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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语,只是垂首沉默。皇帝上前一步掰过她的肩膀,迫使她仰起脸来,四目相对,被冰封在眼底的怒火,有着招摇的信子,烈焰滋滋作响着想要吞噬一切。他冷声道:“朕再问你一遍,这幅字,是写给谁的?”
诺敏看着面前九五之尊明明怒极却不得不竭力克制的神色,突然之间就漾起了一抹笑意,“皇上早已洞察秋毫,又何必多此一问?”
他一松手,像是难以置信地退后一步:“是纳兰性德?”
诺敏并不看他,伸手小心翼翼地将那一卷字幅收拾妥当。皇帝一个箭步上前将她从地上拉起,那样大的力道,似是要将她的腕骨捏碎一般,“你告诉朕,是不是纳兰性德?”
她深吸一口气,殊无惧色地平视他凛冽的眸子,“皇上圣明,奴才无需多言。”
皇帝怔怔的望着她清丽孤傲的轮廓,良久,猝然失笑两声,惨然道:“原来如此,居然如此!”双眼紧紧迫住诺敏,“你骗的朕好苦。”
她重又下跪,郑重道:“奴才不敢欺瞒皇上。”皇帝冷哼一声,漠然道:“既然你对他一片痴心,那方才围场狩猎,朕有心赐你琴瑟和谐,你又为何罔负圣恩,抗旨请辞?”
诺敏冷然道:“公子情重,心中所系只有夫人一人。敏敏虽仰慕公子绝世风仪,却也不愿因一己私欲惊扰公子追忆哀思。”停了一停,仰头望向那一袭明黄长袍,“更不愿皇上以天子之威作胁,强行替奴才达成所愿。”
皇帝望着她如水的两汪眸子,只觉得那一句“天子之威”好似一把狠狠插入心口的钢刀,蜿蜒撕裂这一直通道最深之处。他牵一牵嘴角,缓然中皆是难以置信的颓色:“原来,我在你心里,不过就是这样的人……敏敏,朕曾经以为,没有了芳儿,能有你在身边……”
她不愿再听半句,一横心,报了必死之念,朗声道:“天下的人中,敏敏心头所系,不过公子一人。敏敏毕生所愿,也不过是被公子一人牵念记挂。皇上的这份错爱,奴才一早便已禀明情由,奴才生受不起,也绝不敢贸然再领。”
他看着她那一副视死如归的神情,心中直如油煎火沸,那样一种疼,疼到麻木,伤口溃烂淋漓已然觉察不出。他冷冷地望着她:“你难道以为,碍着达尔汗亲王和蒙古科尔沁,朕就当真不敢治你的罪么?”
诺敏粲然一笑,道:“奴才罔负圣恩,御前顶撞,原本罪该万死,但凭皇上发落。”
仿佛是一拳挥出去打了个空,皇帝看着她,眼中似是无波无浪的平静,两道剑眉间隐隐蛰伏的痛楚和不甘,终于在此时展露无遗:“你这样不过是……为着一个纳兰性德!好,你既是要保他的命,莫要忘了,今日的御前抗旨,也有他一份。”说着转身就要拂袖而去。
忽的脚下一紧,低头看去,却见诺敏匍匐在地,双手紧紧攥住皇帝袍裾,“今日围场上下不过百众,却是人人亲眼所见,御前抗旨拒婚,顶撞圣驾的是奴才一人。皇上明察秋毫,洞若观火,自然赏罚分明,不会牵扯无辜之人。”
沉默着,就这样僵持着沉默,时间割裂在指缝,一片一片地碎开。皇帝终于还是转过脸来,嘴唇颤动,仿佛是要笑,然开口却依旧是冰冷一地:“无辜之人?他若无辜,那天下何人有辜?”
