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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钧拿出地图铺在桌子中间,哥舒翰蹙起眉头盯着它看了许久。两军对峙已经有相当长的时间,唐军据于潼关天险,而安禄山忙于称帝,所以双方暂时都无太大动作。双方粮路都很通畅,官军粮草通过官道运输,而叛军的粮草通过东都洛阳转运。哥舒翰低下头,手指慢慢点在一处。那是潼关西面的一出官道附近。
“这是何处?”
颜钧面上神色窒了一窒,末了伸出手去。那形态修长宛如文人的手指点在那一点上,他微微侧头看了看哥舒翰。
“回元帅,此地无名。两岭相合围官道于其中。”说话的却是皇甫端华。
“可有派兵防守?”
“兵力不够……”颜钧迟疑道,“所以……”
“所以没有?”
颜钧自知理亏地垂下头,兵力确是不够,所以他只在此处派了很少的军队驻守。或者可以说,那守卫是形同虚设的。
“若是敌军来袭粮道该如何?”
“潼关南北两侧防守都严密,应该不会——”
“不行。”哥舒翰坐回椅子里,眉头更蹙紧了,“一定要万无一失。”
“元帅,”颜钧上前一步,轻声辩解道,“南北防线绵延数十里,实在再无力调守后方官道……”
哥舒翰一挥手截住了后面的话。颜钧无奈,只得把目光投向那红发的年轻将军。皇甫端华向后靠在椅子上,双手交叠,苍白着脸冷冷地看着面前的一切,那表情仿佛漠不关心却又严肃得可怕。见颜钧看他,他才动了动。
“回元帅,不如先让末将带兵去看看。”
“你……不是有伤再身么?”
“不妨事。末将已经休养数日,实在不能再无所事事了。”
颜钧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最终还是忍住了。他摇一摇头,默然退后一步。哥舒翰说得对,他们必须确保万无一失。潼关乃长安最后门户,潼关若破,长安必失。而端华的性子他明白,是谁也劝不回来的,除非……颜钧在心中狠狠骂了自己一句,怎么这种时候还能分神。
“也罢,那就带些人去罢。”
“末将想在夜里去。”
“为何?”
“元帅知道……”端华拱手道,“军中出了奸细,属下们无能,又未能查明是何人,如白天里带大队人马去,反而昭彰,不如在夜里去看看。”
哥舒翰想了想。“今夜?”
“今夜倒是……”颜钧□来道,“恰巧有一批粮草到达。”
眼见哥舒翰应允,端华正要告辞说吩咐下面准备,房门就被轻轻敲响了,端华眼神一窒。这么温柔的敲门声,不会再有第二个人了。
“何人?”
“是在下。”李琅琊的声音在外面轻轻响起来,居然带着急迫的焦虑。
“是监察官李大人。”有军官说道。
“快请。”哥舒翰起身,监察官是名义上的居左者,可实际权力却大得很,没有将领敢得罪他们。何况,哥舒翰知道,所谓“李大人”乃是薛王府的九世子,是绝对不能怠慢的。
“多谢。”李琅琊推门而入,端华只扫了他一眼就皱了眉头:李琅琊的脸色已然十分难看,像是发现了什么很坏的状况。
“各位将军,在下冒昧。”他再施一礼,态度谦和而焦躁,“请看看这个。”他从袖笼里抽出一封信放到桌上。
哥舒翰拿起看了看,脸色一下变了。他一言不发地把信递给颜钧。颜钧展信一读,脸色大变地望着李琅琊。
“世子,这从何处得来?”
那是封奇怪的书信,上面无落款亦无所至之名,只有几行字,大意是说,二月十六夜,在一个叫做钟岭的地方阻截官军粮草。
二月十六,正是今日。
端华自颜钧手上把信拿出去看了看,表情却没什么变化,他瞥了瞥哥舒翰,见他点头示意,端华便把信传给其他将领。
房内静默了,直到颜钧不安的声音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问题。
“世子,这从何处得来?”
“在下自做主张,昨夜一回去便急搜了所有随行的屋子,结果就找出这个来……”
“在何人房内发现?”
李琅琊摇摇头。“这关内条件有限,随行皆处一室,不知是谁的,不过……是在边公公随行人员那里搜出。”
“……那家伙不会为难你么?”端华突然出声。
“边公公还不知。知道了,肯定是要闹的,不过无妨,我能应付。”
端华收回目光,垂下眼。房间里又陷入沉默,连呼吸皆可相闻。
“这信……会不会是假的?哪里有这么巧的事情,昨日才查出奸细,今日元帅抵达,方才才说带人去查看粮道,就搜出这个信来?——用来混淆我们判断——”说话的是颜钧,哥舒翰看他一眼,点点头。“有理。一般说来,那人不会如此大意,这等信件,断不会保存起来。”
“说的是,可是……”李琅琊迟疑着,额上薄薄的一层汗水,“万一是真的呢?”
这句话教所有人心中浮起一层浓重的云翳,沉默再次袭来。
二月十六日夜。钟岭。官军粮草。
最糟糕的是,没有人知道,“钟岭”到底指什么地方。
第 40 章
(四十)
“什么声音这么吵?”端华突然问道。
李琅琊脸色一变,方想开口,门就被推开了,边令诚怒气冲冲地走了进来,一见李琅琊,脸色更加难看上三分,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
“世子未免做事太过!咱家所携随行,世子怎能想搜便搜?!”
