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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平和肖平轻装往北坡爬去。看起来是平平的坡,爬着不仅仅气喘,更多的是缺氧带来的双腿无力以及爬坡必须坚守的原则“手或足扎得住地。”因此,还未爬到三分之一的地,两人已是满身汗了。他俩都知道,接下来就好爬了。山坡还是那个山坡。所谓的好爬应该是筋骨松开了,血也流得快了。爬山的手足也适应了坡上的环境,知道朝山顶的路怎么走才最安全快捷。“生命中难忘蓝蓝的天。这话有哲理吧。”朝前三五步爬着的王建平头扭着看后,对同他平行路径的肖平说。平行爬,而不是亦步亦趋地纵向爬,是山里人智慧的结晶。这种人迹罕至的荒山,坡上浮石陈碴累积,有时稍一碰,就往下滚。滚起的石头,可有蛮劲儿了。
“你今年三十三了吧。”“副参谋长啊副参谋长,人人都说你是好记性。文书前几天给你的新花名册,我肖平名字的后面一栏年龄栏明明白白地写着三十三岁啊!”“你是几月生的?”“九月十六。比你小两个月吧。”“可不是嘛。”“这次飞线作业必须组织好。这是八连重振雄风的机会,也是你肖平施展身手的时候。你要抓住这次机会。我在左团长手下当副参谋长几年,对左团长用人还是有个了解。他提干部,重要的不是你有几颗子弹,在乎的是你到底消灭了多少敌人。当然,这种风格可能与他当年在朝鲜三八线旁血战五音山有关。那一战,全连一百来号人就剩七人,左三星就是那一战后,从战士被提拔成副连长的。”
左三星一战成名的经历,肖平是知道的。但左三星如何用人,肖平没研究过也没时间研究。前几年,他是新上任的连长,热火劲儿使他脸上忙出了青春痘,他自嘲“青春尾巴的火焰在燃烧。”到了玉希莫勒盖,做的是加强连连长,级别是行政二十一级干部(还是来之前的二十一级),但管的人多了。有时不加班儿,事情完不了。他就此曾请教左三星是不是自己能力或工作方法有问题。左三星没回答,出了个题目请他回答。在玉希莫勒盖你们连队,缺一位班长,有两个人入选,这两个人其他条件都一样,比如文化、体能、年龄,就是有一样,甲:组织能力突出,遇事总有破解之招数,但优点也伴随缺点,自信,有时言过其实;乙:各方面都符合班长的基本条件,可是习惯于照本宣科,遇到困难找组织,求的是稳。你说谁当班长合适。肖平没有马上回答。班长是兵中的头,当头就要有领导能力。对于班长这一级领导,放在岗位上,用的是能力,检验的标准取决于全班实现目标任务的水平。水平,在连队、在干部战士心目中是有杠杠的。想到这儿,肖平满有把握地对左三星说:“我用甲。”左三星没有正面表态,只是等着判决的肖平说:“你总算是长大了。”肖平被团长的话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本来还想问下去,又怕团长讥讽自己是玉米糊糊脑袋,只得连蒙带猜的思谋团长的话,说不清是拿到了真经还是假经。
王建平和肖平继续往山顶爬。王建平感到有些热,把上衣的衣扣解开了。肖平加快了攀爬的速度。爬这缓缓的山坡,要的是耐力,像他和王建平这样爬,要是攻山或竞赛,必败。“我是想借助飞线这块儿硬骨头,把八连的精兵拿出来,同其他单位比试,尤其是玉希莫勒盖北口的一连比试。都说余喜财是能人。我肖平湖南人,湖南人自有湖南人的劲儿,承认余喜财在玉希莫勒盖赢得先手,但后发制人,也能决胜。”“肖平,我真想看你带兵的门道儿。我年龄同你相当,团长让我来蹲点儿是要我来同你共扛责任。你不要顾忌我的存在,把面临的问题想透,咱们共同干。”王建平的话在肖平看来,有很重的分量。
