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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刚亮时,董宁终于把隧道上雪崩下来的冰和雪推出了一长长的冰沟。李泽宝坚持没到卫生队住院,他不想到卫生队去,去卫生队又做什么呢?但他浑身上下还是一节一节疼。李泽宝的身上,有三十多处淤紫,尤其是屁股被蹭的地方,结了厚厚的痂,分外难受。李望清和谭兵南口来到了北口。他们是专门儿来看李泽宝的。“副连长,李副连长!”李望清看到李泽宝,还是比较激动。谭兵手里提着一个纸袋子,看着李泽宝和李望清亲热。“谭兵,我就知道你会回来。屁股上打了个疤子,他娘的,窝囊得很。”“没事儿吧,过几天应该会好。这是我和望清在巩乃斯河给你弄的三条鱼。”“我让通信员把鱼送到炊事班炖了,你们中午就在连队吃饭。”
“八连怎么样?听说最近掘进速度很快。”“看跟谁比吧。算是比较理想吧。”“谭兵怎么还是这么黑呢?”“副连长,男人,黑不黑无所谓。况且,玉希莫勒盖制造黑人,因而,我认黑也服黑。”“望清,你把水给我端过来,对,就是这个玻璃杯子的。哦,还忘了问你俩,怎么在这个季节从巩乃斯河整到了几条鱼的呢?”“关键怎么整到鱼的问题,是你李副连长有口福的问题。我来当兵前,是远近三乡五里有名的鱼精,有鱼精还逮不到鱼吗?”“李副连长,你还真别听望清吹。抓这三条鱼,折腾了四个多小时,把吃奶的劲儿都用上了。你根本就想象不到,如果我们不是特种兵里的、工程兵中的工程兵,这鱼还在冰水里玩哩。”“谭兵,李副连长柳暗花明,吃几条鱼还不是应该的呀!”“你还沉鱼落雁哩。我没有说李连长不该吃鱼吧,你是捕鱼能手,我不算捕鱼帮手吗?”“谭兵就是比望清滑。”“没得罪李副连长呀?怎么对我有如此光荣的评价。”三个人都笑了。
谭兵和李望清提出要走。“明天王副团长要带我们过北口便道上方炸冰雪,减少雪崩,要回去做准备。”“应该是一连的事儿呀,你们八连怎么掺和进来了呢?”“一连八连,都不是团指和168团呀!王副团长说一连正忙着处理塌方,顾不上在冰坡上炸雪。”
程田今天收到了两封信。一封信是父亲寄的,问他今年退不退伍,希望他不退伍,争取在部队多呆一年,说是穿军装找对象容易些。看完这信,程田苦笑:已经当了这么多年义务兵,超期服役好几年了,呆与走的可能性都有。呆还是不呆,对于找对象,都没太大的关系。程田还没从邹顺萍的事儿中解脱出来,上衣袋里仍然有邹顺萍的照片哩。再拆第二封信,信的地址是湖北荆州的。该不是邹顺萍的吧?如果是,字迹怎么就生疏了呢?果然是邹顺萍的信。程田怀着一种复杂的心情把信展开。
程田哥:
我知道你恨我。怕你把我的信退回来,就找人写了信封。
我在这里不好,起(娶)我的男人家庭成份是地主,家里穷得连坐的凳子也是破的。前几天,他晚上跟着队里的人去山上砍杨树,偏偏被大队的人抓了去。大队的人就让他背着杨树枝游街,还把我也捎代(带)着陪上。村民们说,这个四川人当了地主儿子的媳妇,是地主婆。还被人吐口水,从此湾里叫我小地主婆,抬不起头来。我曾闹着要回家,男人不同意,晚上狠狠打我。我不想活,有好几次跳到糖(塘)里,又被救上来,真是生不如死。
邹顺萍
一九七六年十一月二十日
