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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起初看到臣下战战兢兢向自己奏事,有点好笑,又有些得意,觉得树立威严应该从点点滴滴做起。
这种状态持续数日后,王?上疏一道请其改正。
其中谏道:“群臣恐惧,惟知禀受奉行而已,莫之敢违。
以一人之智决天下之务,借使得失相半,乖谬已多,下谀上蔽,不亡何待!”这使李世民惕然警觉,当即赏赐给王?帛一百匹。
从这个时候开始,他每见臣下奏事,不再以严肃之色相对,变得和颜悦色起来。
李世民用目光在馆中扫了一圈,朗声说道:“朕刚即位,突厥即兴兵来乱,遂有渭水之盟,如此算是暂时将边疆之事稳定下来。
太上皇在位之时,朕与众卿家南讨北征,终于一统天下。
以上这两件事儿已定,从今日开始,大家要将全部精力用在治国之上。”
杜如晦奏道:“陛下心怀仁慈,不愿兴兵扰民,可那朔方的梁师都这几日蠢蠢欲动。
无忌来报,说那梁师都整军已毕,准备兵犯我境哩。”
李世民摇摇头,说道:“昨天归京的路上,朕已与大家说过,所以不愿与颉利开战而和者,惟想以静抚民也。
梁师都蕞尔小丑,值得我兴兵吗?如晦,可由兵部传令各州,让他们务必坚守,不让梁师都犯境即可。
以后这几年,朕不想再妄动刀兵了。”
“朕今日让众卿家来此议事,这就是原因之一。
炀帝暴政,使天下大乱,群雄纷起。
渭水便桥退突厥 弘文书馆辩治乱(10)
在座之人,多历两朝,对炀帝之失感触良深。
萧公,褚亮,等一会儿你们可就此话题多说两句。
唉,这些年群雄混战,虽被太上皇一一扑灭,然山河破碎,百姓凋敝,可谓民不聊生。
目前除京畿之外,其他各地百姓逃散,田园荒芜。
经民部统计,现在的民户数目,不及前隋最盛时的五分之一。
昨日我与颉利盟约的时候,颉利说归去后要献马三千匹,羊万只,被我拒绝了。
我让颉利归还所掠中国户口,并让他放回温彦博。
马、羊皆由人所养,若人口不旺,何谈其他呢?”
温彦博是李渊派往突厥的使者,他出使的时候适逢玄武门之变,颉利起心侵扰中原,遂将温彦博扣下。
众人纷纷点头。
像其中的封德彝、萧礒、陈叔达等人皆两朝为官,熟知史事,尤其对隋文帝治下的仁寿年间和隋炀帝大业初年的繁荣景象追怀不已,当时的社会富庶程度和民户的兴旺,是自晋朝以来从没有的。
李世民接着道:“原因之二,是我朝的吏治不好。
太上皇这些年将精力放在征伐上,他性格简慢,将国事多委以臣下。
臣子中不乏忠谨之人,也难免良莠不齐,有些人背着太上皇自行其是。”
说到这里,李世民向坐在前排的裴寂扫了一眼,裴寂看到李世民那锐利的目光,不由得低下头来。
这时,李世民的声调变得高亢起来:“隐太子帮助父皇辅国,然不将心思用在正道上,肆意放纵臣下,使政刑纰缪,官方弛紊。
唉,这吏治之道,为何就不能清明简约呢?这让我想起了一件事,武德之初,李密降唐。
