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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他有小舅子和一支猎犬帮忙,订制任何东西,他一定答应在两周内交货,而其实要三个月后才送来。我问他生意好不好。
他拍拍订货簿。“我可以开工厂了。德国人、巴黎人、比利时人,今年全都想要一张大圆桌,几张花园椅。”他移开身旁的椅子,让我们看清它优美的大弧线。“问题是他们总以为不管什么东西。我几天时间就能做好,你是知道的…。”他话不说完。满含一口酒,深思熟虑地咀嚼着。一对夫妻,在摊子附近徘徊了一阵子了,这时走上前来,询问行军床的事。奥德先生打开订货簿。舔舔铅笔尖,抬头看着他们。“我必须告诉两位,”他诚挚地说:“可能要等上两个星期。
黯夜暴雨
我们吃到晚饭时,已经快十一点了。回到家,早过了午夜。空气温暖沉重,异乎寻常的凝滞。是适合下池游泳的夜晚。
我们滑入水中,浮在水面,仰望繁星,为这酷热的一天画下完美的句号。从遥远的蔚蓝海岸方向传来一声闷雷和闪电。那是事不关己的、别人家的暴风雨。它在黯黑的凌晨时分来到梅纳村。窗口的一声巨响惊醒了我们,也招惹得狗们一阵齐嚎。
此后的一个多小时,暴风雨仿佛就悬定在屋顶上,向葡萄园发出轰雷电闪。大雨倾盆而下,重击屋顶与庭院,顺着烟囱流下,渗入前门缝。破晓之前片刻,雨停风止。然后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太阳如常升起。
我们想打电话给法国电力局,才发现电话也不通。又停电了,我们绕屋巡查风雨打坏了什么,看见车道有一半已冲到马路上去了;裂隙竟如牵引机的车轮,深则足以对任何正常的车辆造成威胁。但事情总有好的一面;这是一个万里晴空的早晨,工人也不会来打扰。他们一定都忙着处理自家的漏水事宜,不会有工夫来管我们的暖气设备。我们到树林子里去散步,看看暴风雨在那儿制造了什么效果。
效果惊人。倒不是有多少树木被连根拔起,而是几个月来受炎阳烘烤的地面,竟在暴雨之后冒出缕缕蒸汽,自林间袅袅升起。蒸汽中有嘶嘶的声音,是新起的朝阳开始晒干草木的声音。我们回家吃早餐,阳光与蓝天让我们满怀乐观,接到的一通业务电话更给了我们安慰。是保险公司的法图先生,询问我们可曾遭遇什么损失。
我们告诉他,唯一受损的是车道。
“那就算很好的了,”他说:“我有个客户,厨房里积了五十公分的水。这种事有时候就是会发生。八月怪事多。”
他说得对。这个月凡事都稀奇古怪。我们高兴八月过完了,生活又可回到原有的轨道;马路不再挤满车,餐厅不再挤满人,而曼尼古西,会穿着长裤来上工
九月
空闲日月
卢贝隆一带的人口,在一夜之间骤减。“第二个家”——有些是很漂亮的老房子——锁好,门窗关牢,门柱用生锈的长铁链栓紧。圣诞节以前,这些房子都不会有人住,谁都看得出来它们全是空城。空屋窃盗为什么成为沃克吕兹省的重要行业,也就很易了解了。就是装备最差、动作最慢的偷儿,有了这么几个月的时间,完全不受打扰,也总能从容完成工作,有些盗贼极富创意,竟把整个厨房拆除搬走。罗马式的古旧屋瓦、有收藏价值的前门、巨大的橄榄树,都有人偷。倒像是哪个小偷正在装修房子,以鉴赏家的眼光多方搜寻,看到什么合用的东西便取去。也许就是他,拿走了我们的信箱。
当地朋友,一个接一个,从夏季隐居处现身出来,再度与我们相见。他们遭受太多访客的骚扰,此刻惊魂未定,诉说的故事大同小异。卫生浴室设备和钱是两大主题,令人惊讶的是各家访客连使用的词语都雷同,他们用迷惑的、抱歉的或是愤怒的语气,说出这些八月常用句:
“你说什么?他们不接受信用卡?人人都用信用卡的呀”
