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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也妮·葛朗台-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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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相貌配不上他。”欧叶妮就是这么想的,这种自卑的念头,引起无尽的痛苦。可怜的姑娘对自己太不公平;可是谦虚,或者不如说惧怕,不正是爱情的最初征兆之一吗?欧叶妮是那种体质强健的孩子,跟小市民家的孩子一样,美得有些俗气;但是她的外形虽然像米洛的维纳斯①,可是,使女性纯洁清灵的基督徒的情操,自有隽永的意味,赋予欧叶妮一种古希腊雕塑家所认识不到的高雅气质。她的头很大,像菲迪亚斯②雕刻的朱庇特的前额,虽有男子气概,但仍清秀,灰色的眼睛里蕴含着她全部贞洁的生活,从而射出炯炯的光芒。圆脸蛋的线条曾经清新稚嫩,出天花的那时,被弄得粗糙许多,幸亏老天保佑,没有留下瘢痕,只破坏了皮肤表面的一层绒毛,皮肤仍很柔软细腻,母亲纯洁的一吻会在脸上留下片刻即消的红印。她的鼻子大了些,但同朱红的嘴唇倒也相配,唇上一道道细纹显示出无限的深情和善意。脖子圆润完美。饱满的胸部遮得严严的,既惹人注目,又引人想入非非;古板的装束,多少削减了应有的妩媚,但是,在鉴赏家看来,这种苗条身材的刻板挺拔,也应算作一种风韵。所以,高大结实的欧叶妮不具备一般人所喜欢的那种漂亮;但是她是美的,而且这种美不难看出,只有艺术家才会对之倾心。想要在尘世寻找一个像圣处女那样贞洁典型,想要从天然的女性身上发现拉斐尔揣摩到的那种不卑不亢的眼神和那些端庄的线条,虽然往往出自构思的巧合,但是只有基督徒的清心寡欲的生活才能保持或培养出这样的典型。热衷于寻求这种难以求得的模特儿的画家,会突然在欧叶妮的脸上发现连她本人都没有意识到的内在的高贵气质:安详的额头下,有一个深情的世界;她的眼睛,甚至眨眼的动作,都有一种说不出的神圣的灵气。她的五官,她的脸部的轮廓,从没有因为大喜过望的表情而走形,而松弛,宛如平静的湖面在天水相接的远方呈现的线条,柔和清晰。安详而红润的脸庞,像迎光开放的花朵,周边特别明亮,使人心旷神怡,并让你感到它映照出一股精神的魅力,你不能不凝眸注视。欧叶妮还只在人生的岸边,那里幼稚的幻梦像花朵盛开,摘一朵雏菊占卜爱情时,心里特别痛快,这是经历过世故之后无法再有的心情。她还不知道什么是爱情,只对着镜子心里想道:“我太丑,他看不上我的。”   
 
  ①米洛的维纳斯,即断臂的维纳斯,发现于米洛岛,是现存的古代爱神塑像中最健美、优雅的艺术珍品,现藏法国卢弗宫。
    ②菲迪亚斯(公元前四九○—四三○年):希腊雕塑家,此处指其雕塑的宙斯像;古罗马称宙斯为朱庇特。
 
    接着,她打开对着楼梯的房门,探出头去听听家里的动静。“他还没有起床,”她想道,这时听到娜农在咳嗽,在走来走去打扫客厅,生火,拴狗,还在牲门棚里对牲口说话。欧叶妮赶紧下楼,去找娜农,见她正在挤牛奶。
    “娜农,我的好娜农,给我的堂弟调些鲜奶油吧,让他就着喝咖啡。”
    “唉,小姐,那得昨天调,”娜农直着嗓门笑道。“现在是做不成奶油的。你那位堂弟真标致,真标致,地地道道的小白脸儿。你没有见他穿着那件金丝的绸睡衣的模样多俏呢。我见到了。他的内衣用那么细的布料,跟神父先生的白祭袍一样。”
    “娜农,做些薄饼吧。”
    “谁给我木柴、面粉和黄油啊?”娜农以格朗台内务大臣的身份说道。她有时在欧叶妮和她母亲的心目中是很了不起的。“总不能去偷他的东西来款待你的堂弟吧?你去问他要黄油、面粉、木柴,他是你父亲,会给的。瞧,他下楼检查伙食来了……”
