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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要的目的。”他诚实地说。
“那么主要的目的是……”
“我想念你。”
他说得如此自然,仿佛是真心真意。
而,也的确是。他想念她。外公的身体状况正在渐渐恢复,确定那个顽固的老人会再度强壮起来后,他便来找她。
他不想听那些加油添醋的马路新闻,他只想见她一面。
他要亲眼看见她依然安好,也要亲眼看见她眼中对他情意依旧。
在感情方面,他是绝对自私的一个人。他不打算放她走。这辈子他会把自己当成抵押,以换取她的爱。
但是她现在却低头不说话了。她很少这样沉默,她的沉默使得酒馆里的气氛也跟着凝滞了起来,令他感到呼吸困难;而他的一颗心则仿佛被人用力揪紧,几乎要拧碎了般。
梓言声音干哑地开口:“娃娃……我没有办法还你十年,但是我打算用我这辈子剩余的时间来补偿--”
她突然挥手打断他的话。“错了,你并不欠我十年,至少没有那么多。”
她不希望他是为了想要补偿才决定牺牲自己。那种感情太伟大了,她不要。她要的是一份平平凡凡、简简单单,出于最单纯的爱,能够彼此付出的那种感情。
她不想让他一直觉得他亏欠她。因为事实上他并没有。
十年来,她也做了很多事,比如说:她拿到文凭、在外地工作过、最后又回到小镇安居乐业;只除了在夜里无眠的时候会因为想念他而偷偷哭泣,并在众人关怀同情的眼光底下,故作坚强地否认自己的感情。
但这些事没有必要让他知道,那是属于她的十年;尽管有时伤心多于欢乐,但仍是只属于她的十年。
他并没有偷走她的青春。
得费很大的力气才能承认,当年的他或许确实需要离开,甚至那还有可能是一个最好的决定。因为当年的她对爱情的态度太过骄傲,自以为了解她所爱的人,也自以为他会同样地了解她。
那种骄傲,是她失去他的唯一原因。
过去她从不肯去理解,何以他没有办法克服他心中的魔鬼,反而一味认为只要他们能永远在一起,任何麻烦的问题都能轻易解决。
经过了十年的历练,现在看来,那显然是一种太过高傲的乐观。
她无法说他亏欠她,因为他们或许正是因为太过信任自己对彼此的判断而互相伤害了对方。这几年来,她不是没想过自己可能对梓言造成的伤害,她一直在要求他放弃自己的阴影,追随她所谓的快乐。
她抬起头试图解释自己的心情,但吐出口的却是一个问句:
“梓言,告诉我,离开夏日镇的那十年,你快乐吗?”
他略略惊讶地看着她,在短暂的思考后,摇了摇头。“不,我想我并不快乐。”
得到一个并不意外的答案,为此她替他感到心痛。
“那你后悔吗?”她又问。
“不后悔。”这次他没有迟疑地回答。
“为什么?”她完全没发觉自己的眼神有多温柔。
“我几乎一离开夏日镇,就没再真正感觉快乐过。”也许是生平的第一次,他真诚地剖析自己的内心,不再有任何的骄傲或疑虑阻止他告诉她自己真正的心情。“但是如果我不曾离开,那么我可能永远不会为我已经失去的感到悲哀。娃娃,我很抱歉我是那种,要等到真正失去了以后才会遗憾的那种混帐的人。”
他的坦承与自责完完全全攻陷了她最后的心防。“梓言,我……”
“不要再说了,我答应。”一个爽快的声音破空切入两人的私人谈话。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那些假装没有在听他们谈话的镇民;所有人都停止了手边正在伪装的举动,大剌剌地转过身来,瞪视着无形中被围绕在群众中心的官梓言和方心语。
