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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丫丫,在不久以前,曾经有一个姑娘也这样子依偎在我的身上。
丫丫说,谁?
我说,黄眉毛。
丫丫说,怎么有这么奇怪的名字。
我说,因为她的眉毛看起来好像是黄色的。她很活泼,爱笑,很喜欢在静寂的夜晚拉我到田野上,我们看星星,看月亮,抓那些在鸣叫和蹦跳的虫子玩。尤其是在满月的时候,月光就像水一样从天上倾倒下来,我们听见草丛里有虫子鸣叫,就蹑手蹑脚地走过去,一把抓住他,也有的虫子很精明,你不好逮他,他会在你刚走到身边的时候就蹦起来,他们身上沾着露珠,在月光里一蹦一蹦的,就像跳跃的水晶珠子一样,很美丽。
她是你的爱人吗?丫丫问。
我说是的。
后来呢?丫丫偏了偏脑袋,睁大眼睛,看着我。
我说,死了,当时我就在她的身边,亲眼看着。
你为什么跟我讲这些呢?丫丫的眼睛迷雾似的布满了泪花。
我说,除了你,我不知道应该跟谁讲。
丫丫沉默了。
我说,丫丫,你还想那个你曾经喂养过的丑丑吗?
哦,那只老鼠,我偶尔会想起他,现在我突然开始钦佩起他来了。丫丫说。
为什么?我问。
我也不知道。丫丫说,可能是因为他不畏惧死亡吧。
我说,如果我在那个地窖里永远出不来,就那么死了,你会想起我么?
丫丫想了想说,我会的,但是不会以为你死了,我会认为你离开爱城了,回你的村庄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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鼠人(五)(5)
我叹息说,这样多好啊,如果黄眉毛死的时候我没在场就好了,我也会认为她出远门去了,等到有一天就会回来。
丫丫不说话了,我们两个开始长时间的沉默。
蜡烛在夜风中燃烧得很快。那两只野鸭看到了灯光,竟然游了过来,上了岸,抖抖羽毛,然后走到我们跟前,偏着脑袋看了看我们,嘎嘎地叫了两声,晃动着肥硕的屁股,悠然自得地又回到了水中。
这些鸭子多快乐啊,脚步迈得那么安闲。丫丫说,小时候我看见花朵间飞舞的蜜蜂和蝴蝶,我就对着月亮许愿,祈望某一天我一觉醒来就变成它们,那该多好啊,可以在天空中自由地飞翔。后来在一个晚秋的雨季,我看见那些蜜蜂和蝴蝶被寒冷的露水打湿了翅膀,掉在地上黯然死去,我就很害怕,害怕那个对着月亮许下的愿望真的在某一天早晨得以实现。这种担心一直陪伴我长大,才知道那是很可笑的一个想法,太天真幼稚了。可是现在,我又有了这种天真幼稚的想法,而且十分强烈。不过我不再祈望自己能够变成会飞舞的蜜蜂和蝴蝶,而是想要自己变成一只老鼠。
老鼠?我惊讶地看着丫丫。
是啊,老鼠。丫丫说,我多么想像老鼠一样藏匿到谁也不知道的地方,不管孤独,不管寂寞,也不管阴冷和潮湿,一个人静悄悄的,哪怕死去。
我心里颤悠悠的,说,丫丫,老鼠活着也有老鼠的悲哀和忧伤啊,他们所承受的,作为人来说,不一定就能承受得起啊!
