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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身体与生命的抗争史:子宫-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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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蓝青很简单,简单得可爱,然而在蓝青眼中,这个世界太复杂,复杂得让人想放弃。
   。。

忧郁的山楂树(1)
我见到过这样一张照片,自上至下,由远及近,依次是湖蓝色的天空、立于天空怀抱中的一枚纯白色的十字架,然后是朱红色的房屋的尖顶,最后是一株浓绿欲滴枝繁叶茂的树。整个画面的色彩异常的浓烈纯粹,气氛却是异常的孤独。
  我曾经久久停留在这张照片之前,被它所呈现出的浓烈的孤独所深深地打动,并且感到似曾相识。孤独这个东西,有时候满大街都是,像垃圾一样,你随手就能把它给扔了;有时候它却非常深刻、深入骨髓,你拿它毫无办法。
  2004年9月19日的清晨,我站在妇产医院我所在的病房的窗前,虽说已经是初秋时分,但窗外的天空、房屋的尖顶以及树木的颜色却不知为什么,仍旧有着盛夏般的浓烈以及如那幅画面当中所呈现的孤独。风吹动我眼前的窗帘,它轻轻抚摸我的脸颊。我回头看看,病房里除了我还有小白。
  小白坐在床上看上去在发呆。她知道我在看她,便抬起眼睛迎住我的目光,但是也就一两秒钟我们又相互躲过对方的眼神。一个叫蓝青,也被我们称为青子的病友在今天凌晨刚刚从我们的眼皮底下离开人世,我和小白不仅无言也很难相对。
  小白索性下床,没有看我,低头一边穿鞋一边说:“我去买俩煎饼吧,实在不想吃病号饭了,你要吗?”
  我也把脸再次转向窗外,我说:“随便吧,吃什么都无所谓。”我身后传来噼噼啪啪的脚步声,然后消失,小白走远了。
  除了动手术那几天在重症监护室认识的几个病友外,这病房里前前后后我叫得上名字的叫不上名字的病友就有:16床、何欢、田阿姨、李老太、卓玛、纤纤、施丽华、影子、蓝青、小白,还有……我一时想不起来了。一个人病到这个地步世界就会变得很小,你身边都是病人,似乎全世界没有了健康的人。这些病人们在一起相依为命,拼命制造欢乐。那种患大病之后才有的深入的孤独就曾经被我随意地扔到了窗外,但是这一刻它们又被风吹回来,并且经过窗帘的过滤,去掉了所有的杂质,干干净净地落了我一脸落了我一身。
  我警告自己不去回想几个钟头以前的情景,但是我控制不住,凌晨时分青子被抬出病房的情景,准确地说是音响(因为我并没有看到)非常顽固地在我的脑海里反复放映。
  我记得我第一次接触到“病友离去”是在重症监护病房,那个“隔壁”的突然死亡。三个多月以来,我曾以为在肿瘤科病房这个江湖里混久了对“死”便不再敏感,但是我现在发现不是的,当死这个东西可以随时跟你联系在一起时,你对它的敏感便不会消失。
  2004年9月12日,就是青子临走的一周之前,傍晚。
  晚饭过后,我想看一眼青子,因为明天我就要开始化疗。没想到她在影子的搀扶下竟然坐了起来,没想到她的气色竟然缓和了许多,竟然还有了一点点若隐若现的光泽,更没有想到的是,她喘着粗气叮嘱我:“我现在发现,破坏别人的幸福,自己的幸福也会打折;你写吧,把这些都写进去,可惜,我看不到这本书了。”
  青子停了一会儿,叹一口气轻轻地接着说:“做女人要经得起谎言,忘得了诺言,然后用笑来掩饰伤心的眼泪。现在好了,他不用再伪装,我也不必再忍耐。”
  青子说出这番话,让我吃惊,她曾经是多么简单的人。生活真的是严酷的老师,教会我们很多很多。我和影子都不愿意接着她的话往下说,不想把气氛搞得过于悲戚。
  “我想下地走走,去护士站遛遛。”青子抚弄着枕边的玩具小白兔,那是小白送给她的生日礼物。她属兔,上个月刚刚度过41岁生日。
  我和影子对视了一下。我心里想:这该不会就是人们通常所说的回光返照吧?
