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栾老太太又可以常常端着竹椅子出来晒太阳了,不过这只限于阳光充足的正午。栾老太太经历了一个冬天,人显得更加苍白,她的脸上已经无丝毫血色了。她依然喜欢捧着长烟袋“吧嗒吧嗒”地吸烟,不过几乎是每吸一口就要吐一口痰。她明显地老迈了。七斗每次见到她坐在太阳底下孤独地享受阳光,都对栾老太太产生一股深切的依恋感,因为她明白接栾老太太出走的马车越来越近了。
生产队一到春时就有了活计,姨妈和栾水玉都到队里干活去了。孩子们都去上学,所以白天时院子里只剩下栾老太太。她形单影只地在院子和屋子之间走来走去,她的步态显出踉跄了。靳开河自从失去胡杏花后一直酗酒,只要他一逢见外人,就用直勾勾的眼睛看着人家问:“你见到要饭的了吗?”
空气中又弥漫着春天那种复杂的气味了,猪粪味、鸡屎味以及做饭的味道混浆浆地搅和在一起,七斗觉得这比污水的味道还难闻。盲水开始融化了,它像一条美人鱼一样躺在原野上,身体亮得发翠。
这是一个寻常的黎明,太阳持续着春日的那股明媚之气。七斗吃过早饭后穿过院子上学时碰到了朱大有,不知怎地七斗的心里升起一股凉彻心骨的寒意。朱大有很少与七斗打招呼,这次他竟然笑着问七斗:
“你想你爸你妈吗?”
“想。”七斗飞快地吐出这个字,点点头,然后飞快地走到朱大有前面,几乎是小跑着朝学校去。她害怕朱大有那满含鬼气的笑,想起他,七斗就头皮发麻。她不明白朱大有为什么要提起自己的伤心事,看来他一定是不怀好意。
中午放学后,七斗一进家门姨妈就告诉她靳开河离家出走找胡杏花去了,姨夫正在和别人商量怎样照顾大欢和二熳。
“这一对傻子不会做饭,七斗,你能不能帮帮他们?队长说要是你去帮着做饭,队里每天就给我五个工分。”姨妈说。
“我不乐意。”七斗说。
“你不可怜他们吗?”姨妈故意将七斗,“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好心人呢。”
七斗沉默不语,她在想应不应该帮助他们兄妹。自从他们将她带到母亲上吊的那片树林,她就对他们充满敌意,何况姨妈又要拿工分做交易呢。
七斗回到自己的屋子,将窗户打开,稠李子溢出满树馨香,树长高了,香气也更浓了。她想起了去年的这个时节,也是这样的天气,她像一条狗一样被父亲送到姨妈家,第一次走进这间屋子的情景。那时墙上还贴着一张陈旧的年画,现在画已经不见了。屋子里其他的情景却依然如故,一切都好像发生在昨天一样。七斗呆呆地想着。这时她忽然听到一声清脆的枪声,枪声近在咫尺,仿佛是在打她一样,她的心疼了一下。跟着,枪又响了一声,七斗随之听见了厨房中姨妈的一声惨叫,姨妈在往屋外跑,她把淘米的盆弄翻了,盆掉在地上发出了一串“当啷”声。七斗的头晕了一下,以为战争打响了,敌人进了镇子了。她吓慌了,从自己的小屋向外跑。七斗从敞开的屋门看见了一幅使她一生想起来都要发抖的情景,姨夫倒在地上,大概是因为中了两弹,他已经很难动弹了,姨妈正死去活来地趴在姨夫身上哭泣,然而很快又一颗子弹打在姨妈身上,七斗看见姨妈的脖颈处溅出一大团鲜血,姨妈最后“啊”了一声,便松懈了四肢,像块红色的布一样罩在姨夫身上。七斗正要朝外面奔,忽然听见两个表弟的呼喊:“爸,妈——”他们刚放学回家,一进院子就发现了倒在血泊中的父母。七斗大声喊道:“不要进来!”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第四章 杀人犯(12)