“再过两个多月,就是年终总结。按照惯例,总结完后的常委会,主要议题就是讨论干部的事儿。肖连长,你要赶在年终总结前,拿下飞线路段的爆破。我王建平就是掉一层皮,也要助八连和你肖平一臂之力。”“明天,我请政治处主任来,让他把团部秀才派来给八连造势。”“我当连长那两年,请宣教股把阶段任务编成顺口溜,让人人都知道肩上的担子的重量,又把这些担子通过简单的方式在适当的时候显现出来,达到立体效果。全连士气很高,说实话,连队战士们血气方刚,只要积极性调动起来了,又有维持这种积极性的办法,没有解决不了的困难。”“比如,我们在哈希勒根(蒙古语,“此路不通”的意思。)北口掘进隧道时,四个排,四班倒作业。来自武汉的知青兵董太国建议连队讲评进度,不能采用盘点方法,激励班组的有效方式,应该实施排列组合。具体操作方法是:每天四个组,二十四小时一评比,把每组做成三面旗,分黄、绿、红,用纳鞋底儿的线把四个排(组)的旗挂在连队显眼的地方,当天进度快的,红旗飘飘;第二名,绿旗飘飘;三四名,黄旗飘飘。并且,这每日评选的结果,又在旁边列表显示。我们认真研究了董太国的建议,实施后,果真反应强烈。每个班组上岗前,都去看进度表上的旗。红者,表示努力保持荣誉;绿者,立场比学赶超;黄者,决心勇往直前。整个掘进阶段,全连空前团结,连指导员都说“董太国的建议实施后,效果要比上十几堂政治课都好。”指导员因为有这段后来成了168团著名的连队语录的话而上了解放军报,不久就做了宣教股股长。”
王建平和肖平几乎同时登上了山顶。王建平坐在一块儿青石上,用手揉眼,往前面望去。肖平从口袋里拿出家伙卷起莫合烟。“叭叭”抽着,鼻子里往外冒烟,幸福得闭着眼。远看,他们的面前是一个比一个低矮的山岭,山岭与山岭连接点是泛着绿的、飘带一样的坡。中距探视,坡和岭上,有的长着密密的云衫;有的半草半衫;有的就是已经发黄的草丝编成的甸;有的干脆是一片又一片竖着的石头。云衫绿得发黑;云衫骄傲地朝天竖着;尖即使在无风的时候也在点头。草斜斜的,朝一个方向倒伏,想象得草在茁壮时那种蒸蒸而上的姿态;石,秀丽者,朝天举着丛丛峰;笨拙者,胖胖的簇拥在一起;整齐的,像方块叠加的几何图案;奇妙的,草、峰、衫,错落地组合在一块儿。峰,突兀处忽然有似灌木般横竖低重的草,飘浮的危岩上插着露出鼓胀根巴的云衫。走近观察,云衫与云衫树杈联袂。枝枝与松针腐烂半腐烂形成的黑黑的山坡,表面层散发着浓浓的,只有在深山老林里才有的腐质味儿。胆壮得想在你头上做窝的、黑黑的松鸦飞来飞去。那些远处看起来不起眼儿的云衫,即使你把脖子做成牵引状,树们似乎朝你倒下来,眼却没法及顶;粗者,有两三米的围,还有草,你踏上去,就像踏上了软软的海绵垫,等脚真正落在根上时,腰上已被草裹住了。长在石缝中的云衫,根像巨大的蟒,缠着石,抱着石,让你觉得那石和那衫、动与静融合,显现的天然之美,即使见到一棵已在危岩上断魂而枯的巨型云衫,也带着残躯接受自然的洗礼,显得悲怆和冷峻。河呢?有这样的树、草、石,有这样的山势和望不到头的岭,难道就没有想象中的河吗?
