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光照才能达到效果。草原就不一样了,待久了,感觉地球的中心就在你的脚下,左移右移,同样美丽的景致跟随着你,磊磊落落地铺在面前,任你采撷。初始就像洗Spa一样放松,渐渐地,这开阔平等的天与地让我忧伤起来。难怪草原牧歌总带些忧郁。我反省自身的局促,明白很多事都不在我伸手可及的范围内——这便是我走到这一步的缘由吧。
旅游团联系了附近牧民,由他们带着我们骑马观光,最后还去蒙古包做客,喝羊奶用手抓烤肉吃,酒用大海碗上,酒在碗里一圈一圈地晃漾,看着就醉了。我一想到行程结束,心下放松,非但笑了,还跟牧民斗酒。火之毕剥,人之笑骂,海碗之碰撞,渐渐地,汇成一个漩涡,我浮在漩涡的中心,飘啊飘,直到一个壮硕的蒙古汉子把我打捞起来。
他把我抱到马上,飞到一片小丘脚下,后来又把我送回这附近,他最后一句话是用手势打的,眼睛说的,因为他的汉语不是很好。他用手指了篝火融融的蒙古包,眼神问我是否能自己走回去。跟蒙古汉子有了一夜情,秉性也变了,一改平日的娇滴滴,晃着身子直点头。他一拍马屁股掉头又飞了。等我再次清醒,我正和众人挤睡在蒙古包里。
小说里往往让醉酒成为遗忘的借口,那毕竟是小说。昨晚发生了什么,我记得一清二楚。说实话,关键经历中我一直挺快乐,但我每次快乐之后都会很失落,快乐喷发后,心里便留下一个深深的洞,这是能量守恒定律吧。我一旦清醒便无法安睡,虽是凛冽的清晨,还是独自走出了蒙古包。
冰冷的风刺入我内心的空洞里。我裹紧衣服,在自己的双臂环抱下,竟然感觉自己很瘦小,等同于这草之汪洋中的一滴水,一滴有着汪洋无以承受的伤感的水。我年轻十岁的时候,倒常有类似的情绪痉挛,如此强劲,人被扯着拽着,重新平复时,之间所作所为常常惊吓到自己。这一次,等我反应过来,我已在大草原上找不到回去的方向了。这就是草原。没有阻碍,所有的方向都敞开着,于是就没有了方向。
我有过一瞬的惊慌。我一生中的教育都方向明确,而此刻却没了方向。我瞬即平静下来,也是因为教育,因为常识,我坚信我不可能走远。这地区虽在B城人眼里野味十足,却还是片有人烟的地方,果真等我再转身,看见一位白衣女子不远不近地站在小缓坡上,冲我微笑。
她如此平静,坚定与自在,周围的空气因此以她为中心凝结起来。我立即希望打听方向,却又驻足不前。她如此满足现状正是我梦想的境界,真想观望她,许久地观望,直到自己也被感化。她静静地观望我,并不前来宽慰。此时此刻,只有如此平静地对立,才能最宽慰我吧。我心如止水了,这才走向她。
我走近才看清她的衣装,并非蒙古袍子,而是式样简洁的白衣长裙,剪裁如流水,从宋代默默流过来。身为汉人在一蒙古族地区,处处新鲜,看到宋代衣装反而失去了惊讶的能力。就像欣赏蒙古风情,我欣赏她的衣裙——反正都是异样。她正在微笑,许是在打量我的一身古怪装饰。虽然不至于露肚脐眼或满是漏洞,却为了旅行加了很多线啊绳啊大大小小的衣袋裤袋,每个口袋里都塞了点东西,从创可贴到电池到钱包,钱包还分成两个,一个放美元与美国的身份证,一个放人民币与机票。我就如此累赘地站在她面前,乱发飞舞。
“你怎么在这里?”话音刚落,惊讶的是我。我凭什么如此询问?
