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蔷薇与百合-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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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谦,我爱你”

  那本是小声的一句,以为只有他能听到的一句,却被他身上的麦传遍了整个礼堂,回响在整个礼堂。

  他吻了她。

  在全校师生面前,他正大光明拿走了她的初吻。那个吻持续了多久,掌声也持续了多久。

  晓芸说:身边有些人默默流泪了。

  寒假,之谦问她订了几号的火车票,他先送了她回家,再回西北。她哪里有家,为了筹足学费,她早把房子买了,早把家里的一切买了,认识思嘉和晓芸后,每个年关都是跟随她们的家人一起度过。她搪塞说:“父母年末会来接我”如此,他推迟到小年的前夜才去了车站。

  天寒地冻的腊月,无情的风肆无忌惮地吹着,他暖着她冰凉通红的耳朵和脸颊,敞开大衣让她躲在里面。

  他说:“今年八成是我这辈子最难过的一个年。”

  何尝不是她最难过的?她心里直犯嘀咕,之谦,我舍不得你走。可他定了车票,父母又下了最后通牒,每一通电话都是逼着他回家过年。

  “之谦,我跟你回西北吧!”

  本是安慰自己的玩笑话,却被他当了真。他激动怀了,捧起她的脸,压榨她:“你可不要反悔,如果反悔了,就是不爱我”

  卧铺车厢找不到位置,他只好随意跟别人换了坐票,自个站在熙熙攘攘的人堆里,憨笑地瞅着她。许是感动了身旁的人,对她说:“小姑娘,往我老太婆这里挤挤,给他腾个位置”。她感激地道了谢。长途硬座的最大特色是硬,那硬能穿透你的皮肤,直达你的骨髓。下了火车,她颈子几乎变形,斜靠在之谦的肩上,慢悠悠荡着,指点眼前未见过的江山,“我要吃遍全城的小吃”“我要走遍全城大大小小的街道”,之谦勒令她,“不准吃,不准逛,给我老老实实地待在家里,让我好好看两眼”她气恼着跟他斗嘴,直到一位身着军装的中年人喊了句:“之谦”,她愣地警惕起来,瞬间装出淑女的仪范。

  “王叔叔”之谦好像也未料想到,抑制不住惊喜。

  “呦,今年给老郭带了个漂亮媳妇儿回家”王叔叔笑望着他们。

  “王叔叔,新年好,我叫张幼薇”她礼貌主动地打了招呼。几乎每个年关,她的眼前都是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叔叔,伯伯,一大堆,可是能记住的却没有一个,都跟那浮云似的,在脑海里过了一遍,第二年又变换了姓名和模样。

  “新年好,新年好”

  王叔叔是开了军用吉普车接他们的,有专用的司机,他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不停跟之谦谈笑风生。而她忽然感到一种空虚和落寞,之谦出生在什么样的家庭?他的父母是何职业?她没有过问,没有打听,从王叔叔的那身军装,她想到了非同寻常非同一般,恐慌是从沿路的风景油然而生的,稀少的人烟,整齐的绿化,嘹亮的口号,进门时,她瞥了一眼门口的牌子,只瞧得见最后几个字“军区大院”

  大院里有数个小院落,车停下的时候,她有点儿恍然梦中。房子是上下两层的别墅,红色的砖墙,很有些前苏联的建筑风格。屋子里大厅的布置不是很现代,白色的针织帘盖着褐色的真皮沙发和窗户旁的黑色钢琴,仿佛是抗战时期遗留的时尚,古朴却整洁,她木然一瞥,临墙的衣服挂钩上挂了件军装。

  “老郭,你儿子媳妇,我可帮你接回来了。你可是答应了,今儿要陪我喝一杯”王叔叔前脚未进门,早已放了话。

  客厅的侧门嘎吱一声响了,之谦的父亲?大冬天,他仍是简单地穿了件白衬衣,脸上的笑容面对她时,犀利的眼睛露出了疑惑。

  “爸,这是我女朋友,张幼薇”

  “噢”笑容虽在,可他的那声“噢”显然出卖了他的不满和不乐意。

  “叔叔,你好,我是张幼薇”她的心从进门的时刻一直怦怦直跳。

  “你好”之谦的父亲是客气的,随后请王叔叔进了屋子,说要探讨什么事情。 

  “是不是之谦回来了?”

  楼上是清脆的嗓音,楼梯口瞬间想起了急切的脚步声。之谦则牵着她的手迎了上去,唤了声:“妈”

  之谦的母亲穿戴朴素,挽起头发,却挡不住一股明星的风采,让人不由地仰望,那脚步见到她时,迟疑地缓了下来。

  “阿姨,你好,我是张幼薇”她竭力笑得礼貌。

  “妈,我不是跟你说过吗?我在学校交了个女朋友”之谦也是笑着。

  他母亲优雅地摸了摸头上的发式,迫切的欢悦换成了客套的微笑,“噢,我记得。之谦啊!今天有客人在,你跟许妈和爸爸说一声,不在家吃饭了。”

  之谦说:“那要去城里最好的景德山庄,我去订包间”

  他开心地过了头,幼薇却有种“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感觉,被他母亲那双眼睛直直盯着,似乎想挖开她的心,瞧瞧里面是黑是红还是白。她的笑越来越坦然不起来。

  “你配不上之谦”

  她母亲口无遮拦的直接比那北风还凛冽三倍,她笑容僵在脸上,耳根子滚烫,找不出一句话来反驳。

  “你父母是工人阶级?”

  “农民阶级?”

  “还是无产阶级?”

