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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偏着头,却不伸手过去,反而像是赌气一般,反问:“你叫我什么?”容若一怔,竟是不明白个中情丝,待得醒过神来,却又张口结舌,平日里挥笔而就的绝妙警句此刻偏偏是半个字也吐不出来。诺敏直望着他立在自己前方,眼底是暖而坚定的光,恍若破晓初升的旭日,有绚丽斑斓的色彩。
忽的一阵夜风吹过,吹得身畔枝叶婆娑,交错蓄积的雨水也淋漓而下,她见那雨水湿了他的戎装衣襟,忍不住哎呦一声叫了出来,“公子,快别站在这里了,当心湿了衣服。”容若仍旧是伸着手,听得诺敏此言,蓦地就上前一步,拉住她的手,口内道:“你先上来。”
十指交握,掌心沁出细密的汗珠,辨不清是紧张,还是旁的什么情愫。容若双脚才一踏上平地,便连忙松开诺敏的手,垂眸道:“微臣唐突了,姑娘勿怪。”
诺敏秀眉轻扬,故作愠怒:“一句唐突便能求得勿怪,世上哪里有这样便宜的事情?”容若又是一怔,见她偏着脸,表情绷着一声不吭,似是要极力忍住,终究还是不能自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转眸望住他,道:“可把你吓着了吧?”
容若见她笑目含嗔,喜盈于睫,不知怎的也跟着欢悦起来,“姑娘……你,仿佛很高兴?”诺敏点点头,噙了笑,落落大方的神态,“公子不记得了?既见君子,胡云……”后面的几个音低低着听不清楚,容若却只觉脑海中蓦地一阵清明——那一日的狭长甬道,红的墙,金色的瓦,惨白无力的日光,她立在自己身前,欣喜泫然的神情,婉转余音,轻叹一句“既见君子,胡云不喜”。
仿佛是做错了事的孩童,他侧过脸去,眉宇神色间满是怯怯的嗫嚅,过了片刻,方道:“微臣……我,我实在是冥顽不灵。”诺敏莞然而笑,温言之中带着欢悦,“不是的,公子在敏敏心中,是最好的人,这世上,再不会有比公子再好的人了。”说着朱唇轻启,悠悠而唱:“摽有梅,其实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摽有梅,其实三兮;求我庶士,迨其今兮。摽有梅,顷筐墍之;求我庶士,迨其谓之。”
她唱得很轻,天地间只余了那一丝声线,却是悠悠的绕在人的心上,一圈接着一圈,将人紧紧缚住,再难挣脱。容若失神地望着她,只觉得周遭的一切似乎都已不复存在了,整个苍穹宇宙之中只剩得她一个,可即便是只剩得她一个,也不觉有半分的失措无助,心中反倒似溢满了蜜糖,暖而甘甜的温泉,一道一道滋润流淌着。
一曲唱毕,她转过身来,四下皆静,静得只剩下呼吸声。身侧是那株枝繁叶茂的桂花树,他与她相隔一尺立在树下,夜风薄凉,吹得人睡意全无。他见她微微一凛,似乎有片刻的迟疑,然还是取了自己的长毛披风过来,递到她手中,问:“你冷不冷?”
她摇一摇头。他坚持,“蕙殊跟我提起,你以身试毒,大病初愈,还是当心些的好。”她低眸含笑,伸手接了过来,他替她披在身上。她一言不发,眼光有些迷离地望向那株中庭的丹桂,“只是可惜,这里没有合欢树。”
他笑:“你这样中意合欢花,可是有什么缘故?”停了一停,声音却陡然低了下来,那样一种忽远忽近的暖,痒痒地刮过她的耳畔,“府中的那株明开夜合树已经开得极好,你若是见了,必定会欢喜。”
她低了头,火把的光明明灭灭,照在她脸上,红红的颜色,辨不清是羞是喜,及至好久,方才低低开口:“敏敏只当,公子已经不记得了。”容若浅浅而笑:“有女同行,颜如舜英。将翱将翔,佩玉将将。你说过的,我自当记得。”诺敏头愈发低了下去,“公子言重了,敏敏……敏敏没有公子说的那么好。”
他再次伸手,这一次她没有避开,只是任由他静静握着,双双立影,两厢安静着沉默。只听他温言道:“玲珑的事情,拖累你了。”她摇头,“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况且敏敏如今安然无恙,公子实在不用放在心上。”他顿一顿,手上加劲,将她握得更紧了些:“往后……往后可需得好生保重自己,莫教旁人挂心。”
她侧眼仰望,莹莹的月光落下,衬出她清秀殊丽的半面娇颜:“旁人挂心?公子口中的旁人,可是有谁?”四目相对,他不意她有此一问,竟是兀自慌了神,“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这样……难保王爷和王妃不日夜揪心了。”
她摇一摇头,再度开口,眼中带着些许执拗,“那公子呢?公子可会挂心呢?”