她还是笑:“我就是在这里啊。”
果真被她取笑了。我才是外来人,而她,可能是宋代被元人俘虏到草原的。她脱离了中原土壤,一千年过去了,中原的变迁与她无关,还是完好的宋代风情。日本依旧存留大唐文化,许是一个道理。
“你怎么来这里?”她反问我。
“来玩玩的。”我尽量简洁回答。
“开心吗?”
“不开心。”在她坦荡的目光下,我直话直说。没必要跟一个陌生人撒谎,否则这人生未免太绝望。
“怎么不开心呢?”她似乎不解。
“怎么开心呢?”我颇为堵气。
她轻叹,一转身,与我并肩而立,面向绚丽的朝霞。如丝如缎的云此时化成上好的创可贴,围护到我心灵的伤口上。她轻语:“这里好啊,一无所有,唯有天与地。”
我的热泪顿时滚落。两个孤单的人沉默地站在一起,并不需要互相安慰,此时的气氛里融合了弱者的坚强,孤单的勇气,忧伤的恬美。这一刻,我是如此孤单,只有我自己,但我并不孤独,还觉得圆满,暗暗感谢乔治与我分手,海伦娜把我发配到草原。我的状况适合这一无所有,唯有天地的草原。
我热泪风干,身后传来导游的呼唤,再侧身,白衣女人已经消失,像她无声无息的出现。
海伦娜对我的旅行结果很失望。她每次外出旅行,不拍二十来卷胶片,不交上一两位俊杰朋友,就是失败。我没跟海归精英说过十句话,更没带足电池,只拍了几十张光感色感都很差劲的照片。
“我挺开心的,这就够了。”
她还是叹气。开心,在她听来就是不开心的另一种说法,何况还加了“挺”字,缀了句“够了”。她一直期望着这场旅行可以制造话题,再度拉近我俩的距离,但我仿佛落在浮冰上,正漂浮而去。
她字斟句酌,小心问我:“乔治这么伤你?你变了。”
我否认。我说是自己早已失去伤痛的能力,但这并非坏事。
“你在B城多留几天,我抽时间陪你好好玩。”她建议道。她希望能让我玩回自信。资本主义里的金科玉律之一便是钱能生钱,钱越多挣钱也越多;人生也如此,快乐产生快乐,相反的,悲伤只能更加悲伤。海伦娜相信好运带来好运,坏运继续坏运,她认为B城将给我带来转机。
但我回绝了:“我还想提早回美国呢。”
“你就这样回去了吗?”她始终难以相信我两手空空地来,两手空空地去。现在一切都是功利的,我何必白来一次B城?这可是万里迢迢。
“是啊。”我与她的话越来越少。我不想解释,也不知如何解释。那白衣女人是知道的。我甚至暗暗向往着回到美国,在那里,于我,是一无所有的状态,唯有天与地。在近似真空的状态下,我失去了伤痛的能力。这是好事。B城太快乐了。
海伦娜不理解。她放弃努力,轻轻叹气。
我想我失去了一位朋友,却意外轻松。我可以在沙发里无止境地陷下去,最后成了一粒核子,没有任何余地分解,分析,只是一粒核子。
回到美国的公寓,留言器的小红灯在暗色里顽固地闪烁。我一时还猜不出是谁。跟乔治这些年来多以他的关系网络为主,但那纯白网络是他的,他走了,网络也散了,只剩下我,一颗发黄的旧米粒。我在美国的关系只剩下公司里的,临行前请了假,人人都知道。我在公司可有可无,有事也不会留言吧。
留言果真是乔治的。我们的分手挺仓促,他提出,我接受,他在朋友家里过了两夜,再回到他买的小公寓,我已经搬走了,未留只言片语,对此冗长的结局没有精力再兴波澜。乔治一定因了这空白的最后结局坐立不安。这段感情,一直是他找办法弥补裂痕,我像一只破碎的陶罐,全靠他的捆绑支持着形状,他一放弃,我立刻散架,还散得无声无息。换了我是他,也会心有不甘吧。