  影子心里怎么想的我们一直没有来得及交流,而当我写书的这一刻,我知道那竟然成了我和影子的最后一次目光对视。青子离去一年后的2005年夏天,影子也死了。
  

忧郁的山楂树(2)
我活着,一个生者再也不能了解和一个死者生前最后一次目光交流的含义,但我猜测,那交融在一起的目光一定是在祈祷另一个死者。
  我活着,她们死了。阴阳两界,谁能逾越?
  那一天的下午,我和影子搀扶着青子走到护士站。青子走不动了,护士无声地给她拿来一把椅子。她坐下之后,喘了口气。然后轻轻开口唱了起来:“歌声轻轻荡漾在平静的湖面上,暮色中的工厂在远处闪着光……哦那茂密的山楂树白花开满枝头,哦你可爱的山楂树为何要发愁……”
  病友们纷纷从房间伸出头来,而后异常安静地倾听。青子的嗓音真的是忧郁淳厚啊,似乎天生就该来表现这首忧郁淳厚的俄罗斯民歌。青子告诉过我,这首歌是她的保留曲目,这首歌记录了她曾经美好的岁月和她转瞬即逝的爱情。
  “再来一个。”有病友要求。
  青子又唱了一曲《北京的金山上》。我知道这一晚是她的绝唱了,也许她自己也知道,所以歌声嘹亮、高亢,绝不像一个行将就木之人发出的声音。但是唱到一半,唱到“我们迈步走在社会主义幸福的大道上……”青子的歌声戛然而止。
  她微微出了些汗,气喘吁吁,影子用纸巾给她擦汗。青子一句话都没说,但我听出画外音是:“我走了,我要离开了。”
  片刻之后,从肿瘤科各个病房里突然传出掌声,掌声并不怎么有力,但却非常持久,充满了韧劲儿。青子那一刻像个孩子似的笑了,我确定她脸上出现了晚霞般的红晕。
  护士们什么都没有说,而是把那些敞开的病房门一一关上,因为毕竟,让所有的病人得到最充分的休息是她们的职责。她们的动作轻极了,并且十分默契地各自分管了不同的病房。我印象里小张护士关门回身的时候眼睛里有很醇厚的泪水。
  掌声渐弱,青子终于要谢幕。
  秋天,是北京最美的季节。护士站的窗口,被茂密的树叶遮掩,落日的余晖透过摇曳的树影照进来。秋天,落叶要归根。青子说:“我的生命就像那片叶子,渐渐变黄,然后落下。”
  人生都有谢幕的时候,可对于青子来说,这谢幕来得太快了,这个谢幕充满了凄惨和无奈,“业余艺术家”的言行如同催化剂,加速了她灭亡的步伐,曾经惊心动魄的爱情,如今薄得就剩一纸婚书了,这使她失去了最后一根支柱。
  随后的几天,青子的身体每况愈下,她不能下地活动,甚至不太能说话。而她的丈夫,那个秃子,拒绝在抢救同意书上签字,拒绝一切有创治疗,包括输液、打针。“业余艺术家”的理由是那些营养液、蛋白,会像吸毒一样造成依赖。
  影子急了:“都TM这样了,依赖能依赖多长时间?再说,那是营养!又不是毒品!”