丫丫不解。
我说,丫丫,我现在才明白一个道理,这个世间上的所有生命,都活得非常艰辛。这生命,好像本来就是一个艰辛的过程,因为他们身上承载的有责任,有欲望——尤其是欲望,那是伤害生命的利器啊。
丫丫说,你好像忽然明白了很多道理啊。
我说,这么些日子我一边挣扎在生死边缘,一边就在思考这个关于生死的问题。
有答案吗?丫丫问。
我说,没有答案,我还没有找到。
认识你这么久,你很少有像今天晚上说这么多话的。丫丫说。
我叹息一声,说,其实我以前是一个非常嗦的家伙,但是我的那种嗦是自言自语,我没有听众,所以没有谁会讨厌,也没有谁会喜欢,一张嘴巴就像烧开了的水壶,咕噜咕噜难得消停下来,但是转念一想,却又不记得自己都嗦了些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呢?丫丫问我。
我说,我也不知道,但是好像生下来就这样。那个时候,除了我的祖母,这个世上好像就再没有谁在乎我了,我仿佛根本就不存在似的。
你的父亲和母亲呢?丫丫问。
我的心陡然疼了起来,我想起了那只向我靠近,但是被我冷漠地拒绝的苍老的老鼠——我的母亲,她现在又在哪里呢?除了她狠心地抛家弃子留给我的伤痛记忆,和那日见了她那苍老而哀伤的面容,之外的其他,我一无所知了。我轻轻地吁了口气,说,我的父亲死了,很多年前就死了,他喜欢喝酒,有一次酒醉了,不小心,就死了……我的母亲,我的母亲,现在可能,可能也——死了。
对不起,我不该问的。丫丫说。
我说,没有什么的,你就是不问,我也没办法回避开的,因为都已经发生了。
你比我勇敢啊,东郭。丫丫说。
我苦笑起来,说,丫丫,在悲伤面前,没有谁是勇敢的。我在想啊,那些所谓的勇敢,就是无论面对多么惨烈和巨大的悲伤他都不会逃避,而是直接面对,因为他知道,那根本无法逃避,也无法自己选择。
杯子里的烛火一盏接着一盏地熄灭了,我们深陷于黑暗里。但是我却感觉到从来没有过的坦然和安静,我就像是一只在风雨中飘摇许久的船儿,终于驶进了一个静悄悄的港湾。
22 我刚走到爱城捕鼠局的大门口,老捕鼠员就叫住了我,他恼怒地问我,这么些时间都跑到什么地方去了。这位对我关怀备至的老捕鼠员告诉我说,他到处找我,还以为我离开了爱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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鼠人(五)(6)
我还问了丫丫,她说她不知道。老捕鼠员说。
我说,丫丫她知道,现在我们住在一起,她买了幢别墅,而我无处可去,她收容了我。
她怎么不告诉我?老捕鼠员显得很气愤。
我说,她只是想让我不受到打搅,希望我能够尽快好起来。
我是谁?她怎么能这样对我?老捕鼠员想了想,也释然了,说,她只要对你好,就好。
和老捕鼠员道了再见,我要往那边的实验室去,老捕鼠员叫住了我,说,你别去了,还去干什么呢。
我说怎么了。
秦天局长已经很长时间没来捕鼠局了,说是生病了,捕鼠局的工作都瘫痪了,你还去实验室干什么呢。老捕鼠员说着叹了口气。
我去了实验室,门虚掩着,开门进去,里面空无一人,地上乌黑的血迹已经干结了壳,脚步踏上去,发出令人发怵的脆响。我忽然听到隔壁的库房里有响动,赶紧过去一看,那些锈迹斑斑的铁笼子里,依旧装满了老鼠,但是大都已经死了。
——我从来没有看见过如此惨烈的景象。我的脑袋嗡嗡叫着,身体像是得了疟疾似的哆嗦不停,我迈不开步子,感觉要晕眩过去了,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这些老鼠被关在笼子里太久了,没有人喂食物,极度的饥饿和干渴让他们失去了理智,他们开始相互攻击,彼此撕咬,直至血肉飞溅,一个个相继惨死于同类的尖牙利齿下。在这场残杀中,幸存者所剩无几。现在,幸存者血红的眼睛毫无光泽,饥饿和干渴让他们皮包骨头,残杀已经使唤尽了他们所有的力气。这些血迹斑斑伤痕累累的幸存者们,趴在笼子里,趴在那些惨死者的尸体之间,一息尚存。
我去找到老捕鼠员,要他准备些水和粮食。
你要那些干什么?你是要出远门吗?老捕鼠员问。
我说不,是给老鼠吃。
老捕鼠员跟随着我来到实验室的库房,他也被眼前的惨景吓了一跳,一个劲地叫嚷,这是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
我和老捕鼠员将所有的笼子打开,把那些死去的老鼠清理了出来,挖一个土坑,将他们掩埋了。然后将那些幸存的老鼠集中起来,在他们面前摆上水和粮食,但是却没有一只上前去吃,因为他们没有力气了。我一只只抓起来,用小木棍撬开他们的嘴巴,先给他们喂水,然后给他们喂粮食。老捕鼠员大惑不解,说,不就是些老鼠么?平日里杀他们都来不及呢,你这是发哪门子的善心啊!
