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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邮员抓起自行车,从村西头向东头使劲地骑着、喊着:“老陈家大小子考上了……”
村子里除了来场电影,没有比这消息更让人振奋了。一时间,我家小院子里挤满了人,一下子熙熙攘攘地热闹起来。爹领着队长和一帮社员抗着锄头也从地里跑了回来,说要看看我和那如同圣旨一般的“录取通知书”。大伙好像不认识我了,我被热心和好奇的目光包围着,尴尬的不知说什么。
有个叫“球子”的同学,上来就给我一杵子“啊呀妈,你太牛X了,真整上了?”
“其实,你脑子比我还冲,就是还差点心劲儿。再复习一年吧,等我到城里再整些资料回来给你……”我鼓励着他。
“咂咂咂,啊呀!看看人家,他爹还犯愁说媳妇呢,这回考上了,还不得扒拉着挑,快点让我看看大侄子,要走了这是?这回你爹可有吹的了。”二娘端着洗衣盆,上前仔细地打量着我。她再也不用说我八岁还尿炕的事了。
老叔看着二娘盆里的衣服,笑嘻嘻地“二嫂,就手把我裤衩子也给洗洗呗。”
“滚犊子,瞅你那死样儿,没个正形的。”二娘瞪了老叔一眼,便站到妹妹的身后。
“嘿,大哥这下可妥了,考上了,要进大城市了,这回书包也用不着背砖头儿了,再也不用天天走二十多里地的**了。”妹妹领着七岁的小弟弟很神气地站在那,甭提有多自豪了。
“嗯,这小子行,我早就看出来了,从打前年他就在地里干大半拉子活,有心劲,从不刹后。这一夏天他在水库里捞了一千多捆浙江草(类似浙江一带的茭白草本),先说家里有烧的了,是块料啊……”
生产队长掏出了烟口袋还想发表点什么,爹抢过来“哼!早的呢,哪那么容易呀,这大城市可不是好呆的,你没听人家说吗,城市人瞧不起咱乡下的,都管乡下人叫什么二哥,你瞅瞅他,大脚指丫子在外边支着,穿那衣服都不敢使劲儿洗,吭哧瘪肚的连话都不会说,进城里不得让人家笑话死。”爹说的大伙一阵哈哈大笑。
老叔放下锄头“三哥,你可德了吧,”他撇了爹一眼“还不得回这政策,再说了,孩子考上了,是咱们祖坟上长那根草了,全县才考上几个?”
老叔粗重的手拍住我的肩膀“小子,你够尿性,总算给咱们老陈家争口气!没事儿,到了那地方时候好好学,精神点儿,你肯定是一个儿!将来家里人还想沾你的光呢。”
二叔也来了,他边走边用脚踢着儿子。要说二叔的儿子够顽皮的,被踹的一个趔趄一个趔趄的还一个劲儿地“嘻嘻”着。
以前上学的时候二叔儿子总跟我们一起走,他的脚走路的时候也不闲着,总想找点什么踢着玩,不时的在我们中间左右躲闪着踢着,冷不叮的还来个“射门”的动作,看样子要“冲出亚洲、走向世界了。”尤其那张嘴;频的像呱哒板似的,也不知从哪学来那么多嘎咕词儿,总是一套一套的。有一次我们去偷瓜,他便首先来个“战前动员”:
“下定决心去偷瓜,不怕黑夜往里爬,瞅准机会就下手,生的熟的都是瓜。”
在水库洗澡的时候,他看见别人的裤子开裆了,便笑道:
“休看我裤裆破,里边有好货,两个咸鸭子儿,一个水萝卜。”
逗得我们肚皮直疼。
二叔先是给我道个喜,然后指着儿子“不争气个玩意,好好跟你大哥学吧,你天天溜溜达达的就知道骑马玩,不愿学习,庄稼活还干不了,将来可咋办呢?”