寥寥数字,他只觉得心中怦得一跳,身后是浩浩荡荡的无边夜色,拂面而过的夏末清风带着山间清冽的繁花香气。他放下火把,双手覆上原本已被自己握在掌中的柔荑,“我自然,自然是会挂心你。敏敏,今日我告诉你一句话——我心匪石,不可转也。只是,再给我些时间,你……你放心。”
她展颜,灿若春桃,灼灼韶华:“我知道,公子。我等你。”
31
31、篆香清梵 。。。
这一年的时光像是过得分外的快,又轻、又暖,滑在指尖,却又似蜜一般甘甜酣畅。料峭寒意凝结成冻在廊下的冰柱,被三月的春风一吹,就融化成了沥沥流淌的明澈溪水。皇帝自打从年后从南苑回来便定下九月出巡江南数省,只为达尔汗亲王并王妃进宫朝见,商议蒙古科尔沁邦域稳定,共同钳制准噶尔部落挑衅生乱,这才拖拖沓沓地又耽搁到了春末。
佟佳皇贵妃每逢春日必犯嗽疾,节后诸事本就琐碎,偏今春又多了主持达尔汗亲王王妃入宫觐见,平生出了些许打赏、赐宴、宫眷入朝……难免劳累过度,病情愈发沉重,皇太后见状,便吩咐皇贵妃好生将养,转而交予惠妃荣妃协理六宫事。可惠、荣二妃随忝居高位已久,事到临头,也终究无法十全十美,多少也拿不准主意。
这日佟佳皇贵妃才准备着要小憩片刻,外面有人进来回:“主子,德主子来了。”
皇贵妃一顿,转头吩咐:“去阿哥所瞧瞧,若是四阿哥得闲了,把他领到我这儿来。”自德嫔产自晋封后,按照规矩,皇帝便将四阿哥交与佟佳皇贵妃抚养。德嫔虽也时常过往请安,但与从前相比,自是多了一分敬畏和生疏。
德嫔一进屋便跪下行礼,恭谨道:“给皇贵妃请安。”佟佳皇贵妃连忙叫人扶起来,又命人赐座,眼瞧着德嫔欲言又止,当下含笑道:“妹妹放心,本宫已经命人去叫四阿哥来承乾宫了。算来你们母子也有好久未见,今天既有这样的机会,自然要好好叙叙母子之情。”
德嫔连忙起身谢恩,忆及幼子,难免又语带哽咽。皇贵妃心知肚明,却也不好开口相劝,闲闲地说了些家常,方道:“妹妹这次过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德嫔存着句话进门便要说,听皇贵妃绕了这么半天,忽的这么直截了当,倒又不知从何说起了,瞧见皇贵妃手边搁着的玉碗,里面剩着一半乌甸甸的渣滓,便道:“都说良药苦口,姐姐到底顾忌身子。”
佟佳氏摇头,将碗推得远些,“我也惯了。一年年春天都是药吊子焙着,前两日皇上过来,打趣我这儿都跟太医院的御药房似的。”德嫔似笑非笑地低了头,“可见皇上即便政务繁忙,心里还是记挂着姐姐。”皇贵妃听出弦外之音,放下怀里的赤金手炉,含笑道:“妹妹你于皇嗣有功,四阿哥又出落得那么乖巧懂事,皇上心里自然也会挂念妹妹,这不前两日还同本宫提起,要晋一晋妹妹你的位分。”
德嫔忙起身谢了恩,复又落座,这才像是想起来的样子,“是了,前儿还听惠姐姐说,这宫里似是又要忙着办喜事了。”佟佳皇贵妃听她这样说,倒是怔了,问:“什么喜事?本宫倒是没听说。”德嫔倒不意佟贵妃并不知情,径自一呆,讷讷道:“闲话闲听,个中缘由妹妹也不甚清楚,依稀仿佛事关达尔汗亲王王妃觐见,说是要给太皇太后身边的敏敏姑娘请婚。”