  她狼狈不堪,第一次被一个长辈问得抬不起头。

  “之谦是不是跟你说过,他父亲是做什么的。的确,他父亲是有点儿本事,在西北这块是有点名气。可是,他父亲说过,以后的生活不能仰仗着他的关系,要靠他自己去闯,去努力。你父母若是想靠这层关系作点小生意或者通通路子,可能真得不是很方便”

  “郭阿姨,我想你多虑了,我跟郭之谦只是普通朋友。如果让你想入非非,晚上难以入睡,以后大可不必那么辛苦。天不早了,我要回去了”

  她重新扬起了微笑的脸,手潇洒地插进了大衣口袋,挺着胸膛走出了郭家的大门。她有尊严,她死去的父母也有尊严。

百合
仅仅是一分钟,之谦离开的一分钟,她脑袋里美好的幻想美丽的画卷顷刻间被撕得粉碎,读了万卷书,她怎会不明白别人眼中门当户对四个沉重残酷的字,许是被爱情的迷药灌输了太多的一生一世,此刻她才清醒才清楚自己是谁?才知道自己经受不了什么?

  之谦追出来喊她,她两耳不闻,闷着头,只顾着逃离,狼狈地逃离,他万米速度冲过来紧抱着她,“张幼薇,你干什么?是不是觉得我欺骗了你?是,我老爸不是穷光蛋,可我是个穷光蛋,我跟我老爸没一点儿关系,他不过是生了我,养了我。”

  她强吞咽的眼泪像泄了闸门的洪水,滔滔往外泄。

  他火气冲天:“不是说不准反悔吗?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她撒谎的技术前所未有的空前绝后,“之谦,我爸刚才来了电话,我妈生病住院了,我要回家”

  “住院了?”他大口喘气,语调疲软下来。

  她揉擦着掉眼泪,哽咽着说:“嗯,很着急,我必须走”

  他坚定地说:“我跟你一起回去”

  “下次吧!好不容易回趟家,要不你送我去车站?”怕瞒不过他,她言语间退了一步。

  “好!你等我,我开车送你”

  他匆忙取下围巾跨在她的脖子上,掉头往家里跑。

  眼前是一排排整齐踏步的解放军叔叔,一辆轿车缓缓跟随其后。望着他渐去渐远的背影,她幽幽说了句“之谦,对不起”。眼睛一闭,像不怕死的螳螂伸开两臂,她拦住了轿车。司机素养良好,没有骂她。她请求司机叔叔,能否带自己一程。司机问,她是谁,怎么进的大院?她老实交待,是郭之谦的同学,来看望他,但是现在家里有事,必须急着离开。司机狐疑不决。她苦苦哀求他,眼瞧着之谦开着车出来了,她迫不得已强打开车门,像躲开猎鹰的耗子钻了进去,藏在了后车排。   

  “丫头,起来吧!他开车走了”司机似乎识破了她的诡计,笑着说:“听口音,不是本地人。”

  她眼睛红红地,避开车镜,回答:“我是江城来的”

  司机感慨说:“江城啊!时间过得真快,那小子马上要毕业了吧!”

  她说:“他今年六月毕业”

  司机又说:“老郭这儿子,当年高考,非要报什么土木工程系,坚决不进军校,两父子大吵了一架。后来接到学校通知书,老郭气得差点儿撕了,就为这事儿,对他儿子至今搞经济封锁,如果不是他老婆暗地里救济,指不定早饿死在江城回不来了”

  饿死?即使没人救济,之谦也不会饿死,他那能耐,不是一般人能及的。

  她终于附声笑了。

  司机热情送她到了火车站。

  她翻出手机,很多个未接来电,全是之谦的,还有几十条短信,问她在哪儿?

  她回复说,“之谦,我已经上火车了,你走吧!”

  他骂她:“你个笨蛋,是不是在骗我?”

  她说:“没有,是真的”

  他拨了电话过来,她当即挂掉,说:“电话漫游很贵,我手上的钱不多,待会儿充不了卡,爸爸找我会不方便”

  收干了口袋里所有的钱,只够买一张临时加班的车票。硬座的票早买完了,她蹲在通风的上下车口。北风夹着雪呼呼地从车缝里挤了进来,一刀刀划在她的脸上,又风干了伤痕。她默默地流泪,默默地笑着,默默跟他通短信。她听他讲述景德山庄吃了什么;听他说尽,路上要小心,不要跟陌生人说话,不要跟陌生男生调情;听他提醒,下了车给他电话,阿姨没事儿也要给他电话。

  依着硬硬的铁皮,她睡得很熟。

  原来,这世上还有比硬座更难受的一刻,蹲了一夜的小腿到站后肿得直立不起来,最后是被列车员扶着下了火车。

  那个新年,她是在寝室度过的。

  除夕夜,一个人安静地躺在床上编了无数条谎话。她对思嘉说,我去了之谦家里,见了之谦的父母,尝了西北的名小吃。她对之谦说,母亲安全度过了危险期,现在一家人正开开心心地吃年夜饭。她对天堂的爸爸妈妈说,她长大了,再也不会犯傻。

  她不再是蔷薇,她收敛了身上所有能伤人手的刺儿,像朵娇柔的百合,乖巧地听从之谦,温顺地服从之谦。逃着大三重要的专业课,跟之谦一起去图书馆,去他论文答辩的教室,去他打球的场地,每时每刻都不愿跟他分开,无时无刻不缠着他。

  之谦骂她,不学无术,她微笑。

  之谦训她,除了吃穿享乐,无所事事,她也是微笑。

  她以为如此能相守半年,却提前收到了那张分手的单据,清清楚楚地写着,“我养不活你”,应该是养不活她这种不思进取,整日只懂得附庸风雅的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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