她听出那言辞间乍然迸溅出的杀意,再也不顾避忌,脱口道:“若是皇上执意惩戒,奴才必不独活于世。”
皇帝眼中有难以置信的火光猝然一跃:“你这是在威胁朕?”诺敏连忙叩首:“奴才不敢。”皇帝愣愣的看着她,惨然而笑:“你既已作下,又何必多言这一句‘不敢’?”停了片刻,终于唤梁九功进帐:“传旨,女官博尔济吉特诺敏,御前抗旨,言辞失仪,即日起……迁居绛雪轩,禁足思过,无诏不得出。”眼光绕着诺敏古井无波的神色玩味片刻,忽的又像想起了什么,添上一句,“前头茶房的宫女蕙殊,朕瞧着很是乖巧伶俐。既是容若哀思难遣,朕便再赐一段锦绣良缘,让内务府选个好日子,送蕙殊出嫁明府。”
梁九功答应了一声,觑着眼去瞧跪在地上的诺敏,但见她神色如常的叩首谢恩,那一句:“奴才替蕙殊,多谢皇上恩典。”虽是竭尽全力的平静,却始终难掩一地芳华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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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残雪凝辉 。。。
热闹了将近半月有余,明府的喜事才算渐落尾声。因是康熙亲自赐婚,明珠又是朝中重臣,这新妇进宫拜会之礼自然也比旁人要尊贵三分。蕙殊待容若去前殿侯旨见驾,自己便重入后宫面见佟佳贵妃。及至到了咸福宫,还未进门,便听见里头笑语吟吟,依稀似有玲珑的声音,待得进了屋子,才发现德嫔、宜嫔都聚在一处,连忙赶着拜了下去,口内道:“蕙殊给贵妃娘娘、各位主子请安。”
佟贵妃满面笑容,道:“快起来。”一旁的玲珑早已款款上前,携了她的手。蕙殊见她一身簇新的湖蓝宫缎,映着身影袅娜娉婷,远山眉黛,眼眸间如明玉一般暖暖的光亮,仿佛是在笑,仔细一望却又不像,心里不由得一咯噔。
宜嫔见她沉默不语,只当是新妇出嫁,面皮薄羞怯难免,遂笑道:“如今册了诰命夫人,果然瞧着连气派都不一样了。”德嫔也跟着笑了一笑,说:“到底是在御前伺候过的人,规矩是一点都不错的。”说着又向蕙殊道:“本想叫家里人陪着你一道聚聚,谁知道惠嫔身子不好,贵妃这才特特叫了卫妹妹过来。这里并没有外人,可别太拘束了。”
佟贵妃点头道:“正是这个礼。”说着又问蕙殊家里人近况。蕙殊一一答应着,目光环顾,却只不见诺敏,心中不由地存了疑虑,又见佟佳贵妃言语间并没有提及的意思,踌躇半晌,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怎得不见敏敏姐姐?”
她猝然开口,声音本不大,兼着又有三分恭敬,并算不上突兀。宜嫔“哎呦”一声,手里半盏茶拿捏不住顷了一地,身后的丫头素玉连忙上来擦拭。德嫔低了头去看腕上那一串殷红玛瑙,睫羽姗姗,也是沉默不言。
倒还是佟贵妃闲闲地捋了捋手边的穗子,道:“只怕是老祖宗那头还有未完的事情,没法抽空过来。”蕙殊见言语中已带了三分冷冷推搪,知道不好再问,讪讪笑道:“蕙殊只是想着从前在御前伺候的日子多亏姐姐教导,出阁的时候又不曾与姐姐相见,如今进宫谢恩,总该要好好向姐姐道谢,才不失了礼数。”
德嫔此时方才笑了一笑,道:“蕙殊这般感念,终究还是心善的缘故。娘娘只看着她的这份善心,替她带个话儿就是了。”佟贵妃若有若无地“嗯”了一声,仿佛是答应着,又仿佛并未有什么表示。
蕙殊低着头,心中蓦然掠过一阵异样的恐慌忐忑,像是滋生出来的芒刺,在那最为柔软的记忆中隐隐作痛。她知道宜嫔与诺敏有旧,当下暗暗递了个探寻地眼色过去,却见宜嫔仍只自顾自地瞧着膝上被泼湿的那一块,对方才的言语浑若未觉。
略略又闲话了一阵,佟贵妃便命玲珑领了蕙殊回宫相叙,蕙殊知道佟贵妃署理六宫琐事,自然不敢逗留。两人一路朝着钟粹宫走去,及至过了御花园的对角小门,忽见两个身着素白水墨宫缎的小丫头正在太阳下晒着东西,长长的一卷,仿佛便是手书字画。
蕙殊脚步微微一停,整个人仿佛是被定住了,再难挪动前进半分。玲珑见她踌躇不前,只当她心存顾忌,便唤了那两个小丫头过来问:“你们是哪个宫里的?怎得在这里晒纸张?”