“边公公,”哥舒翰开口道,“既然已经查明问题,且请边公公以大局为重,先将此事推一推,暂时莫要计较了。”
“哥舒翰元帅,”边令诚略有收敛,施了一礼,但那跋扈的态度却仍旧是十分明显的,“此乃两件不相干之事,李大人越权,身为监察总领,咱家怎能不说?”
哥舒翰一愣,一时想不到什么措辞来反驳这句话,房间内气氛更加紧张,所有的将领本就被那封不知真假、扑朔迷离的信件弄得心烦意乱,如今边令诚又来闹这么一出,有些年轻军官的手已经开始不自觉地摸上腰间剑柄。
“不错。是在下僭越了。可边公公,最好还是以大局为重。”
“绝无商量!”边令诚道,“世子必定得给我解释,否则别怪我参奏圣上!”
李琅琊的脸色因为这句话而发白了,仿佛被勾起了什么不堪的回忆,可那也只是很短暂的一瞬。“我——”
“我说,监察总领大人,”一个戏谑而透着冷意的声音□来,“既然您随行中已经出了问题,您还有什么脸面在这里大吵大嚷,说三道四的?什么叫做上梁不正下梁歪您总该明白的吧?”
是皇甫端华。边令诚的身体因为这声音而僵了僵,那日城头上指向他的三尺青锋仍然教他心有余悸。“皇甫将军,这不关你的事——”
“谁说不关我的事?”端华抱着双臂冷冷道,“今日不如将话挑明,边公公,我皇甫端华其实真不愿意对你如此忍让。”
最后一句话的语气特别的轻巧,但却特别寒冷,边令诚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那瘦高个的年轻人幽深的双眸里没有一点温度和波澜,就这么黑沉沉地望着他。
李琅琊细长的双眸里不知因为什么而闪烁着一点湿润的水光,他走上前,不着痕迹地把端华挡在身后。
“边公公,”他的声音很轻,“别忘了我们打的赌。”
边令诚转头看他,眼神渐而冻结,末了他冷哼一声然后拂袖离去。
这边总算安静下来,一直没有说话的颜钧走道端华跟前。
“你还打算去?”
“去。”端华垂下头,“当然去。”几缕发丝从簪子的束缚中逃了出来,遮了他的双眼,“我带一小队人马去官道那里,元帅,您不如再派几位同僚去其他有可能的地方看看。”
“若真的是有夜间阻截,你那一小队人马——”
“颜兄,不必过虑。”端华垂下眼睛,摊开一只手,“我总有种感觉,信中所说‘钟岭’恐怕就是方才说说那处。如今,我们只能赌一把,”他抬起头,深黑俊丽的眸子里满是少年般的坚定,“颜兄,如果我三更过后仍不回来,就烦劳你前去接应了。”
皇甫端华穿好战袍的时候,李琅琊推门而入。他转过身面对着他。
“你不能就这么去。”李琅琊干冷而简短地道。
“我必须去。”端华走上前,眉眼在散乱的发髻后面若隐若现,“没有别的办法。”
“可方才颜将军也说了,如果那信是真——”李琅琊的话哽咽在嗓子里,担心和责任夹击得他痛苦难当。他不记得自己是第几回体会这种感觉了,但他永远无法习惯,而且总觉得这样的情感一次比一次难熬。
“我们必须赌一把,”端华明显在逃避着李琅琊的目光,“我不是已经和颜兄说了么,如果我三更后还不回——”
下面的话他没能说出口,一只修长而微微渗着冷汗的手按住了他的双唇。一阵淡然的焚香气息环绕在他四周,那是李琅琊周身常有的味道。
“别说出口。”李琅琊的声音温和而坚定,包含着某种复杂不堪的情感。端华望向那双漆黑的凤目,那双眼睛周围长得不可思议的睫毛微微颤动,像是深潭边逐风而舞的丰茂水草。李琅琊身材其实相当高挑,只比端华略略矮上几分。二人对视了片刻,李琅琊默不作声地收回手。端华侧了身,去拿柜上的发簪。
端华一手执了凌虹,推开窗扉,酉时已过,天空早就渐次发暗,血红的云霞堆积在天边而又慢慢沉浮,变幻不定的残照在潼关高大的石头墙上留下了奇形怪状的阴影。他关上窗扉,转身出门。在他右脚跨出门槛的那一刻,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李琅琊。李琅琊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立在那儿,望着他。年轻将军的左手抬了抬,似乎想伸出手去,但那个动作最终未能完成,那只手在半空里握成了拳,最终默默地垂了下去。
道路狭窄,四周黑暗而寂静。这是一个月色暗淡的夜晚。皇甫端华跨在马上,带着一小队人马慢慢向西而去,夜风凄冷,端华抬头望了望那朦胧而晦暗的月,暗自笑了笑。心中是明白的,月仍是当年的月,只是皓月能得几时圆?为何年少时望长安月,那月总是那么圆润而明亮呢?端华摇了摇头,告诉自己不要去想这些无谓的事。他悄悄活动了一下被夜风吹的冰凉的手指,夜未二更,这一小队人马缓缓走在丘陵间的小道上,离目的地越发的近了。马蹄下面都用粗布包裹起来,行动起来声音细微。片刻后,端华挥手着停。
“熄灭火把。”
四周黑暗下来。过了好久,所有人的眼睛才慢慢适应了清浅幽暗的月色,端华眯起双眼,锐利的视线向前看去。
夜枭怪啼,月色冷寂。两座山峦绵延并行而立,在月下空显黑黝黝的轮廓。端华心知,道了。他寻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