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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披星戴月,践冰卧雪,还要防范蛇兽虫豸的侵击,其艰辛非一般常人所能承受,难能可贵呀!”余大成赞叹地说。
“人和马是辛苦些,但由于那里没有达虏一兵一卒,在群山野岭中,荒村野堡茂林古道上,不时可以仰视天际星月,俯察山间云海,也是人生难得的苦中乐趣。”袁崇焕爽朗地抚须笑了。
“在那些砦堡里,堡民过着鸡啼犬吠的正常耕猎生活,对外面世界的战乱变化,毫无感觉。问他们可曾知道辽阳、沈阳已经易手,广宁也失守了,虏方已经侵夺了辽河东西大片土地等。他们木然不知,有些人从未出过砦堡,他们哪里听过这些地名呢!”
“他们可曾见过达虏兵卒?”
“我们也问过,回答是未曾见过。最可笑的是反过来问我们从那里来的,来干什么,是否收山货的。”
“难怪。那些穷砦野堡,僻壤闭塞的山民,怎么会管外面天翻地覆的世界。”丁邦元啧嘴叹道。
鹿继善说:“辽东地域广大,达虏哪里占得尽。对那些穷山堡怎么会去抢夺呢。”
钱家修看他一眼,微笑说:“那也不见得全因这个缘故,盘山小道与崖涧错落,匹马单骑还难通行,兵力又不敷分配,还会去占领山堡野砦么?”
余大成皱眉正要说话,都给事中蔡思充踱进屋,见到众人围着袁崇焕,就说:“元素大人你回来了?到哪儿去了。”
袁崇焕站起抱拳:“卑职今日回来,是去关外的。”
余大成忙接口:“元素正在叙述访问关外经过。”
“噢,关外回来?蔡思充惊奇地端详着,又转眼看了一下余大成。“元素坐下谈,不要因我而打扰大家。”司役送过一把椅子让他坐下。
“我们三人出发的第五天已经绕到宁远的背后曹庄,近中午走近宁远城。在它四郊错落着一丛丛蘑菇似的蒙古包,路上骑马驾车的都是蒙古男女,唱歌扬鞭旁若无人,与道旁流浪难民的苦处不可相比。城墙进口地方张贴告示,大意是奉林丹大汗(明人称虎墩兔汗)命,镇守本城,绥靖一方,庇佑诸色百姓等等,具名是台吉,他是蒙古驻军的头头。看到这些情况,不觉记起文天祥的过金陵驿诗‘河山风景原无异,城郭人民半已非’的句子,不禁疚从中来。我们枉食君禄,不能保卫黎庶安居乐业,还要仰仗异族,愧且疚也!”袁崇焕说到这里,语音有些哽咽,脸色惨白。
室内同僚相顾动容。
袁崇焕倏转语气说:“我们一路走过来了,谁知在进城时,一个跟随由于相貌长得凶狠些,被阻拦在外,与戍守的乡勇,蒙古兵发生争执,两厢动起手来,幸亏遇到李姓喇嘛前来呵止,才没有酿起祸殃,后来李喇嘛告诉我,他是汉人叫镇南,乃当地著名人士,是台吉的法师。他说台吉是来助大明抗虏的。”
“出门行路,不能惹是生非的。”鹿继善从中横了一句,具实他并不了解其中情况。
蔡思充叹了口气说:“宁远城是宣德皇帝高瞻远瞩筑的卫城,用来防止女真及夷(蒙古)人的侵袭。由于是辽沈进出关门的通衢,人烟稠密,商旅辐辏成为辽地一个重镇。现在宁远情况怎么样了?”
