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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王丽萍对王建平说了去县长家的原因。“办公室要提拔一个副主任,论条件、人品、能力、贡献,我有优势,听说春节一过,就要研究。我想,这是机会,错过了,太可惜。”“丽萍,不是我打击你的积极性。你就这样去找领导,做官的功夫在于平时积累的人脉。你说你有优势,人家怎么就没有优势呢?县长办公室主任,是个蛮不错的职位吧,全县有点儿头面的都盯着这位位置,你有能力当好,人家没能力也能当,毕竟还有包括县长在内的一批人嘛,办公室主任不是县里救世主。况且,都在传马上要研究了,领导心目中早就有谱儿了,说不定有意放风试探反应,你去找县长不是给领导出难题吗?”“建平,我以为你就知道操枪弄棒!你回来了,正好借这个机会跟我到县长家,我们只看人家,不提当副主任的事儿不就行了吗?”“丽萍,你真是把领导当亲人了。这种游戏人家见得多了,别去丢人现眼了。”“怎么就是丢人现眼?不去,不去就算了,反正没人真心帮我的忙。”
大年初一,舅舅天没亮就来了。“亡人为大,按理,人家来拜年,建平,你应该跪着。”王建平有些突然地望着驼背的舅舅,王丽萍说:“舅舅,咱们家现在是军人家庭,都什么时代了,这样做影响不好。”“非得这样吗?王丽萍,我们听舅舅的吧。”
天刚亮,来王建平家拜年的人陆续来了。王建平跪在地上,他的正面是母亲的遗像。这是母亲六十岁时,王建平和王丽萍陪老人在县照像馆照的。精明的母亲说:“照什么像啊,我还不老,还不到时候。”“妈,你说什么呀,建平回来了,我们是照全家福。”王建平跪着,腰板挺得直直的,他在心里想:“妈,今天是初一,大家都给你拜年来了,你听得见吗?”
屋里的客人们已是挤得满满的,王建平始终跪在地上,舅舅走过来,对他说:“建平,你是部队的团长,跪地尽到意思了,还是起来招待客人去吧。”王建平表示,还是跪着吧。毕竟,这是他生长之地,又是母亲逝世的第一年,日子不同寻常。他又想,母亲一生多么不容易啊,母亲的伟大,是伟大在生命链条中的每一个过程,就说从出嫁那天起吧。要适应男人以及男人所有的亲戚朋友;到了生儿育女,即使再累再苦,女人想到的还是自己的家,穷也罢,富也罢,孩子从小到大,牵扯的何止是母亲的心啊,等生命的辉煌期已过,母亲想的最多的还是孩子,哪怕她的孩子已是白发苍苍,到头来,母亲还是把他当牵挂和憩息的心目中的岸。有多少母亲,在生命的尽头,所不放心所骄傲的还是自己的家,自己的儿女,唯独没有自己。
王建平就是这么想着,就是这么反复地同客人们打着招呼,舅舅让人给他送来了一块儿垫子。王建平说:“不用了,我能坚持。”其实当时他的膝盖已经麻木了,腿也弯得麻麻的,连痛的感觉也没有了。他就开始流汗,额头上已有了一大串。还真不舒服。王建平这么忍着,没有起来。终于,川流不息的客人们来了又去了,再没有客人来了。“建平,你可以起来了。建平,你还是小时候那个样儿,认真。”王建平站起来,发麻的腿把他的身子弄得左摇右晃,他只得用手扶住墙,把头靠在墙边,坚持半天,才没有倒下。“看人家王建平多孝顺,当那么大的官儿,还是不小瞧我们。”生产队满脸麻子的队长在门前坐着抽烟,不知在跟谁喧哗。王建平听了,心里有种道不明的情感。
谭兵从隧道回到连队,第一件事儿就是找连长余喜财请假,想到那拉堤团部临时招待所,看从湖北回来的李梧洲。余喜财正准备上班。“听说工作没安排好,李梧洲被退回,只有等待安置了。”谭兵看看已戴上红色安全帽的连长说完话,心里有些生气。“李梧洲因公受伤,应该安置,怎么就退回了呢?”“也搞不太清楚,团部战勤股窦副股长去联系安置的,听说让李梧洲在砖厂做电工,李梧洲和窦副股长都去了,偌大的砖瓦厂,对于瘸腿的李梧洲要当电工是件困难的事儿,况且,李梧洲破碎的膝盖也经常反复,显然这工作不适合他。后来,又反反复复好多轮,窦副股长和李梧洲住的招待所所有人都跟他俩混熟了,问题也没有解决。窦副股长给团长挂了长途电话,他俩就回来了。”
谭兵正在听余喜财介绍,给连队送柴油的解放车从隧道口来到连队,司机正准备饭后回新源。谭兵从连队跑出来,给司机说好搭车。上了车,司机冷不丁了一句:“你就是那个从北京回来的司令的儿子谭兵吧?”“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呢?”
