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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子打量巷子外头晃来晃去的手电筒光线和人的喊叫声,看了看眼前的路:“最好他们先不要过这边来,让我们有时间跑出镇就好了。那保安团的人要知道开枪的是我们,可能会把我们当日本特务,战争时期什么事都是荒谬的,万一被逮到枪毙了,可是冤比窦娥啊,还是快走为上。”
鱼子跟斜眼说二人必须做好抛弃掉手上武器的准备,要是让保安团的人发现他们背着两个血淋淋的人,又带了些稀奇古怪的器物,手上又有武器的话,肯定会拿他们,要是他们反抗,铁定得吃枪子。战争法制就是这样,对一切潜在的可能敌对分子决不姑息手软,也从不管是冤杀还是屈杀,总之是杀了再说——杀了还有说的吗?要不让老蒋给杀两枪再跟他说说看?真他娘的丢他老母——
鱼子说这话斜眼明白,不过,眼下二人还没必要抛掉武器。
走过那条房屋整齐,石板也整齐的小街时,街对面出现了五六个背着枪巡走的保安团士兵,正在对过往的人询问查看,鱼子心底咯噔地一沉,觉得这回得抛掉武器了,如果抛掉武器可以顺利地带两个血淋淋的人出镇回江边,也算是造化了。
鱼子踌躇不前起来,和斜眼商量两人该怎么办,鱼子知道他和斜眼跟背上背的这两人都不是坏人,可战争法制就是战争法制,说不得道理。
正在鱼子四顾茫然,旁边的一间青砖高瓦的宅门吱呀一声,临街的那道朱红宅门,开了条缝,一个披着长发的白衣少女正对他和斜眼笑。
“你……你住在这?”
鱼子看到陈思雨如花绽放的笑脸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心底恍惚了一下,语无伦次地忙打招呼。
“我在楼上早看到你们了,要不要先进来,你们……”
陈思雨把眼睛盯着鱼子的脸和全身上下,看到鱼子和斜眼背上都背着个昏迷不醒的人,手上又抱了条昏迷流血的狗,全身打扮古怪之极,脸上忍不住流露出诧异和一种想当然的平淡笑意。“刚才那枪是你们开的,你们遇上了什么事了?上午刚听说有个部队长官的侄子来报信,抓了镇上的几个特务,怎么又有特务了不成?”
陈思雨如此一说,鱼子和斜眼都尴尬起来,斜眼对着鱼子嘿嘿地笑。
陈思雨打量着二人,似乎并没有什么警戒之心,鱼子犹豫想着不知该不该先躲到陈思雨家中,要是不躲,他和斜眼肯定得丢掉武器才能出镇,这武器对他们可是来之不易,怎能说丢就丢?可鱼子又想到,就这样背着两个中蛊毒的人进一个陌生人家不好,再说,陈思雨还没知道他们干的是什么勾当,要知道了,说不定会厌恶他们,甚至会敌忾如仇地对待他们,将他们交到保安团去。
鱼子犹豫不决时,陈思雨已经过来帮他抱过手上的大黄,拉着他躲进宅门里。
街对面的几个保安团士兵背着枪巡走过来,差一点就看到他们了,鱼子只好和斜眼先进了陈思雨的宅门。
“先进来躲过保安团的人再说吧,我不管你们是做什么,只要你们不是杀了无辜百姓就成,快点。”陈思雨的举动有点出鱼子的意料之外,但看她诚意相帮,只好先行此计,等一等再说。
鱼子起初是不想把他和斜眼们干的事情告知陈思雨的,可经不住人家帮了自己,又被对方一再地暗示询问,只好和盘说了出来,鱼子说他们是鼠洞突击队时,陈思雨吃惊地张大嘴巴,许久才笑呵呵地说这种名称组织太形象了。