佟佳氏轻轻一嗽,并不接话,接了宫女上的热□缓缓地吹着气。德嫔见状,心知自己说话造了次,好在不多时便有嬷嬷领了四阿哥过来,皇贵妃命德嫔母子二人进东暖阁说话,思忖半日,招手叫了贴身宫婢吩咐:“去延禧宫瞧瞧,见了惠妃娘娘,请她即刻过来一趟。”
晚上皇帝去向太皇太后请安,才进了屋,顶头见佟佳皇贵妃坐在暖榻下首,正拿着细细的金钳子剥小核桃仁儿,便道:“你今日倒来得早。”皇贵妃连忙站起来,笑道:“略多坐了一会儿,老祖宗想吃核桃了,剥着讲些笑话,也算替她老人家解闷儿。”
正说着,苏麻喇姑扶着太皇太后从里间暖阁出来,祖孙相见,自然亲热异常,嘘寒问暖了好一阵,皇帝环视四周,见诺敏并未如常侍立在侧,遂顽笑道:“敏敏这丫头越来越会躲懒了,进来这半日,连盏茶都不见上。”
太皇太后半靠着软榻小寐,听皇帝这样说,也只闲闲抬了抬眼,并不接话。还是苏麻喇姑福了一福,回道:“达尔汗亲王难得进京一趟,太皇太后想着成全他们父女团聚,就放了敏敏两日假,让她陪着王爷王妃上南苑去了。”
皇帝剑眉微微一扬:“还是老祖宗想得周到。朕也才安排了裕亲王前去相陪,裕亲王马上功夫极佳,有他作陪,想来能让王爷王妃更加惬意自在。”太皇太后点一点头,颇为赞许,却仍旧是一语不发。
皇帝心口闷闷的绕着一句话,明明清楚是什么,却哽在舌尖,一字一句千斤的重量。才要开口,门外有人进来回话:“敏敏姑娘回来了。”太皇太后闻言,直了身子道:“快进来。”暖帘掀起,一身蒙古骑装的诺敏俏生生跃入堂内,凤眼微醺,唇意含笑,鬓角招摇的野雏菊盈盈似玉,见皇帝和佟佳皇贵妃也在,脸上不禁微微一红,连忙跪下行礼:“给皇上请安,给皇贵妃娘娘请安。”
皇帝望着眼前那一抹湖水蓝的倩影,巧言笑兮的欢悦,激得那一股灼灼的心火直烧上来,似是要将人铺天盖地的化为灰烬。太皇太后招手命诺敏挨着自己坐下,含笑道:“你们瞧瞧这丫头,见了自家人都疯得没形了。”皇贵妃笑道:“敏敏姑娘与家人分别已久,天真烂漫也是常情。况且有老祖宗教导,姑娘进退有度,自然不会失了规矩。”
诺敏自玲珑一事后便不愿再牵扯入六宫之争,见佟佳皇贵妃如此说,当即起身恭谨回礼:“娘娘谬赞,敏敏愧不敢当。”皇帝见她一身飒爽英姿,唯有腰畔一坠,盈盈如碧,雕镂出和合如意的纹样,绯红的霞光宫绦连缀飘摇,便道:“你这块玉倒好,从前仿佛没见过。”
诺敏一怔,双手下意识地攥紧了帕子,眉间依稀竟似有些许紧张,嗫嗫道:“奴才的东西,也难为皇上看得上眼。”皇帝见她喜盈于颊,春风满面,倒是前所未见的娇羞明媚,心头忍不住一荡,称赞:“你这身衣服也好。”诺敏愈发低下头去,只在唇间蓄了一缕笑:“皇上又取笑奴才了。”不待皇帝再说什么,便又告礼,道:“奴才先去换了衣服,即刻给老祖宗、皇上和皇贵妃娘娘奉茶。”
太皇太后狐疑地瞧瞧皇帝,又瞧瞧诺敏隐在帘后的背影,道:“瞧不出,你倒是还会在这上面留心。”皇帝神色温和:“孙儿不过随口一问。”太皇太后“唔”了一声,接过佟贵妃递来的小核桃,吃了两粒,却又放下,回头问苏麻喇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