“老天,这个小镇就不能给有需要的人一点点隐私吗?”娃娃低声轻喃。
梓言愣愣地看着刚刚说他答应的戴西,这才发现戴西不知何时已经靠近到足以听见他们对话的范围里,四周还围绕着一群毫不掩饰他们的好奇与关切的小镇居民。
戴西皱着眉对娃娃道:“方心语,你快答应吧,换作是我,我就答应了。”
毫不隐藏自己刚刚已经把这两人的每一句话都听得清清楚楚。
其他人纷纷附和道:“是啊,姑娘,你就点个头,原谅官家这个傻小子吧,毕竟他都认错了啊。”
在这群男人心中有个一致的想法,那就是:当一个男人第一次犯了错时,只要他有跪地求饶的勇气,那么他都该被原谅,人人都应该有机会可以再来一次。
梓言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地步,突然间他心头有种不太好的预感,并担忧地看着眉头蹙得越来越紧的娃娃。
只见戴西继续大声地发表自己的看法。“如果男人都已经卑躬屈膝到这种地步了,而女人却还无动于衷的话,那么这个女人若不是铁石心肠,就是根本不爱这个男人。”至于后者,可能性应该是零吧。在场每个人都知道,方心语一辈子都在等官梓言回来,这两人从一开始就只可能属于对方。
想起他跟珍珍之间的攻防战,戴西就忍不住一肚子委屈;再听见官梓言身为男性同胞、却如此不要自尊地委曲求全,他就有点受不了他们再拖拉下去。
看来该是有人出马推他们一把的时候了。戴西决定担任那个热心公益的好人好事代表。
怎么样,当事人女方会怎么回答?会卖他个面子吧?
只见娃娃双唇蠕动了片刻,最后终于讽刺地开口说:
“戴西,如果你向来是这样子在追求珍珍的话,我不怪她为什么不肯跟你睡在一起。”
锐利的目光扫视了酒馆里的人一圈,包括杜警官,而后她摇摇头道:“男人。”说完,也不管杜维刚有没有喝醉--看起来是已经喝醉了--
她跳下高脚椅,转身离开酒馆。
“嘿,小姑娘--”老巴喊人的速度远远比不上娃娃走人的速度。
“把帐记在墙上,老巴。”气吁吁地推开大门,闪人。她现在没心情结帐。
娃娃的行动快速流畅得有如一阵旋风,直到反弹回来的大门上铃铛当当作响,众人这才恍然初醒,领悟到发生了什么事--
女主角显然为了在场所有男人都不懂的某个莫名其妙原因,生气地跑掉了。
“现在是怎样啊?戴西。是不是你把事情搞砸的啊?”阿邦呆呆地问。
戴西正因为自己不幸福的房事问题被揭露出来,觉得很丢脸,哪里还有心情理会阿邦的消遣。“哪是我搞砸的,我只不过想推一把--”
转头看向三秒钟前还在一旁的官梓言所在的地方--如今已然空无一人。原来人早就跟着跑了,害他有话没地方呛,只好硬生生吞回肚里,并且满腹牢骚地点起了一根烟。
眼角余光瞥向快醉瘫的小镇新来客杜维刚,戴西决定该给小镇的新人一点忠告。“新来的,我说真的,如果有一天你看上了本地的女性,你得先有点心理准备,因为你一定会付出很大的代价。”
比如他,比如官梓言,比如在场所有死会,或者未死会但曾经为情所苦的小镇男性一样。不管他们有多么非凡的成就、钢铁般的意志力与强健的体魄,最终他们都必须匍匐在意中人面前,卑躬屈膝地献上自己的感情。若不,将会得不到内心的安宁。
杜维刚举起手中的啤酒,向戴西致意道:“经验之谈,嗯?”
“那还用说。”戴西叹息地喃喃道:“虽然过程里也不是完全没有愉快的地方就是了……”
这欷嘘使得在场所有男人一致举杯附议。
老巴看着这一群男人,突然很庆幸自己尚未结婚。不过遥想当年他年轻时候的爱人啊……老巴很体贴地建议道:“想要再来一杯吗?各位?”