“你家的伏特加酒喝光了。”
“浴室里有一股怪味。”
“可不可以请你会帐?我只有五百法郎的大钞。”
“没关系,我一回到巴黎,就寄一份新的来赔你。”
“我不晓得你的马桶这么容易坏。”
“我打到洛杉矾去的电话费一共多少,别忘了告诉我”
“看你这样为我们做牛做马,我真抱歉。”。
“你没威士忌了。”
听多了有关水管堵塞、牛饮白兰地、酒杯打碎在游泳池里、促吝小气以及吃喝无度的故事后,搅得自己在八月里还算是得到仁慈的对待。我们的房子受到严重破坏,但听起来朋友的房子创伤也不轻。而至少,当曼尼古西肆行敲击时,我们不必提供他们食宿。
九月初,在很多方面给人春天的感觉。白昼干燥而热,夜晚则凉爽。空气不再如八月的闷湿,转为清新怡人。山谷居民苏醒过来,着手一年间的主要事业,每天早晨巡视葡萄园,查看一行一行悬在枝头,饱满多汁的葡萄。
福斯坦也不例外。站在葡萄园里,他捧着串串.葡萄,举头望天,咂着舌头,思索天气将如何变化。我问他,何时该采收葡萄。
“应该等它们再熟一点,”他说:“但是九月的天气靠不住。”
每个月,我都听到他对天气发表类似的悲观评论。全世界的农夫都是用这种认命而哀愁的语气,告诉你向土地讨生活是多么艰苦。风总是不调、雨总是不顺,阳光。野草、病虫害、政府,总有什么东西坏了他们的大事。他们从悲观中得到自虐的快乐。
“一年里,也许头11个月都万事如意,”福斯坦说:“然后,啪——暴风雨一来,葡萄就再也榨不出汁了。”只剩下葡萄渣——他的语气如此轻蔑,我可以想象他宁可让风雨打坏的葡萄挂在枝上烂掉,也不愿浪费时间去采收那些连普通酒也酿不成的东西。
仿佛他的生命还不够悲惨似的,大自然又为他增添了更多困扰;我们土地上的葡萄必须分两次采收,500棵做水果吃的所谓“桌上葡萄”先熟先采收,其余酿酒用的葡萄晚熟晚采收。这很麻烦,可是葡萄价钱好;只得耐心着点。但这也就让农夫有两次受灾和失望的机会,而照福斯坦的说法,灾难无疑是会降临的。我走开去,留他在那儿怨天尤人。
暧气设备
福斯坦带来的悲愁气氛,不久被曼尼古西的大好消息冲淡。曼尼古西像分配口粮似的,每天给我们一些好消息。今夭的新闻是暖气设备就要完工,他似乎可以预期点燃锅炉的日子一天天迫近。他已经三次提醒我订购油料,又坚持要亲自监督灌油,怕的是生手坏事。
“不小心的话,”他向送油来的人解释:“一小滴油星子就能塞住燃烧器,阻碍电极。我想你一边灌油,我一边滤清,比较妥当。”
送油工用他油脏污黑的手,气愤地拨开曼尼古西指点过来的手指尖。“我的油经过三重过滤,不可能出问题。”他作势要亲吻自己的指尖,之后觉得还是不要的好。“我们等着瞧。”他怀疑地看着那尚未塞入油桶的油嘴,油工拿一块脏布,夸张地擦拭着它。曼尼古西在灌油典礼上发表了一场内容详尽的科技演说,论述燃烧器和锅炉的内部结构与功能,油工不怎么感兴趣地听着,只是适时地咕噜一声“呃,是吗?”油装完了,曼尼古西转向我说:“今天下午我们第一次试车。”
想到一种可怕的状况,他忧虑起来:“你们不会出去吗?你和夫人都在家?”让他失去听众那是极不厚道的做法。我们答应,两点钟准时到达。
我们聚集在原为驴舍,现经曼尼古西改作暖气中枢的地方。锅炉、燃烧器和水箱依次排列,由铜制总开关和漆上不同颜色的管子连接——红的代表热水,蓝色是冷水,我这么推论。管子从锅炉伸出,到天花板上消失不见。亮晃晃,衬着灰色石墙很不调和的水阀、标度盘、开关,正等着主人开始使用。这玩意儿看来复杂极了。我贸然把这意思说了出来。
曼尼古西认为这是对他的人身攻击,花了10分钟示范操作有多简单:转动开关、启闭水阀、抚弄仪表,搞得我晕头转向。“好啦”他最后一次示范开关动作之后说,“现在你了解这机器了.我们开始试车。徒儿!小心!”
