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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罗旺斯一年--山居岁月-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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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晚,妻和我便吃了。食间不时互相审视,看可有脸面麻痹或翻白眼的现象。野菌子比普通的白菇好吃太多了,我们决定投资,买一本野草图解书,再买一双防蛇长靴,两人各穿一只。

    庭前碎石

    整修老房子,耗日费时。到后来,一心只盼早早完工,修得好不好,已经顾不得了。一拖再拖,不能上工的理由干百种:木匠割伤了指尖、泥水匠的卡车被偷。油漆匠得了流行性感冒……。约好五月来修,后来说是六月一定来,最后是直到九月才露面。在等待的期问,那些水泥搅拌器、碎石子儿、圆锹和锄头,都愈来愈像是固定布景。在炎热的夏天,阳光之下万物生辉,倒还容易用忍耐的眼光,看待满屋子未完成的工作。现在,我们待在屋里的时间愈来愈多,看着它们,心情便不由得急躁起来了。

    我们随建筑师克里斯钦走遍全屋,听他述说什么工该由谁做,大约需要多少时间。

    “正常情况下,”迷人又乐观的克里斯钦说:“只需要六七天便可做完。抹抹石灰、涂涂水泥、刷刷油漆,就结束了。”

    我们大感振奋。告诉克里斯钦,近来有时会想象在圣诞节早晨醒来,身边因围绕着遍地瓦砾的情景而沮丧万分。

    每一部分都作出受惊的表情——手摊开。眉毛上扬、肩膀耸起。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呢。已经快完工了,不该再耽搁。他会打电话给工作小组各成员,立刻展开一周的密集行动。会有结果。

    小组成员果然在百忙中抽空,分别察看了我们的房子。狄第埃和他的狗是清早七点钟来的,电匠午餐时间来,泥水匠雷蒙晚间来喝了一杯酒。他们来,可不是来做工,是来看有什么工待做。他们都对这事情拖了这么久表示惊讶,仿佛该负责的不是他们,而另有其人似的。每个人都自以为是地告诉我们,问题出在别人身上,要等某人做完什么,他才能接着做什么。我们说是不是真的要拖到圣诞节,他们都哄然大笑。距离圣诞节还有好几个月呢,就算新盖一所房子,到圣诞节也该盖好了、不过,要具体说出究竟那一天能修茸完毕,他们无不大感为难。

    “你何时能来?”我们问。

    “快了,快了,”他们说。

    我们无奈于这样的回答。步出前庭,水泥搅拌器忠实地守望着前门阶梯。仿佛那不是机器,而是一棵高大的丝柏树?

    快了!快了!


十一月
葡萄枯枝

    法国农夫富于创造性,痛恨浪费。他们决不轻易抛弃任何东西,不管是光秃的拖拉机轮胎、缺损的镰刀。坏掉的锄头,还是从1949年产雷诺车上拆下来的齿轮箱,有朝一日都可能派上用场,兔得伸手花钱去买。

    我在葡萄园边上发现了一种的奇妙装置,虽生了锈,却是福斯坦聪明才智的展示。他把100公升装的油桶拦腰切断,架在窄轨铁道上;一支已近椭圆形的旧车轮扣在前面,两只长度不一的把手突出在后面。福斯坦告诉我,这是一辆独轮手推车,是以最低价为剪枝季节而制作的工具。

    秋风吹落了葡萄叶,纠结的葡萄枝看起来像成团成块的褐色倒钩铁丝。在明春生机复发之前,主干以外的枝芽须得剪除。剪下的蔓枝含纤维质太多,整个冬天埋在土里也不会腐坏,因此不能当作肥料;若任他堆放在田间,又碍着拖拉机行进。非得一股脑儿烧掉不行。这就用得上独轮手推车了。

    它是最简单的机动焚化炉。油桶里点着火,推车沿畦间走,一路走一路剪枝,随手就丢进桶内焚烧。等灰烬装满,便散倒在地上,桶内重新点火。这东西虽原始,却实用。

    天黑时我散步回家,远远看见一缕蓝烟自田边角落冉冉升起,那是福斯坦边剪枝边焚烧。他们直起身来搔背,我与他握手时,感觉他的手冷而硬。他指着剪过枝的一列一列葡萄藤,在砂质土地上,黑色的藤干像扭曲的兽爪。