答案是肯定的。众人续杯又续摊,大有不醉不归的打算。
“嘿,戴西,你真的被珍珍踢下床?”某人不知死活地问。
“闭嘴啦。”
这就是小镇精采而尚未结束的一天。
第六章“恋爱中的人不用大脑思考。”某A说。
“真的?那他们用什么思考?”某B问。
“他们根本不思考。”某路人C天外飞来回答。
“……”
--摘录自某报连载四格漫画之“男女对话录”
梓言追在娃娃的身后跑出了酒馆。
她走得很急,虽然他大可以大步追上,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此时此刻应该给她一点空间比较好。所以他没有直接把她拉回来继续两人先前在酒馆里被打断的话题。
维持着一段足以让她感觉得到他的存在、却又不会打扰到她的距离,他忐忑不安地跟在她身后,已经做好随她到天涯海角的打算。
他默默地跟在她身后,不知道该怎么让混乱的脑袋继续思考,只好保持一片空白,然后暗骂自己是个白痴。
尽管他确定她对他有感情,但此时此刻,他完全猜不到她的心。
他看着她先是没有目的地在街上乱走,很像是又迷了路,无头苍蝇般走过几条街后,仿佛找到了正确的方向;接着她开始朝小镇东边尽头走去,坚定的脚步就像是一个迷失的水手在找寻天上引路的星辰。
而她的身影,就是他的南十字星。
当他随着她一路走向小镇边界,毫不意外地跟着她爬上那座俯瞰小镇的小夏岭山。山如磐石,他的心也渐如磐石,逐渐稳定了下来。
这座山一直以来都是他们两人的秘密基地,他们在这里分享过彼此无数的悲与喜。
爬上山岭后,她靠着橡树坐了下来,盘起腿,眼睛望向夜色渐深、灯火一盏一盏熄灭、即将进入睡眠状态的夏日小镇。
他安静地来到她身边坐下,感觉到脚下凝着夜露的草地因湿气而变得更加柔软。
他们就坐在山上,看着小镇逐渐笼罩在一层又一层黑夜的雾纱之下。
熄灯的过程像是推倒骨牌一般,先是商店区的灯火渐暗,包括美美的茶饮店。
再是散落在各处的住家。
然后是老巴酒馆的那一区。
随后熄灯的是小镇的报馆。
而遥远的便利商店则因二十四小时营业而改变了小镇人的生活型态。
看来明天可能会有最新一期的快报出刊。本来应该一周出刊一次的太阳报,最近已经连续三期以不定时的方式发放小镇最新消息的号外,而且销路奇佳。据说每次出刊的快报在中午以前就会被镇民抢购一空,可以想见天亮后,小镇居民又将有新的八卦嗑牙,永远不会无聊。
每一盏灯熄灭的同时,他都能清楚地想见小镇居民如何结束一天的生活。
夜深沉到,直到最后一盏灯熄灭,只剩下几盏路灯在夜色中绽放,有如深夜里灿烂的花朵。
他可以感觉到露水沾湿了他的发梢。
有点凉,但身旁的她仍然一句话也不说。他听得见她逐渐恢复平缓的呼息。
这是个好现象,她似乎比较冷静了。
也许他不该再说“他爱她”之类的蠢话来激怒她。
但眼前的沉默,已经快使他的心发狂。他必须说点什么,只好捉住一个刚刚发现的事实,试着解释一些连他自己也不懂得的一些什么……
“我记得,你以前常常迷路,也很怕黑……”虽然她总是说她不怕,而且老抢着要带路,但他知道真相并非如此。
然而今天他跟在她身后一路爬上小夏岭山,他才赫然发现,她似乎完全知道自己的方向,而且看起来也不畏惧黑暗的夜。
然后他想到她所选择的工作。
她是个警察,一定经常需要在夜晚里执行勤务吧。
先前她说她已经有所改变,也许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