    欧叶妮听到楼梯被她父亲踩得颤颤巍巍,吓得赶紧溜进花园。她已经感到心虚和不安了。我们遇到高兴的事,往往——也许不无道理——以为自己的心思一定都暴露在脸上,让人一眼就看透。欧叶妮感到的正是这种发自内心的羞臊,唯恐被人识破。可怜她终于发觉父亲家里的寒酸,跟堂弟的潇洒委实不般配,觉得很不是滋味。她强烈地感到一种需要,非为堂弟做点什么不可。做什么呢?她不知道。她天真而坦诚,听凭纯洁的天性纵横驰骋,不提防自己的印象和感情有所越规。一见堂弟,他那外表就早已在她的心中唤醒了女性的天性,而且她毕竟已经二十三岁,正是智力和欲望达到高峰的年龄,而女性的自然倾向一旦冒头便益发不可收拾。她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父亲就心里发毛,感到自己的命运操纵在他的手里,有些心事瞒着他实在于心有愧。她急匆匆地往前走着,奇怪空气比往常更新鲜,阳光比平时更活泼,她从中吸取一种精神的温暖,一种新的生气。正当她挖空心思想用什么计策弄到薄饼的时候,大高个娜农和格朗台斗起嘴来,这是少有的事,像冬天听到燕了呢喃一样难得。老头儿提着一串钥匙来秤出一天消费所需的食物。
    “昨天的面包还有剩的吗?”他问娜农。
    “一丁点儿都没剩,老爷。”
    格朗台从一只安茹地方的居民用来做面包的平底篮里,拿出一只撒满干面的大圆面包,正要动手切,娜农说道:“咱们今天有五口人,老爷。”
    “知道,”格朗台回答说,“这只面包足有六磅重,准吃不了。况且,巴黎的年轻人,你等着瞧吧,他们根本不吃面包。”
    “那就吃酱呗,”娜农说。
    在安茹,俗话所说的酱是指涂面包的东西,从大路货的黄油到最讲究的桃酱,统你“酱”;凡小时候舔掉面包上的涂料之后,把面包剩下不吃的人都明白这句话的份量。
    “不,”格朗台答道,“他们不吃面包,也不吃酱,他们都像等着出嫁的黄花闺女。”
    他斤斤计较地订好几道家常菜之后,关上伙食库,正要朝水果房走去,娜农拦住说:“老爷,给我一些面粉、黄油吧。
    我给两个孩子摊张薄饼。”
    “为了我的侄儿,你想叫我倾家荡产吗?”
    “我不光想到您的侄儿,也没有为您的狗少费心,更不见得比您还费心。瞧,这不是吗?我要八块糖,您才给我六块。”
    “啊!娜农,你反了?我还从来没见过你这样呢。你脑子出什么毛病吧?你是东家吗?糖,我只给六块。”
    “那么,侄少爷喝咖啡放不放糖?”
    “放两块,我就免了。”
    “您这把年纪,喝咖啡不放糖!我掏钱给您买几块吧。”
    “这事跟你不相干,少管闲事。”
    尽管糖价下跌,在老箍桶匠的心目中,糖始终是最金贵的殖民地产品,仍要六法郎一磅。帝政时期节约用糖的义务已经成为他最不可动摇的习惯。女人都有办法达到自己的目的,连最笨的女人也会计上心来。娜农抛开糖的问题,争取做成薄饼。
    “小姐,”她向窗外喊道,“你不是要吃薄饼吗?”
    “不,不,”欧叶妮连声否认。
    “得了,娜农,”格朗台听到女儿的声音,说:“给你。”他打开粮食柜,给她盛了一勺面粉,又添补了几两已经切成小块的黄油。
    “还得烤炉用的木柴呢,”得寸进尺的娜农说。
    “好!管够,给你,”老财迷伤心地说道,“不过你得做一个果子馅饼,晚饭也用烤炉做,省得生两个炉子。”
    “哎!”娜农嚷出声来,说道,“您不必多说。”格朗台瞅了一眼忠实的内务大臣,那目光几乎像父亲看女儿一样充满慈爱。“小姐,”厨娘喊道,“咱们有薄饼吃了。”格朗台老爹捧着水果,在厨房桌子上放了大约够装一盆的。“您瞧,老爷,”娜农说:“侄少爷的靴子多漂亮。多好的皮子,还香喷喷呢。
    用什么擦呀?还用您调了蛋清的鞋油吗?”
    “娜农,我想蛋清会弄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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