肖平是累了,他抱住一棵云衫的胸围,把脸贴上去。自己驻地不远的地方,有如此景色,真是反映了同在一座山,景色大不同的俗语啊!等王丽萍再来天山,就领她来看。这里的景浓缩了,是风景画。王建平满腹心思,好想抽一支烟,但置身此处,他终究用意志压住了欲望。“肖平,没见到河,我心有不甘。”“这里要是有河,等日后天山这条路通了,把这块儿辟成公园,挺美。”“我们还是回去吧!”“好吧!”两个人来到一个较深的沟边儿。说是沟,其实应该称为峡谷更为合适。沟中有层层的石,层层的树,层层的小山峦。“肖平!你来,这里有几大堆狼粪。从成色看,不出三天。”“副参谋长,还是你眼尖啊。”肖平跑过来。这些狼真是聪明,把生活圈子放在这里,吃住不愁。难怪那两只狼天天到连队转悠哩,这地是狼们的大本营吗?我们八连的驻地,恐怕是这狼群领地分界线吧。如果不是分界线,两只狼何必去巡视哩!”
突然,从他们刚刚停留过的森林中吹来一阵猛烈的风。王建平和肖平警觉起来。风把草吹得低了,树林里也有随风传出的松涛声,还有天气,似乎也冷了许多。王建平站起来,把衣扣扣上。“高原的气候,典型的猴子脸。说是风,就是风;说是雪,就是雪。谁要是在这儿当气象预报员,饭碗早就砸了。”王建平抬头,往来路的方向看了看。你还别说,他不知不觉中已经走了很远。
“肖平,难得有个清闲的时间同你单独一起爬山。”“可不是吗?没当连长时,巴不得早一天当连长;当了连长,忙得孙子似的,有时蹲在厕所里,也在想一大堆的事儿。说心里话,忙急了,巴不得将自己掰成八瓣儿,生出三头六臂,应付各种事情。”“你能力明摆着,还是别急。千头万绪,知道结果是什么,就有办法了。当兵最难干的是两个岗位‘连长和团长’,都是累死人的买卖。连长当得呱呱叫了,日后当团长也能干得了。团长干好了,上升到哪个位子也不含糊。我的意思,你别瞎理解。当当兵的官儿,讲的是带兵的艺术,连长、团长成天面对的就是兵,把带兵的这点儿事儿弄明白了,没有明白不了的。你看左团长,当团长,玩似的。那天你们连队的洞口塌方,团指从上到下传着消息,描述着情况,有些人吃饭犹犹豫豫的。炊事员往饭桌加菜,没有一个应声。左团长端着碗,像没事儿似的,吃完饭,就睡去了。薛总有急事儿找他,警卫员小余说‘薛总,你让首长睡吧。他的觉,一天就两阵,中午饭后迷糊十几分钟,醒了,首长会立马爬起来。到了晚上,要么通宵达旦地看报、打电话、批文件,有时还开会,到连队驻地看;要么就安安静静地睡。首长时间也就几小时,醒了,立即起床,我也搞不清楚,首长的“觉”都跑到哪儿去了。’“
“我们哪儿能同左团长这种高人比啊!”“我也想睡呀,想一觉睡得天昏地暗,甚至想睡着做一堆梦。可是,往连部门口一站,什么觉呀、困呀,都没了。尤其到了玉希莫勒盖,驻地、工地,工地、驻地连成线,各种各样的事,围绕着工地主线组成一个复杂的机器,不停地转。脑袋里想的无论如何也不能掉链子,尤其在自己这个心脏位置上掉链子。”“不会的,怎么能说出掉链子的话。肖平你已经努力了。但眼下,不管怎么想,我觉得你都得再努一把力,否则,将会前功尽弃。”“当兵的争的就是一口气,要有尊严不假,没有尊严谈不上一口气。但这尊严是个看不见的东西,从哪里来?钱买不来,何况当兵的就那几个津贴。尊严更多的时候是一种心灵的慰藉,守住它就守住了做人的法则。当连长的,也有尊严。有的时候,财富不只是钱,道德也是一种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