“经过兵燹以后,城垣破败不堪。但由于虏兵退走,西蒙古进驻,声称是来协防达虏的。城内拥集由各处来的流民、溃卒,因此还是呈现着人烟稠密,市面繁荣的畸形景象。谁也想不到敌后还有这块安全领土,只是城内原有居民大部分已在战前逃亡了。”
鹿继善插口说:“这完全得力于虎墩兔汗的兵力保护……”话没有说完,就被钱家修打断:“鹿兄谬矣,虎墩兔汗的西蒙古岂是赤心来相助,还不是南下牧马乘火打劫,来抢占地方,或贪图我大明财帛犒赏,说不定一旦达虏势大,还会倒向敌方的。”
“对,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两阳的沦陷就是袁应泰收降西蒙古酿成的,对他的褒谥还悬着呢。”职方司主事丁邦元帮着说。
“非也,岂能一概而论。异族助我有真心的,史不乏书。回纥助唐平安史之乱,沙陀李克用父子至死不废唐朝正朔。这段历史你们不会遗忘了么?”鹿继善不服气地争辩。
眼看继起者数人要引起争论。余大成正色嗔道:“扯远了!是听你们的,还是听元素的?”
袁崇焕捻须含笑等室内静谥下来。接着说:“在宁远城内住了三天,遍问各地来的流民、士绅以及溃卒,得到了些收益。这些收益,卑职认为对辽东今后的战争或许有好处。”他扳着手指说:
“一是班军不能用,至少不能单纯依赖他们。因为他们是由各地抽调去辽东戌边的,满期即归返原地。他们眷恋家乡妻女,遇有战争时,不愿为保卫异地捐躯。除此以外,他们十有*来自田亩,不熟悉骑射争斗。”
鹿继善又发言了,他扬眉呼道:“元素大人错矣,班军戌边是祖宗陈法,怎么能废除不用,虽然你讲的有些道理。”
钱家修也说:“班军戌边历年功勋卓著,即以萨而浒、辽、沈、浑河、西兴堡各地战事中班军虽死亡枕席而宁死不退,据说虏兵为之胆寒,至今犹在传闻。想元素兄未免过激了些。”
“班军戌边是祖宗陈法,非旦夕能变易,这道理崇焕岂会不知。在下认为宜训练辽人当兵卫土,逐步代替班军。诸位大人,卑职的愚见是逐步改变,切不要认为辽人疏懒,心向达虏。在下在宁远访问流民,他们十有*愿保家卫土,捍卫家园,与侵犯的达虏誓不两立。辽人守土卫家,护育妻女的决心,班军岂可与他们相比。”
“提得好,此亦是一种设想,值得推敲!”蔡思充点头亦向余大成凝视一笑。
“这是元素兄台收益之一,其二呢?”
“要有足够的粮秣。‘皇帝不差饿兵’,这是一句老话也是至理名言。辽东都是饿兵在守边,就以广宁来说,溃卒们众口同声说:有三个月未发饷了。兵卒无粮饷如何不典卖衣物,如何不掠夺民间财物,如何不夺取马匹豆料,战马如何不瘦饥,瘦马饥兵如何执戈打仗?这些都是他们椎心泣血的话。”
“我们兵部听户部说,每月发给辽东守军的饷是不缺的,怎么会……。”另一给事中李士通疑惑地说。
“百姓们怨声载道,咒骂不绝。说官军们平时要粮要捐,打起仗来就望风逃避,或者求生投降,全不管平日养他们的百姓。用钱粮喂狗还能看家护院,他们连狗都不如!官军由于缺粮,军风纪不严,失去了百姓支持,当然每仗必败了。所以要足粮足兵才能捍卫辽土。”
“难免还有中饱私囊,克扣贪污,以及以次代好从中渔利的弊端存在。”丁邦元嗟叹道。
“溃卒们也有话说呢。他们武备差,盔甲简陋,除了胸背有护甲外,全身*,所持弓多半背折弦断,所持箭多半无羽无镞,刀多缺口,枪多钝秃。返看虏兵都是镔铁精甲,强弓长箭,这些差别如何能比?”
“假如情形确实这样,要查问兵备道和粮储道所司何事,所奉何职?”钱家修愤愤地说。
“所以卑职认为足粮才能足兵。要充实武备,要鼓励辽民种粮减少军粮由关内转输,省却不少人力。因此,以辽人保辽土,辽粮养辽兵,安边防莫过于此。”
“这个策略是个一得之见,然而仓促之间亦难一蹴而成。远水不救近火,何况积习难返旧规难易呀。”余大成摇头说:“元素这次出关,可曾查得险要之关隘,这种关隘可以阻挡达虏继续进犯?”