可二叔儿子眼睛盯着剔着光头的父亲又嘻嘻道:
“秃脑亮,亮光光,不着虱子不长疮。”
大伙一阵大笑。二叔无奈地看着儿子,一副哭笑不得的样子。
的确,“念书”对于二叔儿子来说,就好像一个滴酒不沾的人,一闻到酒味儿都想吐。在他眼里,那学校犹如“监狱”,老师如同“看守”,那书本好像天书一样更让他头疼。于是,他想出了各种各样的招法来蒙骗父母和老师进行逃学。但是,二叔儿子不是什么课都上不进去的——体育课。每次上体育课时,他能兴奋的跳起来。学校每年的运动会,所有田径项目的前三名非他莫属。所以,他每次逃学的日期都是没有体育课的。
二叔瞪了瞪儿子“瞅你那熊色,这辈子算是完犊子一个了……”妹妹笑的捂着嘴。
爷爷心疼地抚摸着我的头发“你总算爬出这地垄沟儿了,嗨,不易呀,你奶奶要是活着,不知道怎么乐呢。到那场可得好好学习,别忘记家里人,勤来信哪。”
“知道了,爷爷。”我闻言道。
家族里,属爷爷的文笔最好,墨水最深,方园百里的人都称他为“老先生”。谁家要是建宅搬迁或是红、白喜事什么的,都要找他看风水和择日。他研读天干地支阴阳五行理论,并根据相生相克原理,能推算出人事的和谐、兴衰、生灭。当然,有机会一定得好好跟爷爷学学的。
这时,后院老奶奶弓着腰拄着拐棍儿裹着小脚蹈着小步走了过来。老奶奶摸着我的手“嗨,听老叔说你考上了,可怪好儿的,这一去不知啥时能回来,早年你老爷爷当壯丁那会儿我就送过他,可这个死鬼到这会儿也没回来,也不知道是死是活,也没个准信儿。孩子,你可得往家常稍个信儿呀,再回来,奶奶也不知道能不能看到你了……”
我看到老奶奶那张干巴巴的脸上沾着几滴眼泪“老奶奶,那是啥年月,现在好了,您放心吧,等我回来给您买好吃的。”
奶奶上下打量着我“嗨!这一身稍儿怎么行呢?衣服还露着肉呢,”奶奶看着爹“他三哥,想想办法,给孩子好好扎古扎古,让孩子穿上点再走,可别让人家笑话,自打八路过来那年,老陈家就你这么一个出息的,可得好好捯饬捯饬!”
老奶奶停了一会,手颤抖着从腰里摸出一张全国粮票塞给我“孩子,城里吃的也不知道管不管够,拿着,饿的时候就垫吧垫吧……嗨,也快熬出头了。”
老奶奶慢慢地磨回身去“嗨,这地里年年也打不出个粮食来,一到这时候就吃土豆子,怎么受得了,那东西不抗饿呀,还一帮牲口也跟人抢嘴,怎么整?”老奶奶一边拄着拐棍嘴里还嘀咕着。
是啊,我要走了,家里少了张嘴,至少睡觉不那么挤了。想到自己要离开家了,心里很是茫然,似乎好多事还没做完。眼下也只能把我打的那些柴草晒干了扛回家;借的两本小说要看完:一本是《战地红樱》,一本是《林海雪原》。
第八章 赶集
自从集体户的小丁儿被推荐上了大学以后,几年来,这十里八村的没听说又有谁考上了什么大学。致使父亲一直认为,上中专、大学根本没那么容易,甚至根本就不可能的。尤其家里的成份还不占什么优势,要想“旱地拔葱”地考上去,难哪,难于上青天!还不如早点下地,实实在在的当个好庄户人家娶个媳妇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因此,父亲的目光总是眼巴巴地等着我能早点放弃那书包,来拿起真“家伙”来。
于是,还没等我高中毕业,他就准备好了锛、刨、斧、锯,希望我能尽快学成他的手艺,成为他的继承人;高考结束那天,爹就把镰刀、锄头磨的铮亮,好准备让我这个棒劳力下地干活多挣些工分,来偿还那一年比一年多的“三角债”。
含辛茹苦的母亲,生了我们一大帮,没命地做着永远都做不完的事情。