  谢谢我们年轻可爱的小护士,在她们的劝说下,青子同意输液。
  那几天,青子瞪着她的大眼睛,沉默但是倔强地用她的大眼睛看着天花板。“青子没几天了”的论调像个无声的毒气弹,在整个肿瘤病房的过道里房间里静静蔓延。
  9月17日夜里,青子弥留。抢救整整进行了一天一夜,陪伴在她身边的是她年迈的母亲和兄嫂。
  “业余艺术家”打着手机走向病房,他的样子不像是来看望病危的亲人,倒像是来参加什么无关紧要的例行会议。“业余艺术家”站在门外,甚至有些悠闲地隔岸观火。偶尔,还会跟交接班的护士闲聊几句:“下班了?”或者“今儿你大夜班?”忙碌的护士没有理他,或者根本不愿意理他,他也不介意,回身冲病房里看一眼,继续悠闲。
  忽然一阵忙乱,是青子的老妈妈晕倒了,老太太被抬到临时推来的病床上,医生护士赶紧急救。很快,老太太醒来,“业余艺术家”有点儿谄媚地走上前去:“妈,您能把您家里的电话告诉我么?万一有什么事儿,我好跟您联系。”
  老太太长出一口气,冷冷地大声说:“不用,我明天还来,后天也来;从今以后我天——天——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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忧郁的山楂树(3)
我和小白彻夜未眠,我们都支楞着耳朵。因为刚刚入秋,天气还不冷,病房门都没有紧闭,有的虚掩着,有的索性开着。我们谁都没有起床,但是我相信我们的耳朵在那一夜异常敏锐,甚至捕捉到了抢救蓝青的每一个最细微的细节,然后再传输给大脑,于是抢救青子的画面电视剧般,一幕一幕甚至一帧一帧地在我们的眼前放映。
  2004年9月19日,凌晨1点50分,这一天早早地到来,青子早早地离去。
  她被推出了病房,她的妈妈哭着说:“等等等等,我们青子还没合眼呢,容我给青子合上眼啊。”
  青子被推出病房的时候,我和小白不由自主地起床,小白轻手轻脚地走出病房,我知道她是要去送青子最后一程。
  我只是沉默地坐在床边,没有动。小白哭着回来说:“她还抱着小白兔呢。”我没有去看青子最后一眼,我没有送她最后一程。
  青子的故事很简单也很不简单。
  青子生前曾经非常痴迷地不计后果地爱上一个男人。10年前的一天早上,在景山公园,这个男人用他颇为浑厚的男中音唱一首俄罗斯民歌《马车从天上下来》,歌声悠扬、旋律忧郁,北京清晨的阳光给男人一丝一缕稀稀拉拉的头发映上一些温柔的光芒,青子说自己就在那一刻爱上了他,也爱上了俄罗斯民歌。
  青子比他小整整15岁。当青子走进文化馆后,秃头男人搜寻猎物般的眼光落到了她的身上。青子那时候年近30,因为性格内向也因为机缘总是不能巧合,她一直没有交到合适的男朋友,因此总有些郁郁寡欢的样子。据说秃头男人曾经声情并茂地向她表达:“你身上那忧郁的劲头儿,特吸引我!你知道中国女演员中谁是我的偶像?潘虹!我觉得你跟她特像!真的真的,我的婚姻最大的缺憾就是我老婆整个就是一根木头,没有一丁点儿女人的魅力!你知道像我们搞艺术的人,不光需要一个老婆,我们,我们还需要爱情啊!幸亏老天爷让我认识了你,幸亏有你来拯救我这颗快要死了的心。”
  几乎没有任何两性关系经验的青子迅速陶醉在“忧郁的气质拯救了婚姻不幸的艺术家”的论调中不能自拔。在他们偷情两年以后,青子的母亲发现了女儿的秘密,母亲非常担忧,百般阻挠甚至把她赶出家门以断绝母女关系相威胁,但是青子就是执意爱上了这个男人。她背上自己简单的行囊在景山公园她第一次爱上秃头“艺术家”的地方睡了三个晚上。第四个夜晚,她晕倒在秃头家的门外。
  青子终于成了秃头“艺术家”的妻子。法院判决秃头离婚的时候,将他的女儿交给了秃头和青子。为了全心全意地爱护这个女儿,青子自己坚持不生育,她一个人默默地将秃头的女儿从14岁抚养到了19岁。但是,婚后的生活无论青子怎样付出,都没能得到她曾经向往的幸福。
  后来,他们的争吵越来越多。有一天秃头终于说了这样的话:“特后悔嫁给我吧?实话告诉你,要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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