这时,枪声赶在她的话落之前又一次响起,七斗看见子弹穿向两个表弟,大表弟被击中了左胸,而小表弟则被击中了小便部位,小表弟捂着那儿痛苦地抽搐着,然而没能等他挣扎几秒钟,又一颗子弹飞来击中了他的头部,小表弟的脑袋像红气球一样爆炸了,他倒了下去。七斗冲到院子里,这时子弹又扫到姨妈身上,大概是怕她还没有死透吧。七斗看见朱大有正站在他家的窗台前举着一把手枪,朱大有穿着便衣,两只眼睛是血红色的,他发现七斗后把枪口对准了七斗,抠动了扳机,然而子弹没有飞出来,枪膛里的子弹已经空了。七斗意识到自己没被击中时就拼命地往屋里跑。这时朱大有提了把菜刀撵上来。七斗逃进自己的屋子,回头看了一眼朱大有,发现他也跟了进来,她就跳到窗台上,想从后菜园找到出路。然而她在窗台上停顿的一刹那,朱大有的菜刀已经砍到她的后脖颈了。她觉得一股锥心的疼痛传遍全身,这种疼痛使她求生的欲望更强烈了。她用尽力气跳到窗台下,跌跌撞撞地绕过稠李子树和葱地,敏捷地爬上杖子,跳出了后菜园。朱大有见七斗已经沿着后菜园的小路朝一户人家跑去了,便没再去追赶她。朱大有又回到院子,他很懊丧自己把子弹都用尽了,没给自己留一颗。他便用菜刀来砍自己的脖子,砍了几下他就手软了。他瘫倒在地上,脖颈处“咕噜噜”地往外冒血泡,这时被朱大有支使到外面的栾水玉领着旭峰、旭云回来了。全镇的人都听到了枪声,大家放下饭碗纷纷朝出事的地方拥来。
七斗在去苏大娘家的路上碰到了朝枪声处奔来的火塘,她一头栽进火塘怀里,便什么也不知道了。十
县城的救护车和公安局的警车赶到惠集小镇时已是下午三点左右的时光了。这时七斗的脖颈已经包扎完毕,多亏她那双辫子搭在脖颈后面,刀落下去时辫子的柔韧性将它大部分的锋利都瓦解了,所以七斗的脖子伤得不很重。
朱大有被抬进救护车的时候全镇的男女老少都齐声地骂:“别救这畜生,该挨千刀的!”大家都知道他杀死了郑冒烟一家人。大家觉得他丧尽天良,不但杀了大人,还杀了孩子,看看那两个并排躺在一起的孩子,真是惨极了。
七斗要到出事现场去,苏大娘说什么也不肯。但七斗执意要去,只得让火塘领了去。
七斗还没有走进院子时就闻到了一股血腥气,当她轻飘飘地来到院子时,围观的人全都失声痛哭起来。无疑,大家都认识到了七斗越来越悲惨的命运。七斗也哭了,不是因为自己的命运,而是觉得四个活生生的人一下子全都无影无踪了的悲凉。四具尸体已经分别由人抬到前菜园,法医正从死者身上取子弹壳。院子的沙地上血迹斑斑,七斗的耳边回响着正午时听到的枪声。栾水玉领着一双儿女呆呆地坐在墙角,她似乎还不相信发生的这一切都是真的,她的脸苍白得像一张薄纸,嘴唇也无丝毫的鲜润之色了。七斗看了她一眼,栾水玉吓得打了个摆子。七斗恨她。
七斗一直没有发现栾老太太,从出事以后就没有见过她。七斗拉开栾水玉的房门,一直穿过走廊朝栾老太太住的屋子走去。这时七斗闻到了一股呛人的烟味。栾老太太的屋子里烟气蒙蒙,七斗觉得自己的视线有些模糊了。她费劲地看了许久才发现栾老太太倚着墙角坐在竹椅子上“吱啦啦”地吸烟。栾老太太一袭青衣,像是在吊丧一样。七斗哭着说:“我姨妈、姨夫和两个表弟都让朱大有给杀了!”
栾老太太没有说话,但七斗听到了她的咳嗽声。
“外面杀了人,你怎么还坐在这里吸烟?”