程田急得班也不上了。跑到三班,任少辉正在擦他的五四式冲锋枪。“要是那个王八蛋在,我真的把他毙了。”程田的声音大大的,把擦枪的三班的战士的眼光都吸引到身上。“快跟我出去吧,有话给你讲了。”“枪是军人的第二生命,你忘了吗?新兵连的授枪仪式,连长讲的。”“我知道,你还是管第一生命吧。”把枪放在枪架里,任少辉同程田走到了房后的雪地里。“邹顺萍来信了,我现在就想到湖北去。”“信呢?写了些什么呀,看把你急的。”“都这么多年的老兵了,还这么不成熟,也不怕人笑话。”“怕谁笑话呀?我现在什么也不怕了。当了一场兵,连对象也被人游说了地主的儿子,我窝不窝囊?”“程田,哭什么呀,你这个邹顺萍还没折腾够你呀,嫁地主的儿子,做小地主婆,是不是自己找的!”任少辉阅信,对程田哭鼻子的行为生气得很。
“你任少辉真是铁石心肠。你没见邹顺萍,扬尘掉下来也砸破了脑壳,遇到这种事,她不找我,找谁呀!”“你程田也算男人,真正的男人,在部队混了这些年,除了命没给部队,什么都给部队了,那苦那累那么多委屈和无奈,也没见你掉泪呀。现在倒好,为一个做小地主婆的女人掉泪,值得吗?”“少辉,你住嘴,我不准你侮辱邹顺萍。我想去湖北救邹顺萍,恨不得今天就出发。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真的没法向自己交待了。”“哎,你可不能当张飞呀,等着。人家邹顺萍也没让你找呀!再说,现在都是十二月初了,过几天老兵退伍就开始了,你要为邹顺萍的事闹,退伍名单中保准有你。”“少辉,如果退伍,你把退伍费借给我,不管怎样,我也要去找邹顺萍。”“程田,你必须考虑你现在或者将来退伍之后的身份,即使作为曾经的邹顺萍的朋友,你帮她也得有点儿智慧,否则会把事情弄得一团糟。”“你不要说智慧不智慧,你说我现在回去几天,领导能批吗?”“不会批的。这个时候,这么多年,年年是这样。”
“那就写退伍申请!就以身体有病要求退伍作为理由吧。”“也只能这样喽,可不能后悔哟。”“不后悔。”“你有可能娶邹顺萍吗?”“如果她离婚了,我会。”“离不了呢?”“我等。”“那好吧,如果我退伍,我把退伍费全部给你;如果不退伍,我还有三十多元的津贴费也给你。不管是退伍或者不退伍,都希望你把这事处理好,既不要伤人也不要伤己。”“我听明白了。”
晚上,程田约了李望清,申请退伍。李望清没有想到程田会提退伍的要求。程田从四川探亲回来那阵儿,情绪还不稳定,但后来很快就没事儿了。李望清想,老兵们探亲回来思想有波动,应该是正常反应。一年甚至几年不回家,回家了,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自然不会少,有些事儿是经过努力能解决的,更多的事儿恐怕也是仅仅知皮不知根说说听听而已。但战士对父母兄妹有一种特殊的感情,在他们的心中,除了部队的事儿,家里的事儿就是大事儿,至于婚姻的事儿,战士看得更是神圣。探亲找个对象,在部队三五年,连接触女性尤其是未婚女性的机会都没有。因此,战士探亲还有一个重要目的,就如同候鸟,是要回到故乡寻找伴侣的。
“要是不同意你走呢?”李望清问。其实,连队还没有正式跟李望清谈退伍的事儿。要是谈了,就好跟程田对话了。程田当了六年兵,上半年才入党,提出申请,你就同意走,听了多伤心,那么小就来了,可能连喉节也没长就到部队了,到了走的时候,该有多少的情怀难以释放,有很多复杂的心绪掺和在里面。“我坚决要求走。”“隧道处于攻坚阶段,连队还是需要你们这些老骨干。还是两种准备吧!”“排长,我就是要走,没什么可谈的了。”“那我把你的情况向连队反映吧。”李望清心里想:“看来,程田是下决心要走了。”
