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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麻喇姑低声道:“依格格的意思,是说敏敏这丫头并不曾对皇上……”
太皇太后苦笑了一声,道:“哀家一直说,看见了这丫头,便像是看见了当年的自己。只是我这傻孙儿根本就不曾有过半分留心,敏敏性子又犟,若是有一日连这一层纱帐都捅破了,那才真叫让玄烨那孩子难以自处。”
苏麻喇姑跟着叹了口气:“其实皇上也是可怜。这些年没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奴才偶尔听梁九功说起,也只有敏敏在御前伺候的那两日,皇上难得有个笑脸。”
太皇太后看了她一眼,苍老的眉宇间缓缓流出一缕睿智的光芒:“慢慢来吧,命里如此,终究强求不得。”
夜里起了风,吹着廊檐上未融的冰凌,化成沥沥的雨滴声,飒飒地敲在青石砖地上。皇帝进了启祥宫,见端嫔仍坐在灯下,便问:“夜已深了,你还坐在那里瞧什么呢!”端嫔听得响动,连忙起身请安,笑道:“皇上来得这样迟,臣妾还只当皇上忘了。”
皇帝道:“在养心殿里批折子,批着批着便忘了时辰。倒是累了你,等了这半日。”说着倚着暖榻上首坐了,见案上摆着一套水磨晶石的云子,奇道:“你会下棋?”端嫔哎呦一声,道:“臣妾哪里懂这些个!倒是芳仪妹子懂,臣妾跟着学了个大概,依样画葫芦呗!”
皇帝这才像是想起来,问:“朕前些日子听说芳仪病了,一拖拖到现在,你这启祥宫的主事可曾放在心上了?”端嫔眼风斜斜,略一沉吟,便回道:“都遣太医过来瞧了,说是没有大碍,不过是身子内虚。”说着又笑,“皇上也真是,好似臣妾诳骗了谁!若芳仪妹子真有什么,那还能有气力教臣妾下棋呢!”
皇帝方笑了笑,“你行事周全,朕不过随口一问。”闲话片刻,因见小桌案上摆着半碟胭脂鹅脯,遂问:“朕不记得你宫里的小厨房做过这个。”端嫔见状,忙道:“前些日子去给贵主子请安,说是小厨房得了新的做法,特意给姊妹几个尝尝鲜。”见皇帝眉眼温和,似有笑意,柔声问:“皇上喜欢吃这个?”
皇帝“哦”了声,只道:“从前吃得多,所以有些印象。”又笑道,“这宫里数你嘴巴挑剔,怕是承乾宫里的吃食,还及不上你这里的。”端嫔抿嘴而笑,道:“皇上惯会笑话臣妾。”停了一停,似是赌气般,又道:“再者说起日常吃食,臣妾宫里的,哪里能有宜妹妹宫里的讲究?瞧她平素那样的阵仗,哪一日不是山珍海味叫人流水似地送去?姊妹们都知道皇上历来崇尚后宫节俭,叫她这样一闹,可不是坏了后宫里的规矩?”
皇帝本浑不在意,但见端嫔一味痴缠,于是顺口道:“有这样的事?朕倒是不清楚。”端嫔忙道:“只说前日里,臣妾拿着贵主子上的鹅脯去瞧她,想着能给宜妹妹一道尝个鲜儿。偏生她不放在心上,倒像是平日里吃惯了似的,落得臣妾直讨了个没趣。”
皇帝只以手支颔,似寐非寐,问:“那后来呢?”端嫔说得上了兴致,道:“倒是宜妹妹宫里那只巧巧,乐得撒欢儿,臣妾见它可爱,便拿了鹅脯去……”话音未落,却见皇帝蓦地醒了神,面色冷冷地寂了下来,“怎么,原是你去逗的那只西洋点子哈巴儿?”
