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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罗旺斯一年--山居岁月-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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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馆里才会有。厨房传出人声和锅铲铿锵声,香味扑鼻而来,使人馋涎欲滴。显然营业时间还没到,我们踮起脚尖,打算出去找家咖啡馆先喝点东西再来。

    “是谁呀?”一个声音问。

    厨房里走出一个老人,打量着我们,门口射进来的光刺痛了他的眼睛。我们说,我们预订了午餐的桌位。

    “那么,请坐吧。你们不能站着吃。”他轻快地朝空着的桌子挥手。我们顺势坐下,等候他步履瞒珊地拿来两份菜单。他坐在我们身旁。

    “美国人?德国人?”

    “英国人。”

    “很好,”他说:“战时我和英国人并肩作战。”

    我们觉得自己像是通过了第一场测验。只要再答对一题,就能阅览到老人一直抓着不放的那份菜单。我问他可否推荐什么好菜。

    “样样都好,”他说:“我太太做的菜没有不好的。”

    他交出菜单,起身去招呼另一对客人。我们兴奋地指点着“烧小羊肉”、“红焖牛肉”、“木耳炒牛柳”,还有一道“主厨奇想”,却不知是什么。老人回来,坐下,听我们点菜,一边点头。

    “总是这样,”他说:“男人都喜欢奇想。”

    我请他在上第一道菜时来半瓶白酒,以后再来些红酒。

    “不对,”他说:“这样叫不对。”他告诉我们该喝什么:维善(Visan)产的隆河坡地红酒。好酒和好女人都产在维善,他说。

    他站起身,从一个黑色的大橱柜里掏出一瓶酒来。

    “就是这个。你们一定喜欢。”(后来我们发现,每位客人桌上都摆着这种酒。)

    人生迟暮乐融融

    这位全世界最老的领班走进厨房,把我们点的菜单交给大约是法国最老的现役主厨。我们仿佛听见厨房里有第三个人的声音,可是却无其他服务员。我们不知道两位年龄加起来超过160岁的老人,如何能应付长时间辛苦的工作。而且,宾客渐多时,上菜并未延误,也没有哪一桌遭到冷落。老人以他一贯迟缓而庄严的方式周旋往来,不时坐下来与客人交谈几句。一道菜做好了,老太太会敲打厨房里的一口钟,她的丈夫便假装恼怒地把眉毛一扬。如果他还坐着说个不休,钟声会再次响起,带几分坚持的意味,他便不得不起身,嘀咕着:“我来了,我来了。”

    食物恰如戈氏指南夸赞的那般好,老人推荐的酒也妙不可言,我们真的喜欢。他送着乳酪切片(浸了药草和橄榄油)来时,我们已经把酒喝完了。我要再来半瓶,他不赞许地看着我。

    “等会儿谁开车?”

    “我太太。”

    他走到黑橱柜前。“没有半瓶酒,”他说:.“你可以喝到这儿。”他用手在新拿出来的那瓶酒中段比划了一下。

    厨房的钟声不再敲响,老太太伊凤阿姨出来了。被炉火熏得红通通的脸上挂着笑,问我们吃得好不好。她看上去只有60岁,夫妇俩站在一起,他把手放在她的肩上。她碟碟不休地谈论着屋里的古董家具,说那是她的嫁妆,有人则从旁打趣。他俩融融乐乐,喜爱工作。遂让人渐觉得,人生迟暮如此匆匆容容,也很坦然自乐。

    泥水专家

    泥水匠雷蒙仰面在一片摇摇欲坠的平台上,距厨房天花板只有手臂那么长。我递了一罐啤酒给他,他侧过身,用一只手肘支撑着喝。这样的姿势不管是喝东西或是做工都好像很不舒服,可是他说他习惯了。

    “反正,”他说:“你总不能站在地板上,把水泥往上摔。给基督大礼拜堂油漆天棚的那位——你知道啦,那个意大利人——他一定这样子仰着好几个星期的。”

