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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嘛?”我没好气地问,但他的微笑让我无法抗拒,而且他知道这点。我心里已经在跟着他笑。
“养了……”他以圣礼的庄严语调说。
“又来了,普拉布。”
“……熊就得爱它。”他把话说完,轻拍自己的胸膛,猛摇头。
“喔,饶了我吧。”我抱怨道,再度别过头去,望着初醒的街道上,游民在睡梦中挪动身子或醒来伸展四肢。
我和普拉巴克在贫民窟入口分手,他去库马尔的茶铺吃个大清早早餐。他很兴奋,和卡诺熊的这段奇遇,给了他一个精彩的新故事(他在里面还扮演重要角色),可以说给帕瓦蒂听。帕瓦蒂是库马尔的两个漂亮女儿之一,他没跟我提过有关她的事,但我见过他跟她讲话,我想他爱上她了。普拉巴克的求爱方式,不是送花或巧克力给心爱的女人,而是把外面世界的故事,男人与欲望之魔、邪恶不公搏斗的故事,说给她听。他把八卦消息、丑闻、私人内幕告诉她,把自己的英勇事迹、把令他放声大笑的恶作剧、令人赞叹的奇事,告诉她。看着他匆匆走向那茶铺,我看到他已在预习要送给她当新礼物的故事。嘴动个不停,头一边摇,手一边挥舞。
黎明前,天蒙蒙亮,我走进贫民窟,居民已经苏醒,到处传来轻微的活动声响。上百个小炉火冒出的烟气飘荡在小巷里。裹着彩色披巾的身形出现,随即又消失在飘动的烟雾中。煤油炉上煎拉饼的香味,香壶里滚沸的茶香,还有带着椰子发油、檀香肥皂、樟脑味衣物的人味混在一块。在蜿蜒小巷的每个转角处,都有睡眼惺忪的脸庞向我打招呼。他们面带微笑,向我致上晨间祝福,六种语言、六种宗教的祝福。我进入自己的屋子,望着寒伧、破烂而舒适的居处,心里怀着前所未有的钟爱。回到家真好。
项塔兰 第十五章(8)
我整理完杂乱的屋子,然后跟着成列的男子往我们用来当厕所的混凝土码头移动,去做晨间解放。回到屋子时,我发现邻居已经备好两桶满满的热水供我洗澡。我很少大费周章地用煤油炉烧热水,那太费事、费时,反倒偏爱比较偷懒、但较为苛待自己的办法——洗冷水澡。邻居知道这点,有时会替我准备热水。那可不是举手之劳。不管在哪个贫民窟,水都是最珍贵的商品,必须从公共水井汲水,然后提回来,而公共水井位在带刺铁丝网外约三百米处的合法贫民窟区。这水井一天只开放两次,有数百人跟你推挤着抢水,每个人都得靠吓唬、喊叫、不惜给人抓伤才能汲到水。提着水桶穿过铁丝网回家之后,还得把水倒入深锅,放在小煤油炉上烧,因而得耗去一部分相当昂贵的燃料。但邻居烧热水给我,并没有人居功或希望我道谢。我所用的水可能是阿米尔家人煮好送来,以感谢我替他治伤,也可能来自我最近的邻居,或来自曾围站着看我洗澡的那六人中的一个。我不可能知道是谁。这里的人每个星期会替我做一些不喜被张扬的小事,而烧水是其中之一。
从某个角度来说,这贫民窟的存在,系于这些不知出自何人而不知找谁道谢的行为上。这些事微不足道,几乎可说是琐碎小事,但集合起来,却是这贫民窟之所以运作不辍不可或缺的要素。邻居小孩哭了,我们视如己出般予以安慰;注意到某人小屋不牢固,我们主动绑紧小屋上松脱的绳索;路过别人的小屋,我们主动调整塑料屋顶的摆放。我们不经对方要求,主动相助,仿佛我们同属一个部族或家族,而数千间小屋只是我们大宅院里的一间间房间。