小丫头忙忙地答应了一声,道:“这是绛雪轩……”玲珑一听“绛雪轩”,便连忙做了个手势,让她不必再说下去,回眸对着蕙殊笑道:“妹妹不必担忧,并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
蕙殊答应着,重又跟上玲珑的脚步,宫鞋哒哒的声音落在石板上。她走过那一幅幅散着墨香的书页,恰巧吹来的风,翻卷着那沙沙的纸张,硕大清瘦的柳体,笔触绵延缱绻,那样熟悉的近,却是那样疏离的远——“愁莫愁过三月间,结莫结过半生缘。”
她只觉得眼睛猛得一痛,那本已被抚平忘却的结,硬生生地重又牵扯出来,沾染着血渍皮肉,让人莫名地倦怠。玲珑见她脚步略缓,步子也跟着慢了下来,扭过头去,仿佛是自哀自伤地叹了口气:“不过是因为一幅字,便就落到了这步田地。”
蕙殊猛地一惊,心中猜疑不禁有被证实了两分,忙问:“姐姐说什么?”
玲珑被她这样一逼,回过神来,连忙笑道:“我何曾说过什么,妹妹可是听岔了?”
蕙殊性子执拗,况且牵涉诺敏,只是想问个清楚,语气愈发不依不饶:“妹妹方才仿佛依稀听姐姐说——因为一幅字?”
玲珑笑了笑,若有所失地回过头去,道:“万岁爷从来最重文墨,我不过就是因着方才的字,才这样一说罢了,妹妹不必往心里去。”停了一停,又像是无意地加上一句,“只是绛雪轩这样的地方,未免可惜了那样的字。”
如此这般的漫不经心,只让蕙殊更加坐立不安,应付玲珑的寒暄也是心不在焉。好容易挨过了谢恩朝见,趁着回程的功夫,她借口寻了个空当,特特绕过方才那穿花小对门,果见有一个小丫头正在收拾着字幅书卷,于是走上前去问:“你是哪个主子跟前的?”
小丫头见她身上妆饰,知道是新册的诰命夫人,连忙请了个礼,回道:“这是绛雪轩里敏敏姑娘写的字。”
蕙殊这一惊足可谓是魂飞天外,整个人登时站立不稳,勉强平定了气息,忙追问:“可是从前太皇太后跟前的敏敏姑娘?”
小丫头应了一声“是”,眼珠滴溜溜地望着她。蕙殊待得还要再问,身边跟来的丫头便低声催促:“大爷只怕现下已在宫门口等了,主子可别误了时辰。”
她心知耽搁不得,只好作罢,脑中翻来覆去便只是方才那小丫头的寥寥数语。马车辘辘向着府邸驶去,蕙殊此刻虽早已是眼皮沉重,然心中藏了事,自然是不得安稳,及至进了屋子,正准备叫丫头伺候洗漱,忽见容若推门进来,脸上略带酒气,仿佛微醺半醉。
心头那根弦嘣的一响,蕙殊不敢再坐着,连忙起身到了醒酒的酽茶,递到他手中,道:“公子先歇一歇。”容若接了茶,却不喝,只是怔怔地瞧着她腕上那一弯海水蓝的刚玉镯子,蕙殊被他瞧得脸皮发烫,正不知何意踌躇着开口,却听容若突然问道:“你今日进宫谢恩,可见到惠主子?”
蕙殊见他言语间殊无异样,心神略定,道:“惠主子身体不适,佟贵妃看重公子,特叫了卫主子前来相见。”容若怔一怔,问:“哪个卫主子?”蕙殊这才想起容若并不曾知晓玲珑册封之事,当下已然掩饰不及,只得道:“便是原本一道在御前茶水上的玲珑了。”
容若眼波微微一跳,声音极低,似是喃喃:“她竟有这样好的福气。”停了一停,又问:“既是如此,那可曾见到敏敏姑娘?”蕙殊不妨他乍然提及诺敏,脸上笑容一僵,转而掩饰着自己的失态,道:“见过了,姐姐一切都好。”
容若点一点头,重又沉默。蕙殊瞧着他那一双深远如无边暗夜的眼眸,沉静如星光下熠熠流淌的湖泊,心头蓦地一阵乱跳。不过是片刻失神,容若便已经抬起头来,直直地看向她,目光如剑,声音却依旧是温和的:“若是下次进宫还能相见,你告诉她,府里的那株明开夜合已然生机簇簇,让她不必挂心。”
云淡风轻的叙述仿佛是毫不着力,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