乔治说:“利达,你好吗?我还是很关心你。我只想确认你一切都好。”
其实乔治真心爱我。对不起,应该用过去式,爱过。他爱我甚于我对他的爱,但事情总会如此,多爱一点的人往往有危机感,本能的。他也曾担心我和他是为了美国的身份,一直压抑着,直到我拿到绿卡许可证那天,还并非真正收到绿卡,才跪地求婚。我不知中国男人有多少会真的跪地求婚,但那一刻,我感动到原谅了他的一切。我想证明我爱他。我想向自己证明我爱他。我能爱一个人。爱到原谅他伤害我的自尊。
我放下行李,冲了个热水澡,再回到客厅,小红灯又闪了起来。又是乔治的。“利达,我一直没有你的回音,我担心你。你好吗?告诉我。我只想确认你一切都好。”
有时我真不理解乔治。在他有规有矩的生活里,说了再见,还得握手言欢,互相保证永远记得对方,祝福对方。我们的结局并非如此,他一定要弥补到完善,弥补到没有弥补的余地,正像对我们这段感情。
我想了想,决定回乔治一封电子邮件。他的电邮地址已被删除,却还缩在脑海的某个角落,很不情愿地被回忆起来。电邮比较好,不必听到真切的声音,还有那毛毛的呼吸。四年光阴随他而去,我竟然还给他回信,我真的不够爱他。我不恨他,甚至同情他,他的需求并不过分,而我没有配合他。
我跟乔治最初的定位是张扬个性,互不侵犯。举个例子吧,参加他的朋友聚会时,我会刻意穿旗袍,强调我的中国性,其实我英文很好,几乎没有口音,如果不是旗袍,很多人会断定我是ABC。订了婚就变了,乔治不太能接受我的强烈个性,最大的分歧在于美国梦。乔治的先辈乘着五月花移民来美,传到乔治,美国梦就是结婚,生子,拥有一套宁静的独立居室,前院竖起白木矮栏。乔治没想到在我这方面,我是来到美国开天辟地第一人,美国梦尚待定形,而成形永远是最痛苦的过程。如果真的有了明确的梦,努力去做并不困难。决定分手时,乔治说:“你不知道你要做什么。”那时我正嚷嚷着要重新申请博士学位,不然也要重新找工作,希望在某个面向全球的公司里担任亚洲事务要员。总之,感觉得到自身的存在。我若真做,真的读博士或是换工作,那样可能更好,但我没有,我只是在想法与想法之间备受煎熬。这点,我在文章一开头就坦白过,我不善于行动。自始至终,我并不后悔来到美国,但海伦娜的成功让我怀疑自己还有另一种光辉的可能性,却被弃置了。如果说当初的选择草率,这一次应该加倍小心翼翼。乔治很不高兴。在他眼里,不知道自己内心真正需求的人是对自己不负责,而对自己不负责的人不懂得如何爱别人。他深深失望了。他一直以为我是个古典情趣极浓,典型的中国女人,天生就适合安居乐业,但我在定婚之后频频折腾,很有预谋的意味,这更让他心痛——其实只是巧合。对我而言,拿到绿卡,终于在美国真正自由,可以寻找我的美国梦;对乔治而言,才订了婚,却发现我面目狰狞。
我给乔治发了封信,字斟句酌的三行字:“我很好。我去了一次中国,刚回来。再见。”
海伦娜也发给我一封电子邮件,情深意切。说我一离开中国,她的心就痛。因为我变得遥远了,让她担心,发生了很多事,她都不在我身边。她甚至说要设法出国,考察或是旅游,正好来看看我,看看我实际的生活环境。
海伦娜是当初的乔治吗?努力想要修复。真这样,这友情也不可挽回了。情感出现缝隙,你必须忽视它,如果正视,那缝隙便不断扩大,成为无法逾越的鸿沟。如果我失去了乔治,失去了海伦娜,你们可以继续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