“我们曾从宁远东进,到达锦州以远,遇到虏兵围攻十三山不屈的义民。 我们在山上一个草寮中借住了三宵,寮主人是父女两人狩猎为生,很殷勤的招待我们,劝我们不要在此停留,再不要前进始折回来。一路上看来只有宁远的形势最险峻;右濒大海,左边是群峰层峦,海中有觉华岛可以互为犄角,是扼守虏兵西犯的关隘,唉!关外有可守之险,却无可守之将。”
袁崇焕一时情感奔腾激动起来,不假思索地脱口说出:“若给我兵马钱粮,我一人足可守住,不放达虏一兵一卒通过。”说到这里,双眸熠熠发亮,激动得脸颊绯红。
蔡思充被袁崇焕的话激动,跟着有些手舞足蹈:“元素,就凭你这二句豪言壮语,说明果敢有胆识,有吞虏的志气。我们同僚都可为你声扬出去。”
钱家修敲边鼓:“是从关外来,知已知彼的壮语!”
“给我兵马钱粮,我一人足守之”这句话从兵部职方司中不胫而传了出去,消息传得很快,听到的人有说是侈谈狂言,有的说是哗从取宠。这句话也传到宫中,被当作了笑话。
作者题外话:本章真的很让人激动,想到那个遥远的年代,有人可以单身涉险,只为民族大义和国家安危!
第七章 山海监军
三月中旬的京师,天气暖得迟。那天午后大内咸福宫庭院西隅,一架红杏怒放,鲜艳绚丽的花朵在阳光抚耀下,分外妖艳多姿,给画栋雕梁的静谧深院增漆了几分春色。
一个十五岁左右的白皙瘦弱少年,身穿明黄色缎绫盘龙隐纹衫袄,金箍束发,正在用斧子、凿子、锯子、墨斗等工具制作一座多层宝塔的雏型,各种工具柄上有宝玉镶嵌和黄金包皮的装饰。这些制作精巧,造型和谐的工具人间罕见,他一面操作比划,一面修整雕凿,十分认真,一丝不苟,发根渗出微小汗珠。一座七层重檐,斗拱翘角的宝塔雏型已初具规模。周围站着十数个小内监,捧着黄绫袍服,托着汗巾,端着茶茗,持着盥洗金盆,还有在帮着搬运木件,传递工具的,都是随时侍候着。
平滑如镜的大方青砖地坪上,散乱着一些木屑刨花,很像一个作坊。
这时,一个四十多岁的太监跨进院内,瞧见少年在忙碌,脸上绽出一丝不易觉察笑意,紧走三步跪下:“奴婢恭请圣安。”
“起来吧,魏伴伴。”少年头不抬,手里拿尺在测量,用不耐烦的口气皱眉道:“又有什么启奏?你不看朕正忙着呢。”
“启奏万岁爷,兵部、吏部联合有奏疏:奏原任山东布政使司参议阎鸣泰熟悉边事,拟起用为山海监军副使,请陛下宸裁。”双手过额呈上票拟。
小内监接过呈递少年。少年是天启帝,他不情愿地放下手里工具,取过票拟略略掠视一下。忽然似有所悟:“宫外传说,有人言,给他兵马钱粮,他一人足可守住辽地。你可曾听说?”
“奴婢也已听说,不过是大言惑众,岂可相信。”
“张鹤鸣身为本兵,只静坐关上,不敢率领一兵一卒出关迎敌。朕却喜欢这口出大言、鼓舞人心的人,是谁?”
“这人就是前些日朝觐时擢任兵部职方司主事的袁崇焕,他出关去辽东回到司里说的。”
“噢,他竟然有胆出关。朕要擢任他为山东佥事山海监军,与阎鸣泰一起供职,票拟由你代批。你用心去做,朕知道就行了。”
“是,圣上万岁,万万岁。”叩头辞走。
这个太监就是权倾朝廷宫内的魏忠贤,他惯于探视天启帝动静,待皇上在嬉戏或做木活时,乘机去奏事,十之*能准奏的。
魏忠贤大约四十来岁,中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