天快黑时,谭兵到招待所。李梧洲拿着一个大铁缸子饭盒,用筷子串着三个馒头,刚从招待所食堂窗口打饭回到宿舍。“呀,你怎么来了?”“李梧洲,你慢点儿。梧洲,你先吃饭,吃了咱俩好好叙叙。”谭兵望着李梧洲叠得像两块儿豆腐块儿叠加的洗得发灰的被子和罩在被子上那条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枕巾,问:“梧洲你还在整内务啊。”“谭兵,我李梧洲虽然兵当得窝囊点儿。但是,只要一天不脱军装,我也会认真的叠被子。”“李梧洲,什么窝囊不窝囊的,跟我说这些不是见外吗?虽然你没有在战场上流血牺牲,可是在玉希莫勒盖,你也差点儿牺牲了啊。如今,你依然用标准的军人要求自己,应该达到了很高的境界。”谭兵从内心为战友的表现自豪。李梧洲坚持到招待所再打一份儿饭,谭兵说:“还是我去吧!”谭兵打回来五个大馒头。“没有汤了。”“咱俩共同喝吧。”“我还真是渴了。”“特别想部队,特别想祁春,特别想你,还有肖连长等一大堆人。”“李梧洲,我看你的眼睛长大了长漂亮了。”谭兵有意把话支开。他不想让李梧洲回忆玉希莫勒盖的人和事,回忆这些人和事对李梧洲太痛苦了。
“谭兵,你是外行了吧,我在军区做第二次膝盖手术时,护士借给我一本关于眼睛的书。书上说,人的眼睛一生下来多大就多大,就定型了。为了印证书上的道理,我开始回忆儿时的伙伴儿,发现小时候眼睛大的,有些比例让人感到与脸型不对称的,长大了,一对眼睛勾死人,比如我们那里有个小伙子,小时候钻鼓眼瞪,这次回老家见到他,成了美男子,尤其是那双鼓眼,在眼眶中滚动,都说他是丹凤眼。小时候眼睛小的,长大了,眼睛还是小,一胖,眼成一条线了。不信,你也回忆回忆。”“哎,李梧洲,真是久病成医,没想到你研究起眼睛来。不过,我要提醒你,身体的成长应该是成比例吧,就只有眼睛不长啊。”“反正我已经说了,信不信由你。”
“李梧洲,你说这糖有两斤吗?”“哎呀,你谭兵把糖给我就行了,还问多少斤干嘛?就你财迷。不止两斤。”“不止两斤!算你李梧洲说对了。我在司务长那儿开了个条去找炊事班领糖。兰祖成知道是看你的,二话没说,就往袋里装。我坚持要称。兰祖成说,称什么呀,要不是你不让,我要把袋装满,李梧洲一当兵就跑到了玉希莫勒盖,身体又弱,年龄又小,好几次受伤,特不容易。李梧洲,你烦不烦呀,说了兰祖成多给点儿糖你就想流泪,哪儿有这么多泪呀。莫不是你亮亮的眼睛里尽是长江水呢。”“谭兵,你就知道长江水,在我那儿野猪湖的水才是最漂亮的。我听祖辈人说,明清时期给故宫里烧的瓶器,用的水就是我们那儿有股通往野猪湖的泉水。”“咱俩都是解放军,可以吹牛但不可离谱啊,你们那地儿要是真有灵泉,有机会,我还真想去看看。”“你去看吧,我们村穷,但孝感不穷。”
“还说野猪湖,有一种鱼,渔民叫它‘恶眼’。这种鱼,最大的也只有十五公分长,头和尾与身子形成美丽的梭子形,眼睛一半是红的,翅膀和尾巴金黄中一半是红色,只有到了春汛发洪那么十天半月或是初伏长江涨水,渔民才能偶然捕获。这鱼背厚厚的,干煸出来,有种说不出来的香味儿,口感好极了!也许是老天让你对于美味珍肴于品尝之中享受,获得创造的幸福吧,‘恶眼’鱼,浑身的肉中都是刺,有些刺细如蚕丝。不认真吃,刺得满嘴血。”“好漂亮的鱼怎么叫那样的名呢?”“不过是浑名罢了。恶眼鱼的大名胭脂鱼,著名珍稀鱼类,只在长江中下游湖泊中生长。”“李梧洲,别再说你家乡的好东西了,再说,我现在就想去了。”“其实,有好多东西,我们没注意也没有时间研究。现在,我有时间了,也就有了看书学习的机会。等有机会,说不定也像寅大那样写些诗歌赞美我们自己哩。”“有些事还真值得一写。”
“没想到你有这样的精神状态,真的没想到。”“有什么想到想不到的。你换位思考吧。刚受伤那会儿,我痛苦极了。一起来的那么多兵,人家都好好的,我躺在床上动不了,心里象有兔子在窜。后来,知道自己残了,连活着的信心都快没了。我毕竟只有十几岁,一辈子将是瘸腿,将如何面对社会呀。我就想,早是这样,还不如生下来就残,让我不知四肢健全有多好该多好。后来,手术后进入康复治疗,医生说:只要恢复好,说不定能重返岗位,一定要同我们配合。我想,死我都差不多经历过了,还怕什么,还有什么不可克服的?我就坚持做肢体练习。开始练时,筋都被抽动了,我就把牙咬得格格响,泪流出来,也不喊疼。不久,医院的人们知道我就是被祁春救的那人,就纷纷来看我,了解祁春的事迹,感受祁春给他们带来的精神慰藉与灵魂的升华。他们还鼓励我要坚定信心,治好病重返第一线,完成祁春未竞的事业。我就想,我李梧洲啊,也不是孬种,在咱们玉希莫勒盖像祁春这样的人有一批,我们也不是像你们说的是一帮为了革命只会玩命的人,我们也有追求,也有爱情,甚至有时也想让青春的火焰燃烧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