    “清爽好看,嗯?我喜欢看它们清清爽爽的。”我请他留些枯枝给我,明年夏天举行烤肉大会时拿来作燃料。我记得在纽约一家自称“食物精品店”的铺子里看过,剪成一尺长度,整整齐齐捆好,上面标明“真正葡萄枝”,保证能增加烤肉芳香,每小捆要卖两美元。

    福斯坦不敢相信。“有人要买这玩意儿?”

    他回头望望葡萄藤枝,一估算着这一天之内他烧掉了几千几百美元。摇摇头又是一次残酷的打击,他肩膀一耸,“好奇怪呀。”

    荣耀之酒

    一位住在维松村北面、隆河谷乡野的好朋友,受当地葡萄农推举,获准加入圣文生协会——这是当地的品酒骑士组织。入会仪式在村公所礼堂举行,会后有庆祝晚宴,晚宴之后还有舞会。晚宴中的酒多而浓烈,葡萄农和他们的妻子将倾巢而出,尽兴玩乐。

    要打领带。是正式场合。

    多年以前,我们也曾参加过品酒骑土的对赠晚宴,那是在勃良第(Burgundy)。两百人穿着全套晚礼服,刚开始大家都拘谨有礼,到上主菜时,却婚闹狂欢,唱起勃良第人的饮酒歌来。我们目睹烂醉的“骑士”们在晚宴后吃力地寻找自己的座车,由警察协助,吃力地开锁。那是狼狈但快乐的回忆,是我们第一次参加“不醉无归”的宴会,我们喜欢极了。喜爱葡萄酒的人都是我们的朋友。

    村公所礼堂的正式名称叫做“节度厅”,是很新的建筑,设计形式全不顾周围的中古房舍,好像建筑师固意要给这村子一样碍眼的东西似的。这是一座典型的现代碉堡——砖块和铝门窗造就的盒子,镶嵌在柏油铺的花园里。毫无魁力,可装了不少儿霓虹灯管。门口有两位壮实的红脸汉子迎接我们。他们穿着白衬衫、黑长裤,披着鲜红的丝带。我们说,我们是新骑士邀请的客人。

    “好,好,请进。”肥胖的手掌拍着我们的背,把我们带进大厅。

    大厅那端是讲台,放着一张长桌,一支麦克风。比较小的吃饭长桌,则在讲台下左右沿墙排列,留下中央的大片空间;葡萄农和他们的朋友都在那儿聊天。谈话的声音震耳欲聋;习惯于隔着葡萄园相互喊话的这些男人和女人,一下子没法调整音量。大厅的回音更把它扩大到堪与狂风比拟。不过,如果说大声谈话是典型的田野风味,则服饰便必然是周日才上身的那唯一的一套了:男人一律深色西装,衬衫的领子硬挺,紧绷着风吹日晒的脖子,看起来很不舒服;女人则是鲜艳、精致的连衣裙。有一对夫妻,服饰特别考究。女的衣服上缀着灰色珠子,长袜上也缝着同色相配的小羽毛,走起路来双腿似乎振翅欲飞。她的丈夫穿的是镶着黑色饰边的白色西装外套,绘格的衬衫滚了更多黑色饰边,身下是黑色长裤。不知是他们没来得及注意呢、还是行头仅限于此,他脚下踩的却是突兀的厚底棕色鞋。虽如此,我们已可确定;待会儿跳舞时,要注意看的是这一对。

    姜酒人生

    我们找到朋友一家了。他环顾全厅,脸色迷茫,有点局促不安。我们想,是典礼的庄严气氛让这位骑士太紧张了吧。但问题比这严重。

    “我好像没看到酒吧台。”他说;“你们看到吗?”