这怪兽般的机器,一阵嘎答哼吱之后醒过来。“烧起火来!”曼尼古西在锅炉四周飞舞,作第五次调整。空气仿佛遭到重击,接着是一声大压抑的怨吼。“是在燃烧!”他发出犹如航天飞机发射的声音。“5分钟之内,每一个放热器都会暖起来。来吧!”
他巡视全屋,坚持要我们触摸每一个放热器。“看!今年冬天你们穿衬衫就可以过了。”但此刻我们可是汗流浃背。外面是摄氏27℃的高温,室内暖气全开的温度更让人受不了。我请求关掉暖气,以免大家都被烤干。
“啊,不行。要让它开24小时,我们才知道接头密不密,有没有漏缝。什么都别碰,等我明天再来检查。每个开关都开到最大,这一点最重要。”
他走了,任由我们嗅闻着满室烘熟了的灰尘和铁管气味,像花草在烈日下枯萎。
乡间枪声
九月的一个周末,乡间忽然枪声四起,像是在为第三次世界大战预作演习。原来,铁定的狩猎季节展开了。每一个热血的法国男人都拿起枪、带着狗,杀气腾腾地入山试身手。
这事早有预兆。迹象先从邮箱传来:维松村(Vaison一la一Romaine)的一家枪具店散发吓人的声明,说该店愿以“季前价格”,提供应有尽有的军火,有六七十种枪械可供选择。
想到或许可以拥有一支电子瞄准的精良猎枪,挑起了我未曾苏醒的狩猎本能,但任何危险物品交在我手上,我妻总有充分的理由提心吊胆。她指出,我如果打算射穿自己的脚,似乎大可不必使用电子瞄准器。
我俩都对法国人的嗜爱枪枝感到惊讶。我们曾两度造访外表看来温柔和平的法国人家,两次都由主人引导参观家藏武器。其中一位男士藏有5支口径不等的来福枪,另一位则有8支,上了油、抛了光,陈列在餐厅墙壁的框架上,像一件致命的艺术品。怎么会有人需要八支枪?他怎么知道出去打猎时该带那一枝?或者他全都带着,像高尔夫球杆一般,用长袋子装着,遇见豹子或糜鹿时拣出那支点四四口径的,遇见兔子时则挑出最细小的?
后来我们渐渐了解,对于枪枝的狂热,不过是法国全国上下热衷工具装备的部分表现。他们极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专家。法国人去骑自行车或打网球或滑雪,最忌讳别人以为他是新手,虽然他的确是。因此他装备起来,作出职业高手的样子,看起来和参加全国赛或奥运会的选手一样。谈到狩猎,装备几乎可以无限添置,这些装置又因为能增添勇武强悍之气而格外迷人。
我们应邀去亚维隆市场,观赏狩猎装备预展。各个摊位都堆得像山一样高,像个军火库;子弹带连着皮编来福枪套,缀有无数拉链口袋的猎装,还有可洗的猎物袋——血迹可轻易清除,因此十分实用。有外籍雇佣兵空降刚果时穿的那种野战靴,有刃宽九寸的吓人猎刀,掌上型罗盘、铝制轻巧水壶——装酒的机会可能比装水还多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