    雷蒙喝完啤酒(他今天的第五罐),递下空罐子,打个嗝继续做工。他做事缓慢而有韵律,泥刀一下一下地在天花板上往复涂抹水泥,再用手肘充当滚筒,压得平平滑滑推来拉去。他说,完工以后,看起来好像天花板100年来就是那样的。除了泥刀和他自己的眼睛以外,他不用其他任何曲直工具,他说他的眼睛错不了。一天晚上他收工回家后,我细心检查他的成绩:果然平整无暇,而又确乎出于人手,非机器所能为。这人是个艺术家,有资格消耗大量啤酒。

    微风穿进墙上的窗洞,竟带着几分温柔。我听见滴滴答答的水声,走出屋外,发现季节已经变换,石桌正在渗水,春天降临了

三月

 春季到来农夫忙

    杏花怒放。白昼长了,黄昏的天空常常渲染成壮丽的粉红色波浪。狩猎的季节已过,猎犬拴好,猎枪束之高阁,等待6个月以后再用。葡萄酒需求量大增,勤劳些的农夫开始整地,散漫懒怠的这时候才慌慌张张地剪枝——这是十一月就该做的事。普罗旺斯人以一种难于言表的抖擞精神迎接春天,仿佛大自然给每个人都注射了一针兴奋剂似的。

    市场面貌急速改变。摊位上原本摆的钓鱼用具、子弹带、雨靴和清理烟囱用的长柄刷子等物,现在被各种各样形状狰狞的农具所取代;镰刀、铲子、锄头、耙子,还有农药喷洒器,如有野草或昆虫敢于威胁葡萄的生长,这些东西会洒下致命之雨,将它们消灭。

    繁花似海,新生的蔬菜遍野,咖啡馆把桌椅都摆到人行道上来。空气中洋溢着一种活跃而果断的气氛,少数特别乐观的人已经买了平底凉鞋了。

    散漫的工人

    与这份迫不及待的情绪相反的是,厨房改建工程停滞不前。受到初春信息的催促,工人像候鸟一样飞奔而去,留下几袋水泥、几堆沙子,作为必将重返的物证。总有一天,他们会再来,完成他们没完成的工作。工人突然消失,这现象全世界普遍存在,不过它在普罗旺斯更有明确的季节性。

    “每年的复活节、八月盛夏和圣诞节假期,本地一些别墅的主人会从巴黎、苏黎世、杜塞尔多夫等地逃来,过几天或几周简朴的乡村生活。而每当他们要来之前,他们总会想到,别墅稍加整修,假期才能圆满愉快;浴室里加装一套净身设备啦,游泳池边上架一支探照灯啦,花坛重铺花砖啦,给佣人房的屋顶换瓦啦。若缺少这些必要设施,他们怎能安享短暂的乡居快乐?于是他们慌忙打电话给本地建筑商和工匠,要“在我们抵达之前做好”——非做好不可。

    紧急的指令中暗示,立即动工的话,工资从优。速度最重要,钱不是问题。诱惑太大了。密特朗刚上任时的景况,大家记忆犹新;那阵子财政紧缩,有钱人都守着钱不花,普罗旺斯的土木工程清淡。这样的景况,谁知道什么时候又会来临?任务接下了,比较不唠叨的顾客且搁在一旁,伴着休眠的水泥搅拌器和未完成却遭遗弃的房间。

    面对此情此景,有两种反应方式;两种都不会产生立竿见影,但是其一可减轻挫折感,另一则只会增加。

    我们两者都试过。起初,努力扭转时间观念,依照普罗旺斯习俗,耐心等待时光流逝。享受阳光吧,何必像城里人那样心急火燎?这个月,下个月,有何不同?来一杯茵香酒,轻松一下嘛。这法子管用了一两周,后来我们注意到堆在屋后的建材逐渐变绿,长出野草来了。我们决定改变策略,要求工人订出一个确切的日期。这段过程给了我们一些教训。

    时间在普罗旺斯是极有弹性的一种商品,清楚明确的词汇不足以界定它的真实意义。“马上”可能是指今天不知道什么时候;“;明天”则说的是本周内不详何日。最富弹性的莫过于“半个月”这一语词了。也许是三星期,也许是两个月,甚至是明年,反正绝对不会是15天的意思。