端嫔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唬了一跳,心思慢转,却也着实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哪里冲撞了圣意,讷讷道:“臣妾不过是瞧着那巧巧,实在可爱,一时没忍住神,所以……”皇帝哼了一声,道:“你忍不住神的去处倒还多!”说着霍得站了起来,淡淡扔下一句:“朕还有事,你自己早些歇着吧。”跟着扬声便叫梁九功,“回养心殿。”
端嫔愣了这半日,眼瞧着皇帝摔门而出,竟是半点都没有回过神来。只听的宫门外梁九功悠悠的喊了一声:“万岁爷起驾啦……”那声音那样轻,轻的像是飘荡在宽阔无人的幽幽宫道里,反反复复,及至再也听不见了,方才怔怔地滴下一滴眼泪。
诺敏自那一日与皇帝在慈宁宫会面之后便一直规避着前殿的一切事物,凡是梁九功派来的差遣均被挡了架,最后闹到苏麻喇姑跟前,少不得又要禀告太皇太后。太皇太后这里自是一通训斥:“一个个猴精儿似的人,现来框我这老婆子说是没本事,你这是打量我不知道呢!平素皇帝跟前若是交代了一两句,必定给你办得服帖稳妥,若是不交代…哼,还不是没边没沿得由着性子来?”说得梁九功不敢再辩,一连几日都不曾再来寻诺敏帮忙。
这一日又是诺敏在慈宁宫小厨房预备太皇太后的茶点,忽听身后帘子一掀,一阵雪光明晃晃地射了进来,紧接着便是梁九功的声音:“姑娘正忙着呢?”
诺敏朝他忘了两眼,声线平稳道:“终于还是找了来,我还以为梁谙达当真忘了慈宁宫的路该怎么走了!”
梁九功讪讪而笑,眼光绕着诺敏反复打量。只见她穿着雪缎窄裉袄对襟褂子,下面系着月白色滚边绣棉布长裙,恬然安静地立在那一盆水仙跟前,发髻上挂着长长的流苏,眉眼温和恬静,映着暖阁里的风微微一笑,脸颊上两个浅浅的梨涡忽隐忽现。
诺敏见他只盯着自己不说话,脸上微微一热,旋即问道:“可是皇上又有什么吩咐?”
梁九功“哦”了一声,这才回过神来,道:“过两日皇上要去巩华城,太皇太后的意思是叫姑娘预备着一道前去伺候。”
手里拧着帕子的活计一停,诺敏想了想,回过头来问:“太皇太后也要去么?”梁九功笑着打了个哈哈:“姑娘这里都得不到个准信儿,奴才哪里还敢妄揣圣意?”停了一停,见诺敏神情淡漠,终究还是不放心,又赔笑着添上一句:“别的都不算数,只一件,姑娘这差事可算是板上钉钉。姑娘算好歹给奴才个面子,万岁爷跟前也好回话不是?”
她缓缓地将手里那一块帕子拧干,厚实透气的实地纱,绣着岁寒三友的双面针线功夫,温热的气息蒸腾着她面上娇憨婉转犹如那傲雪红梅一般。梁九功又是一失神,却见她已然转过头来,语调平平听不出喜怒:“替我谢皇上的恩典。”
蕙殊见诺敏歇了手,也不说话,只闷闷出神,便问:“姐姐可是不快活么?”诺敏警醒过来,转眸嗔道:“不留心当差,专留心我快不快活作什么?”蕙殊吐一吐舌头,道:“我瞧着每次姐姐听说要去巩华城侍驾,都是恹恹的不快活。”
诺敏听得“巩华城”三字,忍不住叹一口气,轻声道:“我哪里是不快活。”停了一停,忽又道:“你听,外头可是有人在吹箫么?”蕙殊凝神听了片刻,笑道:“姐姐这是糊涂了,这样的时候,哪会有人吹箫?”诺敏不信,径直推开窗子,果然只见一地的寥落尘埃,裹挟着初春的微微寒意,直直迫到人面上。
廊下的冰凌化得尽了,滴滴答答的水渍,落到青石板上,洇了一地,湿哒哒地漾开去,便似眼角尚未拂去的泪痕。她“哦”了一声,缓缓阖上窗棂,自笑道:“是了,原是我糊涂了……芳姐姐都不在了,哪还会有人吹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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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曾经沧海 。。。
第二日清早,一众华盖车马早已素裹银装地置办妥当,迤逦地朝巩华城那边去了。只是进了二门,又过了小三间,香烛纸马一应齐备了,梁九功才扶了皇帝进入正殿。诺敏侍立在一旁净手点香添蜡,又另换了长明灯里的香油。一时间烟熏火燎朦朦胧胧,只刺得人眼辣辣的疼。她眼睛一眨,两行清泪就这样簌簌滚落,心痛那一种钝痛的无力,隔着那一袭素白的幡帐,随着风翻飞在眼前。
只听皇帝涩声道:“将这灯芯子挑一挑,屋里也好亮堂些。”诺敏应了一声,从发髻上拔了那银丝掐金攒珠的簪子下来,刚要伸手,却听皇帝又道:“罢了,朕亲自来挑。”说着伸手接了。
她立在一旁只能缄默,周身香烛缭绕的雾气,寒浸浸地侵蚀着每一寸肌肤。灯芯一爆,整个殿里晃晃悠悠地像是有了些光亮。她抬头去看素幡上精细的凤舞九天纹样,一回首,却不意触上皇帝那一双深邃幽远的鹰眸,瞳内点点期冀的光,仿佛是夜空里唯一闪烁着的星辰,迫使她不得不扭过头去。
梁九功早乖觉地退了出去,紫檀木门吱呀作响着阖上,只留下一殿的空旷寂寥。她见皇帝立在跟前怔怔地瞧着自己,心底不由得尴尬起来,只说:“敏敏去给皇上倒茶。”
不料想皇帝上前两步,伸手按住她的纤纤十指,道:“不忙,朕有事跟你说。”诺敏听得此言,似是而非地一笑,道:“皇上有什么吩咐,只管交代敏敏便是了。”
皇帝冷冷地看着她,手上缓慢加力,将她整个人掰转过来:“是你求皇祖母开口,回绝朕的册封?”