陈思雨端来茶,笑着说:“中国的鼠洞的确是多如牛毛,要是都突击出来给老百姓,或是献出来用于国民抗战,就好了。”
鱼子看到对方没对他们的行动和思维产生厌恶,反倒笑言侠义,自己心头的一块石头也落了下去:“其实也不是对所有的老财都那样做,我们主要是掘那些没了主的,或多半失去主人,不是留着给贼拿就是让人抢的,别的伤天害理之事,我们也很谨慎,不放纵轻为……”
鱼子说的尽管很真诚,可自己觉得有点牵强,不好意思地看着陈思雨笑,斜眼却不同,累了大半夜,此时有舒服的地方休息,眼前这姑娘又是热情洋溢,大大咧咧地坐在椅子上,等着陈思雨给他拿来吃喝解乏之物。
“既然是这样,又有什么不好意思?那些地主老财又不是什么正经人,要是好人,他们就该为霸占那么多贫苦百姓的生产生活资料羞愧才对,而且也都是死了的,把他们的财富拿出来给活着的人,远比让它烂在历史里好,中国人就那么自私!”陈思雨笑着给鱼子和斜眼端来几杯热茶和一些小点心,让二人把鬼鼻叔和结巴先安置在楼下的一间杂物房里,等后半夜他们再背他回去就行。
因为行动的失败,加上鬼鼻叔和结巴中了蛊毒不知生死,鱼子只好先把装器物用具的袋子和武器藏在陈思雨这里,他和斜眼先背鬼鼻叔和结巴回船上,明天一早再从她这里取了就回船返村,鱼子和陈思雨商量这些事时,忙问了陈思雨她的父母亲,因为大意,鱼子进入陈思雨的宅子时竞然忘了陈思雨的父母。
“在楼上,放心吧,他们都睡熟了。”陈思雨含着笑,用手指了指头顶的天花板,嘬着嘴唇儿有些俏皮地说。
“你怎么……知道我们?”
鱼子有些意外陈思雨一点不对他们的行踪感到恐惧或是害怕,也不明白她何以会发现他们背着两个人走在街上,会那么巧合,在他们经过时给他们开门。
陈思雨说了原因:“晚上看了会书,睡不着,只好到窗边看夜色,今晚好像没有月亮,只有看镇子四处一团团黑魆魆的影子,看了一会,就忽然听到好像响了声枪,接着街上的人就多起来,保安团都忙了,四处巡逻,又看了一会,从那边那座鬼宅里看到你们跑出来,鬼鬼祟祟的;起初我还不敢肯定是你们,但看到他——”陈思雨不好意思地笑着用手指指向斜眼,身体脑袋学斜眼看地人看物的样子,歪斜开来,“看到他走路时老是将脑袋偏向一边,才能看清楚路,平常人没有这样的,就想到是你们了……你别误会,我没有岐视你的意思,只是你这种歪着脑袋看路看人的习惯我见过两次,就记了下来。”陈思雨说着捂嘴唇笑起来,红着脸让斜眼别错怪她,她真的是没恶意。
斜眼走路看人时确实是习惯性地偏着脑袋,斜着那只好眼睛去看人,才能把人和东西看得清晰,陈思雨说得这么直白,让鱼子和斜眼反倒不好意思了,斜眼豁朗地朝她笑了笑,自嘲说同他一起长大的女孩子们天天都骂他是独眼龙,看东西只见东来不见西。
“我这习惯是没办法的事,成了标志倒是好事了,要不是我斜着眼歪脑袋,你今夜还看不出从鬼宅出来的是我们了。”
陈思雨捂着嘴唇儿被斜眼的话逗得笑个不住。
“要没这习惯,你还真认不出我们,我们可要向那些保安团缴械了,想想,这些武器在战争年代多么可贵啊,失掉的话就不容易找了。”鱼子也笑着给两人解围,鱼子知道斜眼不在乎这种话,所以也说了两句。
陈思雨呵呵地笑了好一会,有些不好意思自己竞然拿斜眼的先天毛病来当认识招牌。
笑过后,陈思雨正色地问鱼子:“鱼子,你们到那座鬼宅也是为了突击鼠洞?”