    所以,我们学会在讨论期限问题时,要看对方的手势。普罗旺斯人直视你的眼睛,说明他本周一定敲你的门,开始工作,这时候他的手怎么摆是最重要的了。若是平直不动,或拍着你的臂膀,他星期二大概会来。若有一手提升到胸前,手掌向下,左右摇摆,你可把时间调整到周三或周四;摇摆得厉害,变成晃动时,他的意思其实是下星期,或天晓得什么时候,全看那些不在他控制之内的因素而定。这些否定式言语的手势,似乎出自本能,因此比言语更能透露实情。有时,手势之外还加上一句奇妙的词儿;“正常情况下”。这是应用极广的托词,值得为它投保。“正常情况下”,那是说天没下雨,卡车没抛锚,姐夫或小舅子没把工具箱给借去……。普罗旺斯建筑工人好像把这句话当成盖在合约上的图章,而我们愈来愈对这句话抱着无限的疑虑和厌恶。

    虽然他们这么不守承诺,又从不肯打个电话说声能不能来,我们也只好忍气吞声。因为他们总是那么和善,那么开心;只要一开工,他们总是长时间卖力地工作,工作品质又极佳。评价起来还是值得等待。所以,我们渐渐有了点哲学素养,依从普罗旺斯人的时间作息。

    我们告诉自己,打从现在起,只要对于希望达成的事根本不抱希望;那么只要能达成一丁半点的成绩就会喜出望外了。

    田地风采

    福斯坦最近行为古怪。两三天来,他驾驶那辆铿锵作响的耕耘机,后面拖着一具金属肚肠似的奇怪机器,在整齐的葡萄藤之间穿行,那机器便向两边喷洒出肥料来。他不时停机下车,走向一块过去种瓜,现在长满野草的田地。他从这一头打量那块田,回到耕耘机,喷洒一阵肥料,又到那一头去研究它。他用脚步丈量,低头沉思,抓耳挠腮。

    趁他中午回家吃饭,我走过去看他到底在那儿发现了什么好东西。可是在我看来那不过就是一块休耕的瓜田,野草之外有一些去年用来保护作物的塑料薄膜破片,空空旷旷的半亩地。我想,福斯坦是认为地底下埋藏了金银财宝吧?我们已经在家屋旁挖出两枚拿破仑金币,而据福斯坦说,可能还有更多。可是农人不会把金子埋在耕作的田地中间吧?藏在石板底下或沉入井中不是更安全?此事大有跟跷。

    那晚,他偕同安莉来访,打扮得异乎寻常的整洁,仪表堂堂,白皮鞋、桔色衬衫,还带了一罐安莉烧的兔肉。啜了几口酒之后,他神秘地倾身向前:知道我们葡萄园里所产的酒——卢贝隆坡地的酒,即将获准拥有自己的品牌?他靠回去,缓缓点头,我们全神贯注聆听新闻,他说了好几遍“是呀”。显然,福斯坦说,酒价会提高,葡萄园的主人要赚大钱了。而且,葡萄种得愈多,钱赚得愈多。我们对此并无异议,福斯坦于是端起第二杯酒——他喝酒干净利落,总是比我预期的更早饮完——提出他的建议。他认为我们的瓜田可以作更经济有效的利用。

    在他啜一大口酒的当儿,安莉从皮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是政府发的许可证件,准许我们种葡萄。我们接过文件来看,福斯坦便在旁自责不该继续种瓜,说种瓜既费时又费水,夏天里还屡遭山上跑下来的野猪偷吃。就在去年,福斯坦的弟弟杰奇所种的瓜,就损失了三分之一。被野猪吃掉!好好的收成进了野猪的肚子!福斯坦对这痛苦的回忆猛摇头,一口喝下第三杯酒,才回过神来。

    他说,他已经计算过,不种瓜,我们那块田可以插1300枝葡萄藤。我和妻子互看了一眼。我们都喜欢酒,也喜欢福斯坦,而他则显然心意已定。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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