宣布退伍的那天夜里,天一直下着雪。程田的领章和帽徽按规定交给了连队司务处,明天九点,他和连队另四十一名退伍的老兵将坐敞篷的解放车离开玉希莫勒盖。老兵们互相在串门儿。天南海北,来到一块儿,朝夕相处好几年了,在玉希莫勒盖都有几年了,明天分开,从此,将天各一方,再聚首只有在梦中了。一排的祝惠和邵东退伍了,潘天明也退伍了。确定他们三人退伍前,余喜财同谭兵有一次长谈。
“关于今年老兵退伍,你有什么想法?”“我还是希望把几个骨干留下。”“你说的几个骨干太笼统,能不能更具体一点儿。”“就是把三个班长和副班长留下。”“你的想法同李望清的一样。留老兵,你想过没有,你排里的这些老兵都是服役五年以上的同志,在现有的岗位上,除潘天明之外,都有两年多时间。应该说,他们为连队建设做出了重要贡献,可是再留他们一年,又要压一批人,而这些老兵管理的那一套很难再有突破,导致管理技法适应不了不断发展的形势和情况。再说,你们排里的一个班长,除了任少辉有管理能力之外,其余的都属于实干型,隧道施工,一个班一个班,一个兵一个兵,当班长会干能干还不行,必须 要把大家的积极性调动起来,协调行动。不然的话,不可能有高效率。”
“连长的意思是祝惠、邵东、潘天明走。”“他们三人走,是肯定了的。再说谭兵,你的兵龄比他们几个都短,如果他们不走,你也没法放手干。还有你跟我谈过的几个准备重点培养的班长苗子,今年用要比明年用好,况且用好了可以继续用两到三年。”“就是担心换多了骨干,工作衔接不上。”“用人,其中重要的一条就是情理之中、意料之外。如果当事人认为该提拔了,你提了他,他认为是应该的,无形中失去了一股原始的最为难得的动力。如果给你的提拔,没有让当事人料到而又突然来临,当事人往往心存感激。这样的用人到底优劣,不看即明。让他们走吧,走了提几个起来,同你铁心干。”“他们三人走了,可惜,也不太公平。”“带兵重情不用情,绝不可以感情用事,理智的用人就是不讲均衡,不讲情面,把应该做的事交给符合组织原则能够实现目标设想的人,是最佳选择。在连队,当水平和公平发生摩擦的时候,就是衡量干部作为干部领导水平的时候,当领导真要有铁石心肠。在连队久了,你就会体会到连队的艰难。很多事有时不能按照理性的原则去思考去办。”
“连长,你讲的,完了之后我慢慢儿理解吧,但潘天明,是不是可以留下呢。今年上半年,他是得到了团里奖励的人。”“谭兵啊谭兵,你是从副班长破格提起来的,现在是二十三级干部,不能还是副班长的心态和作派。潘天明是安全员,是做了一些有贡献的事。但更多的战士,贡献更大,没有得到表彰奖励,不是也没入党提干,还不是走了吗?有时候,更多的是机会。农村有句俗话,运气来了,门槛也拦不住。从潘天明当班长的实践看,他是专说不练,时间长了,就带不好一个班。对于这种普通能力,普通表现的人,还是让他走吧,留下的老兵,应该是精英中的精英,咱们八连上山到玉希莫勒盖几年,比打仗还紧张,没有体能智能和意志,很难在同职、同班中出类拔萃。你不信把八连、一连、机械连、团指的干部们排一排,看我说有没有道理。”“连长,你说的精英,还是少数,更多的还是些普通的人。要不是在玉希莫勒盖,我还真想不到连队还有那么多令人终生难忘的人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