而此时,母亲在园子里一边摘着豆角,一边抹着眼泪。我要走了,担心与忧虑塞满了她整个的内心:孩子在外面能不能受欺负,天天能不能吃饱,衣服坏了能不能补上,睡觉的地方能不能冷啊……母亲在家里最疼的就是我,因此就越发难以割舍。眼下,母亲最犯愁的就是我临走时的准备:孩子不能就这样进城,太寒酸,得换双新鞋、做身新衣服、那个破书包也得换、上学得带够钱和粮票……可家里眼下的紧巴样……“啊呀!怎么整?”妈妈又长叹了一口。
记得我九岁的时候就喜欢钓鱼,放学回来经常到水库的岸边或者自己或者和村子里的伙伴一块钓鱼,钓上来的鱼多半都是鲫鱼或者是小老头儿鱼,不出半个小时就能钓上来一二斤,足够一家人做酱吃了。
没有专业的渔具,土办法更实惠。把三号针用火烧红了炜成渔勾,再做个线鼻儿,然后把做好的渔勾再用明火烧红了浸入水中进行淬火处理一下增加硬度,把白线绳用米饭撸一下,这样的渔线耐水性好,不打漂,用牙膏的外皮做铅坠。渔杆就更简单了,找一根二三米长的细树干,这样,一副土渔具就做好了。
在家乡,将来最能让我记起的“宝贝”,除了书包和砍柴的镰刀外,就是这副能时常给家人改善伙食的土渔具了。啊对了,还有那副滑冰车。
“妈,我大哥都考上了,今晚给大哥吃点啥呀?要不,煮几个鸭蛋吃吧。”三弟弟人小,可心眼子不少,他想借油子解解馋,便挠着头跟妈妈央求着。
“就你知道。那鸭蛋还没咸呢,等会看看让你爹去整几块豆腐……”
“不,别吃豆腐。”我知道家里那点黄豆还要留着下酱用呢。还没等妈妈说完,我扔下了捆柴绳子,拿起了铁锹,到了草垛跟前就挖了起来……
今天是全家人最高兴的日子,我自然要好好地表现一下。日头还有一杆子多高,我把挖来的蚯蚓装到罐头瓶里当鱼饵用。钓鱼去,给家人小小地改善一下。
夕阳的余辉散落在静静的水面上,抛出的渔线在水面上荡起了五颜六色的波纹,耀眼夺目。不知过了多久,那余辉又慢慢地映到我的脸上,我生根似的直直地站在那,在和鱼儿比着耐心、比着定力……
“啊!哪来这么多鱼,肯定又是大哥钓的,今晚又吃鱼喽!让妈少搁点酱吧。”饥饿一天的弟弟们回来了,看到那鱼便兴奋地嚷嚷着。
“嗨,得多加两碗米,吃鱼费饭呀。”母亲忙活着。
我帮妈妈烧着火“妈,你看,今晚灶坑真好烧,一点都不冒烟了。”
“还不是老天爷看大哥要走了呗。”弟弟的话,让妈妈又是一串的眼泪。
妈妈在捡着碗筷收拾着桌子,爹坐在炕沿上低着头抽着烟。弟弟妹妹张罗着说要去南村看电影,弟弟非要拉着我一块去,说是演《渡江侦察记》。爹说今晚要和妈妈商量我上学的事儿,我只好“忍痛割爱”了。
“这可怎么整呢?”爹一边卷着烟“学校没说都要带些啥玩意?”
“也,也不用带什么,有什么就带什么吧,听说国家都供应……”我不敢再说要什么,害怕爹这种即惆怅而又时常发怒的脸色。
“这一身都得换,赶紧张罗钱和粮票吧,好不容易考上了,怎么说也得让孩子差不多呀。”妈妈有些急了“要不,把那口猪卖了吧。”
“不中!,那猪还不够份量,都搭在他身上,身下那五个怎么整?”爹使劲地抽着烟,屋子里一时没了声音。“我去找队长去,看看他有没有法子。”爹“呸”了一口烟蒂,抬起身子便走了。
爹的脾气倔,在村子里是有名的。有一回,家里的猪犯起了脾气,妈妈怎么赶就是不进猪圈里,妈妈累的上气不接下气,园子里的菜地也被猪踩坏了一大片,爹干活收工回到家里见此情景,顿时来了倔脾气,他抄起了大扁担,追赶着猪,轮起扁担噼啪就是一顿砸,把个二百来斤的猪活活给打死了。
那一夜,妈妈埋怨着爹,两人吵了半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