    有一面墙边摆着好些酒桶,饭桌上也有些酒瓶。各家酒窖里埋藏的隆河坡地酒,足可把大厅淹成一片酒海,可是这里没有酒吧。再看看同赴酒宴的客人,我们发现另一件让人忧心的事;没有人手持酒杯。

    我们差点要大失仪态,伸手到最近的桌上去抢过一瓶酒来。这时候扩音器里传出小喇叭华丽的演奏,骑士们列队进场——十几个披着大斗蓬、戴着宽边帽的男土,在讲台上的桌后各就各位,有的还挟着羊皮纸卷轴,有一人捧着耀眼的一本大书。现在,我们想,荣耀之酒随时要斟上,以宣布典礼的开始。

    市长抓住麦克风,发表了开幕演讲。资深骑士发表了演讲。他的副手,捧着大书的那位,发表了演讲。三位新任骑士,一个接一个地上台去,长篇大论地讲述他们对葡萄的热爱,以及将如何严格遵守会规。他们以冗长兴奋的言辞,表达获此荣衔的欣喜。

    我们的朋友说话时声音有些沙哑,别人或许以为是情绪激动,我却知道他是口干舌燥,需要喝酒。

    最后,大家合唱弗烈德…季峰(FredericMistral)先生以普罗旺斯语谱写的一首歌。

    “神圣的高脚杯盛装着坡地的美酒,”大伙同声歌咏着:“让我们同饮一杯自己种出来的醇酒吧。”

    是该饮一杯了。对赠仪式已经进行了一个多小时,我们还连一滴酒也没入喉。

    看得出大家都急于入座。终于;神圣的酒杯注满酒,干掉!又注满。桌面上一片宽慰气氛,我们也才得以放松心清,看看菜单。

    第一道菜是调味鹌鹑,鹌鹑的头切下分放。我们听说,它的头每只值两法郎,切下来,可在下次宴会中重复使用。接下来是海鲜鱼。这些都只是开胃小菜,是厨师在挥刀斩向牛肉之前的暖身运动。不过,上牛肉之前,先来一样小巧而厉害的东西,他们称之为“普罗旺斯空腹冻”,是酒糟掺一点点水,做成像果冻的样子。他们说,这是清除口中其他食物的余味用的;而事实上,它的威力不仅能清除口中余味,也足以麻痹肠胃和大脑。但厨师这么安排自有其道理;第一口咬下去是冰冻酒精的滋味,之后我便感觉腹中空虚了——果然是空腹冻。我因此可以面对随后这漫长的一餐,并且有全始全终的希望。

    牛肉上场时候。小喇叭再次响起,男女侍者端着盘子绕桌游行,这才上菜。白酒撤下,换上本地自产的红酒,酒色深浓、酒力强烈。菜一道一道地上,直到上过甜点奶酥和香槟,这就到了站起来跳舞的时候了。

    舞者之风

    乐队是老派乐队,不喜欢演奏专供人们跳蹦的音乐;他们要看人婆娑起舞。有华尔兹,有小狐步,也有几支大概是活泼的加伏特舞曲(gavottes)。但在我看来,整个晚上的最高潮是探戈。我想,恐怕没有多少人看过五六十对酩酊大醉的男女,整齐地效仿探戈舞王,一会儿俯冲,一会儿旋转,又是踏步又是顿足的样子。这景象我永不会忘怀。手肘撑开、头左顺摆,脚步踉跄而力图身体平衡,从厅的这头舞到那头,随时有与人相撞或跌倒的可能。一个小个子男人,把头深深埋进高个女伴的低胸领口内,完全无视于周围的一切。穿着缀珠衣裙和饰边衬衫的那一对,下半身黏住一块儿,背却向外拱出,在人群中穿进穿出,十分灵巧。奇怪的是,并没有人受伤。我们离开时已经一点多了,音乐仍在演奏,吃饱了喝足了的那些人,也仍在跳舞。我们再一次赞叹普罗旺斯人的旺盛体力。

    老寡妇家

    我们回到家后,发现家变了个样。门口的台阶前整洁得好陌生;水泥搅拌器立在那儿已经好几个月、仿佛已是这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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