京城之官欺他是一名降人,又以为他家中有金山银山,大小官吏都变着法儿前去勒索,这分明是前隋遗风嘛!他们的所作所为与虞世基毫无二致!对了,如今天下民户不及前隋五分之一,然我看各级官吏却不比前隋少。
玄龄,你将这件事儿好好查一查,养着这么多的官吏加重了百姓的负担不说,还不知要多生多少事,该裁撤的就要坚决裁撤!”武德九年末,李世民又追封李建成为隐太子。
李世民的音调一高,吓得群臣不敢多发一声,待他话音一停,满馆寂静。
这使李世民又觉察到自己的严厉,遂展颜一笑,说道:“瞧我,一激动就跑了题儿。
我刚才说的两个原因,一是外部的,一是内部的,因之形成了今日纷乱的情形。
这正是我们今日要议论的话题:如何治理当今的天下。
嗯,萧公,你先说说。”
萧礒缓缓说道:“治理国家之事不可操之过急,须缓缓为之。
譬如租庸调令和均田令订于武德七年并推向全国。
现在看来,此两法在京畿收到了效果,而在京畿之外效果甚微,盖缘于时日太短。
一项田亩制度尚且如此,要彻底改观天下之容,那是需要许多时日的。
陛下让臣谈谈前隋之事,虽是过眼烟云,然恍在昨日。
文帝将江山交给炀帝的时候,有户八百九十万七千,计口四千六百零一万;西京太仓、东京含嘉仓、洛口仓、永丰仓、太原仓及天下义仓充满,京都及诸州库,布帛各数千万;且四夷宾服,输贡者众。
自秦汉以来,未见有如此富庶之朝代者。”
李世民插话道:“你提到秦汉,令我想起了这秦朝和隋朝,确实有相似之处。
其祚运者短,又遇上暴君。
不同的是,秦始皇首先是削平六国的雄主,其次才是肇始秦亡的暴君。
隋炀帝和他相比,就显得一无是处了。”
群臣听了李世民这个观点,很觉新鲜。
其时人们一概骂倒秦始皇,甚至把他统一六国也说成是“六国无罪,秦氏专任智力,蚕食诸侯”的一大罪状。
李世民却认为秦始皇是个应运天人的创业圣君,把他和周武王伐纣平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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渭水便桥退突厥 弘文书馆辩治乱(11)
至于其后来暴政,则是其过,但不能掩其功。
这是李世民潜心读书的感悟,褚亮等人私下里深叹他不死读书,有自己的独立思想。
萧礒点点头:“陛下所言不错,秦隋祚运太短,和暴政休戚相关。
臣曾经计算过,炀帝恃天下富饶,因而劳役不息。
如建东都,开运河,修长城,进攻高丽,到各处巡幸等,十余年间,共征用人力……”说到这里,萧礒记不准数字,一时语塞。
褚亮接口道:“合计用人口约三千零一十二万人。”
褚亮此语一出,举座惊叹。
以前他们皆知隋炀帝滥用人力,但不知确切数字。
隋最盛时人口为四千余万人,隋炀帝这样使用人力,基本上将国中丁男用过三遍。
加上其后诸强争斗,伤亡又多,人口当然要锐减了。
李世民道:“然大乱之后能否实现大治?萧公刚才言道有待时日,到底需要多长时间呢?还有,若实现天下大治,要采用什么办法呢?”