我应卡西姆?阿里?胡赛因之邀,与他共进早餐。我们喝加了丁香调味的甜茶,吃涂了精炼奶油和糖、卷成管状的拉饼。兰吉特的麻风病人前一晚送来一包新的药和绷带,因为我整个下午都不在,他们把东西留在卡西姆那里。我和他一起翻看里面的东西。卡西姆不会读、写英语,但坚持要我说明我所订的各式胶囊、药锭、药膏的成分和用途。他儿子阿尤布与我们共进早餐,用乌尔都文在小纸条上写下每种药的名称和性质,在每个装了药膏的瓶罐或管子上,不厌其烦地用胶带贴上标签。那时候我不知道卡西姆的用意,后来才晓得他挑阿尤布当我的助理,要阿尤布尽可能学着了解药物的性质和用途,以便我离开贫民窟时可以接替我的位置。卡西姆知道我终有一天会离开。
我终于抽出时间来到卡拉位于科拉巴市场附近的小房子时,已是十一点。敲门无人回应。她邻居告诉我,她一个小时前已出门,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我很恼火。我的靴子、牛仔裤还留在她屋里,我很想取回,以便换下这身宽松但不舒服的衣物,属于她的衣物。当我告诉她那牛仔裤、T恤、靴子是我仅有的衣物时,绝非夸大之词。我的小屋里,这时只有两件缠腰布,供我睡觉、洗澡时或洗了牛仔裤时换穿。我大可以买新的,到时尚街的衣物市集买一套T恤、牛仔裤加一双跑步钉鞋,只要四、五块美元,但我想要自己的衣服,我穿起来觉得合身的衣服。我留了张抱怨的纸条,然后动身赴哈德拜的约会。
抵达时,穆罕默德路上那栋大房子似乎没人在。临街大门的六块门板朝内打开,宽阔的大理石门厅对外敞开。但这房子太出名了,每小时有数千人路过,因此当我走进去,敲敲绿色门板表示我已到达时,街上似乎没有人特别注意到我。过了一会儿,纳吉尔出来招呼我,皱眉的神情隐隐带着敌意。他指示我脱下户外鞋,换下家居拖鞋,然后带我走上一道高而窄的长廊,方向与我前一晚去的那间房间正好相反。长廊转过两个右弯,最后来到一座内院,沿途经过数个紧闭的房间。。 最好的txt下载网
项塔兰 第十五章(9)
这座椭圆形的大院,中央处露天,仿佛在涂了厚厚灰泥的天花板上开了个大洞。院里铺砌厚实的方形马哈拉什特拉石,四周以列柱拱廊营造出修道院回廊的效果。院里有五株瘦高的棕榈树,大而圆的院内园圃里种了许多植物和会开花的灌木。先前在会议室讨论痛苦的时候,从房里听到的喷水池声,是院里最引人注目的重要景物。喷水池呈圆形,直径约四米,周围环绕着高约一米的大理石,池中央有块未经凿切的巨石,水似乎从巨石的核心中喷出。在巨石顶端,小小的喷泉向上喷涌,像是盛开的百合花瓣,随即轻柔地洒落在光滑、浑圆的巨石表面,配合乐音的节奏流进池中。哈德拜正坐在喷水池一侧的藤制帝王椅里阅读。我来到时,他合上书本,把书放在玻璃桌面上。
“Salaam aleikum,林先生。”他微笑。祝你平安。
“Wa aleikum salaam。 Aap kaise hain?”也祝你平安。你好吗,阁下?
“我很好,谢谢。日正当中之时,疯狗和英国人很可能在外头四处跑,但我偏爱坐在这里,坐在我简陋庭园的树荫下。”
“不简陋,哈德拜。”我说。
“你认为总的说来太气派?”