栾老太太依然不语,她照旧咳了一阵。七斗发现栾老太太的梳妆匣子被放在了地上,有一个紫色包袱皮里打点了不少衣服,看来栾老太太准备要走了。
“你要去哪里?”七斗说,“你得告诉我!”
“我哪儿也不去。”栾老太太慢吞吞地说话了,“先前我想离开这儿了,可我去哪里呢?我没有可去的地方了。”栾老太太的声音越来越低沉,她说不下去了,好像是在流泪。
“他杀人时,我就在屋子里,我全听见了,谁也挡不住他杀人了,他要找死,我们有什么办法呢。”栾老太太凄切地说,“太平日子过到头了,该出事了。”
七斗很不理解栾老太太的这番话,好像出了人命案活该似的。七斗气呼呼地离开了栾老太太。
几天来院子里都是人走动的声音,四具尸体解剖完毕之后就等待着下葬。丧服和棺材都是县里的民政局帮助一手操办的。举行葬礼的这天,一共来了两驾马车,八匹红马分别被套在两驾车上。惠集小镇的人都来为死者送葬。七斗戴着一身重孝,为四个亡灵摔响了去冥途的丧盆。
送葬的队伍出发了,马车辘辘地驶上公路。土黄的公路上铺着单纯的阳光,树木散发着一股清爽的树脂香气。七斗听着“嗒嗒”作响的马蹄声,觉得这是世界上最永恒悠久的声音了。
人们低声呜咽,而七斗则已经没有泪水了。她平静地跟在马车后面,听着她无法摆脱的马蹄声,直到走到墓地马蹄声消失的时候,她才抬眼看着姨妈一家人的新的居住地。那是树下的两个墓穴,姨夫姨妈合用一个,两个表弟合用一个。棺材正被人抬进墓穴。七斗无法忍受再看下去。她仰起头,把目光放在树梢上,树梢上没有鸟,但一些鸟的旧巢却挂在那里。七斗又越过树梢向上看,看见了蓝天和太阳。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四章 杀人犯(13)
在这个世界上七斗真的没有任何亲人了,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被越来越多的人所抛弃。她并不太喜欢姨妈,但姨妈的猝死却使她难过。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姨夫再也不会纠缠她了,朱大有的枪声彻底地封闭了她和姨夫之间的秘密。
清理家中遗物时七斗发现骨人被姨妈裹在一条破棉裤中,而那两包金子和银戒指以及手镯却被缝在了枕头里。等到斯洛古的舅舅和舅妈闻讯赶来时,葬礼已经过了一周。七斗除了把骨人留下外,将其他遗物都转交给了舅妈。
舅舅和舅妈询问七斗对将来的打算,问她是否有意去斯洛古,七斗摇头否定了。她怕自己投奔到那里会落得与在姨妈家相同的下场,何况姨妈不是说姥姥并不是亲的吗?
春天真心实意地拥抱了惠集小镇,阳光一天比一天温暖。栾老太太又可以搬着竹椅子长久地坐在院子中享受太阳了。不过栾老太太现在经常坐在竹椅子上打盹,她似乎很想睡下去了。她打瞌睡的时候,脚边的梳妆匣却敞着盖,那些眉笔、陈年的胭脂和口红、手镯和缎带持续地接受阳光的晾晒,总有一天它们要成为栾老太太的陪葬品。
朱大有脖颈上的伤很快养好了,他的死刑日期也就越来越近了。他在受审时曾说,他觉得惠集小镇所有人的眼光都不正常,因为他们一看见他就回避他,说明他们都干了见不得人的事情。比如说新年唱大戏,一唱到黄色的词时台下就一片啧声,如果不是他及时报告给上级,将来还唱下去,满镇子的人都会堕落的。尤其是郑冒烟一家人,从他和他们合住一个院子起就觉得他们全家人的眼光都不正常,他再也忍不下去了,所以杀了他们。
枪毙朱大有的这天烟雨蒙蒙,天气有些冷,七斗穿着毛衣依然觉得浑身上下直打哆嗦。她披着雨布走上公路。公路上已经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人,大家都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