大概陈思雨确实很久没跟人做过开诚布公的谈天说地了,一说话就不断茬,问了鱼子鬼鼻叔和结巴出了什么事,听到鱼子说那古宅真有古怪妖异时,惊得张大嘴巴,问了个前因后果,详细到位,最后又一再地问那鬼宅是不是真的有鼠洞。
“那还用说。”
斜眼没等鱼子说,他就给陈思雨说开了,把他爹说过的关于赵宅鼠洞的可能种种说了通,把陈思雨听得不断张开嘴唇儿惊讶不已,不相信这世上还真有这种上了历史年纪的老鼠洞,还以为鼠洞都是现成的,都是现在那些活得意气风发的老财们才有。
“是真是假?我是说鱼子,要真有座大鼠洞,我们得好好找出来,抢了运到别的地方保存起来,听说日本人最迟明年,就来了。”陈思雨听完斜眼的话,看着鱼子说。
鱼子说自己也不敢肯定那赵宅是不是真有座鼠洞,但有些东西是肯定的,不然这姓赵的宅主就不会如此煞费苦心地经营那宅中的种种蛊毒怪兽了,毕竞,不管是蛊毒还是他们夜间遇上的那只尸兽,都是十分丑陋的东西,常人连碰也不会碰,更别说精心布置在自己的宅院里了。听鱼子说那宅中有不少会害人性命的怪兽蛊毒,陈思雨也相信宅中有鼠洞来。
陈思雨在苏州当小女孩时大概家道不错,所受的教育也很好,知道不少历史典故和知识科学,谈话头头是道,加之,这个标准的江南水乡女孩子长得白皙整洁,袅袅娇柔,言行落落大方,既得体又很懂得照顾一起谈话的人的思想情感,加之江南水乡的女孩子,说话婉转漂亮,语音柔缓美妙,所以,斜眼和鱼子都觉得跟陈思雨谈话聊天是种很好人生享受。
几人谈赵宅鼠洞之类的事谈了一个多时辰,到后半夜那些巡街的保安团士兵回营了,才各背了结巴和鬼鼻叔回江边小船去,陈思雨本想帮鱼子抱大黄回去,但鱼子说她还是留在家,看这些他们留下的东西别给人发现就成,夜太深了,她去了他也得送她回来,还是留在家中休息等待更好,陈思雨觉得这也不错,也就不勉强了。
第二天一早,鱼子来取寄留在陈思雨家的武器和那些装带各种器物工具的袋子,鱼子告诉陈思雨,取了这些东西他们得即刻回去了,鬼鼻叔和结巴中毒不浅,得马上找人医治,他们俩人的性命要紧。
陈思雨也说救人要紧,还是快回去想办法好,现在这镇上也没什么懂那些偏门医药的医生,陈思雨人生地不熟在找医生方面也帮不上鱼子什么忙,所以叮嘱他还是快回去的好。“鱼子,你们回去后还继续来闯这座古宅吗,我是说你们要是还来,到时就到这找我,告诉我一声,我也想跟你们去看看,整天到晚一个人闷着,也不是个事。”
临走时,陈思雨嘱咐鱼子,要他要是还来闯这赵宅,她也想跟着开开眼,陈思雨说反正这也不是什么坏事,相反,掘到鼠洞的话,把那些洞里的宝贝运到安全的地方埋起来,不让日本人来了抢走,那更是重要之事。
斜眼听着,乐了起来:“你不怕会跟我们一样变成贼?自古以来,盗者虽不同,但盗毕竞是盗,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你一个大家小姐,让人见了不好看吧。”
陈思雨淡淡笑着:“你们大概是小看我了,以为我跟你们在电影戏剧上看到的上海地方的小姐一个样,除了逛十里洋场什么也不会做,我告诉你们,在苏州上中学时我差点就参加了一次抗日*,还是我妈紧拉住我,才没参加成,现在可好了,老人家被日本人逼得背井离乡,才明白什么叫真理,什么叫民族大义。”
鱼子听着有些好笑,他和斜眼这些鼠洞突击队可与民族大义扯不上任何关系,当然,一定要这么说也行,毕竞他们这个鼠洞突击队的宗旨之一就是尽力抢救国家财富,让华夏民族几千年积下的富贵荣华不被侵略者夺去,蹂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