房玄龄说道:“百姓经历了多年的战乱,人心思静。
陛下实行抚民以静之国策,臣想不出三年,即可实现天下大治。
至于如何治理,陛下如今偃武修文,以教化百姓,当能收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萧礒冷冷说道:“三年?房中书以为这是一场战事吗?何期其速耶?须知治国与征战是两码事儿。
你以前多随皇上出征,未曾理政,这怪不了你。
然不可妄发空言,若因言误国,那就是大罪了。”
这句话让房玄龄面红耳赤。
一段时间以来,萧礒、陈叔达、封德彝等人自恃为老臣,将房玄龄等人不放在眼里,议事的时候往往当庭驳斥。
李世民理政要倚重他们,且想房玄龄等人也的确需要历练一番,就并不在意。
但萧礒刚才的这番话让他第一次有了一丝不舒服,本来今天来议事就是自由讨论,不拘对错皆可说出。
然萧礒自恃老臣,以训斥的口气动辄给房玄龄扣帽子,言语中也透出刻薄,就不合平等议事的初衷了。
这边的陈叔达点点头道:“对,若说三年实现大治,时日太短,臣看至少要有十年。
须知打破一件东西容易,然建成一件东西就难了。”
群臣纷纷交头接耳,观众人神色,赞成萧礒、陈叔达观点的倒有一大半人。
房玄龄不同意萧礒、陈叔达的观点,说道:“不错,两法令于武德二年初定,然武德七年以前,征战频繁,无暇顾及。
七年以后,皇上刚刚说过,隐太子不专其事,放纵大臣,未将全力用在以静抚民上。
若拿过去的老眼光来看现在,什么都一成不变,不是积极的态度。”
李世民微微颔首。
这时候封德彝插进话来。
房玄龄抬出了李世民刚刚说的话,他不好在此问题上继续纠缠,遂变换角度说道:“不错,房中书说得有理。
如今陛下专事以静抚民,然不能像房中书认为的那样,搞什么教化百姓。
要知道,秦始皇灭六国,隋文帝取代前朝,他们若采用教化的方略,断不能成。
陛下,臣以为,天下大乱之后,若想取得大治,必须采用严厉决然的手段来训导百姓,而不是采用渐进之教化手段。
如此,臣以为三年之内可以实现大治。”
封德彝的这番话引起了萧礒、陈叔达的不满,以为这是他惯用的左右逢源手段,二人都重重地哼了一声。
群臣复又低头议论,只听馆内充满了嗡嗡的人声。
这时,从馆内最后面冒出了响亮的声音:“若依封公此言来治理天下,则陛下与秦始皇、隋炀帝有何不同?莫非想陷皇上于不义之境地吗?”
众人扭头一看,只见后排缓缓站起一人,却正是谏议大夫魏征。
魏征强项驳重臣 唐皇思治求真言(1)
封德彝听到有人反驳自己,且言语犀利,不禁愕然而顾,看到说话者是魏征,心里顿时涌出怒火。
但他城府极深,尤其在李世民面前不愿如萧礒那样横眉冷目对人,因淡淡说道:“魏大夫言重了。
天下皆知我皇英武绝伦,岂能与秦二世、隋炀帝相比?当着皇上和群臣的面,你要分剖清楚,切莫将此罪坐在德彝身上。”
李世民眉头微耸,唤道:“魏卿,你到前面来,不可胡乱指责别人嘛。”
魏征慢慢走到前面,面向李世民站立,张嘴欲言,李世民忽然失笑道:“众卿皆坐,惟魏大夫独立,莫非众人皆醉你独醒吗?”
他瞪了一眼侍立在一旁的太监道:“糊涂东西,呆立在那里干什么?还不赶快为魏大夫看座?”
魏征坐了下来,恰巧与裴寂相邻,与萧礒、封德彝侧面相对。
李世民鼓励他道:“魏卿,那日突厥来袭,你在朝堂之上与萧公、封公等人观点不同,事后想起来,颇与朕意暗合。
你为谏官,应该如此,当怀国家大事,谏群臣之失,亦包括朕之失处。
封公,自古以来言官只要忠君体国,即使其言语中有失当之处,亦属平常。
是不是这样?”
封德彝点头赞同。
魏征开言说道:“封公刚才所言,是让皇上威权独运,乾纲独断。
察秦始皇、隋炀帝为政时,他们并不希望国家败亡,如嬴政号称始皇,是希望子孙为二世、三世,将祚运一直延续下去。
惜其以一人之能,妄想慑服臣下,奴役百姓,难免失于暴政,终于亡国。
前鉴不远,若陛下遵其故事以行之,不是又走到老路上了吗?”
李世民点头道:“不错,历代君主视百姓为愚民,且妄行其是,败亡者居多。
其实百姓为水,当权者为舟。
若能顺应水势,则舟行自顺;若逆水势而行,又妄动波涛,则舟覆亦不为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