诺敏本未想到皇帝会突然提及此事,不由得心下惶恐,忙跪下道:“敏敏不敢。”
皇帝见她如小鹿般惊惶失措的一双明眸,叹了口气,自向身边黄花梨木的小案几上取了白脱青瓷盖碗茶来,眼中缓缓露出一丝笑意:“既是如此,那朕就再问一遍,愿意还是不愿意,即刻回话就是了。”
她垂着头,心底一片混乱:“皇上,仁孝皇后芳魂不远,敏敏……奴才不敢奢望。”
皇帝的眼神极难觉察地暗了一暗:“芳儿的事情,朕不想瞒你。”他的声音跟着柔和缱绻起来:“朕第一次见到她,站在满院盛放在芙蓉花下。她戴着一顶月白色的鹤氅,立在风口里,裙裾被吹起来,在日光下照着仿佛根本不是真实的……”
诺敏望着他不知几许的深情:“皇上既然如此割舍不下芳姐姐,那又为何要向老祖宗要敏敏?”
皇帝笑一笑,抬起手亲自将她扶起,腕上灼热的温度,似火苗一般灼烤着肌肤,“你与芳儿情同姐妹,她在弥留之时又那样托付于你……朕这两日看着你摆弄那些糕点,就仿佛就好像又回到了从前的日子,安宁平和,不用再费半点心思……”
心中仿佛有弦断裂的声音。那一根细细的银线,原本绷得那样近,却不过是因为轻轻的一下拨撩,便再也无法续合。她狠狠咬住自己的唇,脑海中千头万绪,却只是不敢张口。
皇帝又道:“你是达尔汗亲王的嫡亲女儿,身份尊贵,又在太皇太后跟前侍奉多年,即便撇开这些不谈,就只看在你从小与朕相伴的情分上,朕也不会亏待于你。等回明了皇额娘,便挑个好日子,册你为妃,封号的事情,你素来也精通文墨,自己喜欢哪个字,回头告诉内务府就是了。”
额角有涔涔的冷汗落下,诺敏猝然惊醒,内衫的里子已经全部湿透了,薄薄地贴着肌肤。皇帝似笑非笑的眼眸牢牢地看住了她,她只觉得再无退路,慌忙再次跪倒在地:“奴才惶恐,自问没这个福分,还请皇上收回成命。”
皇帝的瞳孔骤然紧缩:“你不愿意?”
诺敏叩首再拜:“奴才愿意一辈子伺候皇上,伺候太皇太后,只是……只是奴才不敢有非分之想。”
皇帝失笑道:“是朕要抬举你,哪是什么非分之想?再说了,册你为妃,本就是为了让你更好的侍奉皇祖母,今后梁九功在御前伺候不周,也不必费了力气往慈宁宫跑上一趟。”眼光流转,那一点灵星的暖,衬着悠悠的香烛气息,在那明亮如乌石的眼眸中缓缓浮现漾开,连声音也变得柔和起来,“芳儿不在了,朕的心思,只有你明白。朕常常想,若是你能代替芳儿,就这样陪着朕……”
终究还是被逼到了这一步。诺敏狠狠深吸一口气,撕裂肌肤温热的北风凌厉如刀刃:“皇上,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