“不,不是,我不是那意思。”我急忙否认,因为那正是我真正的想法。我不由得想起我所栖身的贫民窟,正是为他所有。两万五千人住在那尘土飞扬、荒凉不毛的贫民窟里,经过无雨的八个月,不见一丝绿意,大家依配给使用唯一的水源,而且大多都是上锁关闭的状态。“我在孟买还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地方,从街上根本想不到会有这样的地方。”
他盯着我好一会儿,好似在估量我这谎话撒得有多大,然后挥手要我坐在无椅背的小凳子上。除了他的帝王椅,院子里就只有这张凳子。
“林先生,请坐。吃过了吗?”
“吃过了,谢谢。我今天早餐吃得晚。”
“那至少喝杯茶吧。纳吉尔! Idhar…ao(过来)!”他叫唤着,声音吓到在他脚边啄食糕饼屑的两只鸽子。纳吉尔进来时,两只鸽子飞起,振翅自他胸前飞过。它们似乎不怕他,甚至认得他,然后再度落在石板地上,像只温驯的小狗跟着他。
“Chai bono(倒茶),纳吉尔。”哈德拜以命令的口吻说。他对这司机讲话的口气傲慢,但不严厉,我想那是纳吉尔唯一觉得舒服且尊敬的口气。这位结实的阿富汗人不发一语退下,两只鸽子一蹦一跳,跟着他进屋。
“哈德拜,在谈其他事之前……有件事我想跟你说。”我轻声说道。我接下来的话,让他迅速抬起头,我知道我已把他的心思完全引过来。“是有关萨普娜。”
“好,继续说。”他喃喃道。
“嗯,我昨天晚上好好想了一下,想我们谈的东西,想你在聚会上要我做的事,想你要我帮忙的事……诸如此类,我觉得那有个困难。”
他微笑,扬起一边眉毛,露出探询的表情,但并未开口,我只好进一步说明。
“我知道我说得不是很清楚,但我就是觉得不对劲。不管那家伙做了什么,我都不想让自己处于……呃,某种警察的角色。帮他们办事,我觉得不妥,即使是间接替他们办事也一样。在我的国家,说人帮警察打探事情,等于是委婉在说人告密。我很抱歉,我知道那家伙杀了人。如果你想抓他,那是你的事,只要能力所及,我什么都乐于帮你。但我不想和警察有瓜葛,不想帮他们办事。如果你想在法律之外自己干——如果你想抓他,自己解决掉他,不管你出于什么理由——我都乐于帮忙。如果你想跟他那帮人打架,无论他们是何方神圣,都算我一份。”
项塔兰 第十五章(10)
“还有吗?”
“没有了,差……差不多就这样。”
“很好,林先生。”他答。他打量我时面无表情,但眼神在大笑,令人费解的大笑。“我想你大可不必多虑,我向你保证,我在金钱上资助许多警察,可以这么说,但我从没有跟他们一伙。我可以告诉你,萨普娜这件事是非常私人的,我希望,你如果想透露有关这恐怖家伙的任何事,只跟我说就好。关于萨普娜的事,请你不要跟昨晚在此聚会时所遇见的任何人提起……不要跟其他任何人说。同意吗?”
“行,同意。”
“还有其他事吗?”
“没有了。”
“很好,那么来谈正事。我今天时间不多,林先生,我就挑明直说。我昨天提到要你帮忙,是希望你教一个叫塔里克的小男孩英语。当然不是要你全教,只要教到他的英语有大幅进步,他上正规课程时比别人强一点就可以。”
“我乐意一试。”我说得结结巴巴,不解这项请求,但也觉得这事不难。我从小到大每天写英语,要我教英语入门可说轻而易举。“我不知道自己会教得多好,我想一定有许多人可以教得比我好,但我很乐意尝试。你要我在哪里教?来这里?”
他看着我,那神情慈祥,近乎长者对晚辈般的亲昵。
“不必,想也知道他得跟着你生活。在接下来十或十二个星期里,我要你时时刻刻把他带在身边。他会跟你生活在一块,一起吃饭,睡在你屋里,你去哪里,他跟去哪里。我不只希望他学好英文句子,还希望他学到英式作风,你们的作风。我希望他在与你朝夕相处之下,能学到这个。”
“但……我不是英国人。”我可笑地反驳。
“这没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