我翻了他一眼,继续喂着。
喂完所有的老鼠,我用一只笼子装着他们,然后走到实验室外面的一个偏僻角落里,打开笼子。
你这是要干什么呢?难道你还要放走他们?老捕鼠员惊诧不已。
我说是的,给他们一条生路吧。
你什么时候变得和秦天一样让人琢磨不透啊!老捕鼠员见我愣愣地看着他,知道自己失口了。
我说怎么了?秦天怎么了?
他,咳,他是左手拿毒药,右手拿糖果,不知道他究竟是在搞什么鬼啊。老捕鼠员叹息着说。
能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么?你说的我不懂什么意思。我说。
老捕鼠员摇摇头,说,这话我还是不能讲的,当初他就跟我说过,这是秘密,他要我对他绝对忠诚啊!
你未必从来就没有背叛过他?我说。
有什么忠诚和背叛啊,睁只眼闭只眼,没事喝喝酒解解闷,有事了,能装傻就装傻,能溜边就溜边。老捕鼠员自我解嘲地笑道,到了我这个年龄的分上,活着的目的已经是为了平静地死去了。
我说,左手拿毒药,右手拿糖果究竟是什么意思呢?你总不会是告诉了我一个谜语吧。
实在要我说,就得等我酒醉了,一醉,我就什么话都要说,说了我什么也都不记得了。老捕鼠员狡黠地一笑,说。
我跟在老捕鼠员的后面,我们去了一家小酒馆。
三杯酒下肚,老捕鼠员就跟我讲起他的故事来,他童年的苦难,以及他和一位放牧姑娘短暂的浪漫史,还有他的逃亡生活。
鼠人(五)(7)
如果我说我是一个十恶不赦的该死的杀人犯,你会相信吗?老捕鼠员朦胧着醉眼问我,我点点头。
那一年我流落到了一个非常遥远的地方,遥远得我现在已经不记得是在南方还是在北方了,但是我永远记得那个姑娘的美丽笑容。老捕鼠员一边哀叹一边说着,还一边不停地钟摆似的摇晃着他那花白头发的脑袋。
老捕鼠员说,当他流落到那个地方的时候,已经算得上是真正的穷途末路了,身上的钱早就被挥霍干净了,饥饿驱使着他像一只田鼠似的,不停地去草丛里抓蚂蚱吃。那是金黄色的秋天,草丛里的蚂蚱又肥又大,吃多了蚂蚱,就渴,就得去找水喝。在一条小河边,他刚刚弯腰掬起一捧水灌进肚子里的时候,突然看见河流中有一块色彩绚丽的东西飘过,他赶紧趟下河去,一把抓了起来,原来是一条有着美丽图案的花巾。正看间,忽然听见河对岸一阵喧闹,抬眼一看,原来是一群如花似玉的女子。那些女子见他拾得了花巾,高兴地跑过来,向他索要,说那花巾是她们在浣洗的时候不小心被水卷走了的。他说,不是不归还,但是他饿了,要是能给他吃点东西,他就归还。那些女子看着其中的一个,等她拿主意。那个女子点点头,大家就花朵般簇拥着他,向上游的寨子走去。
那个拿主意的女子,原来是寨子里头人的女儿,那条花巾,是她情人送给她的珍贵礼物,据说价值十头牛。这位头人的女儿长得很漂亮,像是河边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