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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阳君不能再无动于衷了,如若跟齐王绝交,就不能不重视跟燕王的关系。燕昭王三番五次要恢复苏秦的自由,总是不松口终归不好。
况且奉阳君这时也听到了一个信息,说苏秦也已经“无燕”了,原因是燕王没给他足够的高官厚禄'1'。
不知道这是不是苏秦或燕昭王放的假消息,但不管怎样,它可能使奉阳君认为,苏秦不会再尽心给燕国卖命,放他回燕国也就没有太大的风险。
那就让他走吧。
苏秦终于解脱了。
可是奉阳君依旧担心,如果苏秦从燕国再跑到齐国去怎么办?齐湣王待他不薄,他要是就此投靠齐国,鼓动齐王报复赵国,那岂不很麻烦。
所以奉阳君可能在答应完全释放苏秦的同时,也开出条件,那就是苏秦不得离开燕国,特别不许他转道去齐国。
这就可以解释当苏秦好不容易回到燕国,向燕昭王汇报了自己在赵国掌握的情报,也就是奉阳君对他和齐国的最新态度后,立即就提出了逃跑的要求。
二。人都有勇气。
向燕王请求从燕国逃走,苏秦的逃跑当然不是玩真的,而是假借逃跑之名去齐国。
用这种方法离开燕国,才不致让人觉得燕昭王对奉阳君不讲信用。这当然骗不了奉阳君,但老家伙也只能干生气,什么办法也没有。
作下属的如此为上级着想,当领导的燕昭王却好象并不感激,反而表现得疑虑重重。
苏秦感觉得出来,燕王其实跟奉阳君、韩徐为一样,不能确定自己究竟在帮谁。
难道这些年的辛苦奔波,甚至顶着丧命的风险,还换不回一点最起码的信任吗?
抑制着内心涌起的悲凉,苏秦慨然地对燕昭王表示,自己此去齐国,就是要让赵国跟齐国完全决裂。只要能使齐、赵为敌,“臣必勉之而求死焉”,他可以付出生命的代价。
苏秦并非在说漂亮话,他此行确有性命之忧。这时候的形势谁都看得出来,中原诸侯跟齐国的对抗已经为期不远。到那一天,燕国将加入反齐阵线,苏秦在齐湣王面前为燕王作的所有遮掩将统统失效,他的卧底面目也必定彻底暴露。如果他不能及时脱身,杀身之祸便在劫难逃。
一直都想保命的苏秦,怎么忽然就视死如归了?
或许正是燕昭王的态度刺激了他,所有人都把他当成只求功名的势利之徒,今天他偏要作个样子给大家看,让他们知道,苏秦也可以成为一个义士。死又有什么可怕,“生之物固有不死者乎?”,有生命的东西最终不都是要死的吗?
人若是不再恐惧死亡,世间似乎就没什么能令他害怕了。看着燕昭王仍旧犹疑的倒霉样子,苏秦不耐烦地说了一句:“王何疑焉?”
你还怀疑什么?'2'
燕昭王哪会不疑心,但苏秦已经这么忠烈的表白了,除了同意,他还能再说什么。
苏秦又上路了,背负着人们狐疑甚至敌视的目光。
终于回到了离别一年的临淄,面对着齐湣王热切赤诚的欢迎,苏秦心里是否问过自己,为什么不能向这个世界上最信任他的人奉献真诚呢?
这最多也只是瞬间的闪念而已,苏秦不是那种感情支配大脑的人,他知道衡量君主优劣的标准不是个人的友谊,而是这位王者对待天下苍生的态度。
何况他已经作出了最后的选择。
他只能在选定的路上继续走到底。接下来的一步便是唆使齐湣王毁约,把已经许给奉阳君的蒙邑重新抓紧,再不放手。
要作成这件事并不困难,奉阳君“无齐”的言论足以激怒齐湣王,要是再告诉他,奉阳君一直在“阴外齐、谋齐”'3',齐湣王会怎样反应不难想象。
好好的蒙邑封地就这样从奉阳君的手边溜走了,老头子定然七窍*,发誓与齐国不共戴天。齐、赵的盟友关系彻底终结。
齐湣王现在才不怕跟赵国闹僵呢。虽然与秦国还未明确关系,但韩珉的回归说明齐、秦之间已达成了足够的默契。只要跟秦国并肩而立,中原诸侯哪个还会被他放在眼里。
这时发生的一件事就是最好的例证,事情出在燕国身上。燕昭王不知为何惹恼了齐湣王,可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过节,若在过去,为了对抗秦国的大局,齐湣王或许不会多作计较,但此时已不需要有这些顾虑,于是他便严厉地斥责燕昭王,言语“过辞”,十分的无礼。
燕昭王也恼了。离向齐国复仇的时刻越来越近的他,也越来越不能忍受齐王的狂妄。虽然眼下他仍然需要忍耐,但他可以把火气撒到别人的身上,这人就是苏秦。
派你去齐国,得来的是齐王对寡人的臭骂,要你何用?!
估计没过多长时间,那个盛庆就来到了临淄,向苏秦转达燕王的话:“余欲用所善。”
我要用我看好的人'3'。
话中透出的意思很明白,苏秦显然已经不是燕昭王看好的人,他准备临阵换将了。
三。成功了又能怎样?
听盛庆说完燕昭王的旨意,苏秦是沉默无语,还是仰头叹息,后人都不知道,唯一知道的是他给燕王写了一封信。
在这封信里,苏秦回忆了他从公元前300年开始,十四年来卧底齐国的活动,为后世留下了一份比较详细的记录。他又提到了燕昭王当初“信若犹啮”的旦旦誓言,还有救他脱离赵国险境的恩德,令他的感激“深于骨髓”,以致“臣甘死、辱,可以报王,愿为之”,为报答燕王,杀头受辱也心甘情愿。
这样的话语未免让人觉得是在很俗套地唱高调,所以苏秦适可而止,在信的末尾只平静地写道:“王苟有所善而欲用之,臣请为王事之。王若欲专舍臣而专任所善,臣请归释事,苟得时见,盈愿矣。”
燕王要用“所善”,苏秦自愿降级使用,服从那位“善”人的领导,如果燕王嫌苏秦在齐国碍事,他愿回燕国解释一切,到那时若能见燕王一面,他就满足了。
话说得平淡,一片忠诚却从言辞间自然而然地溢出'4'。
苏秦的忠心自然是有的,但也未必不是在负气地对燕昭王说:该如何对待有功之臣,你看着办吧!
这封信苏秦应该是交给盛庆带回燕国,然后他便静候燕昭王的选择。
燕昭王最终并没有派来“所善”之人,大概是冷静思量之后,发现苏秦真的不可替代。
就在苏秦和燕昭王斗气的前后,齐湣王发动了第三次入侵宋国的战争。
齐国能跟秦国达成合作默契,是因为有一个牺牲品,那就是宋国。
失去了秦国的保护伞,宋国终于能够任由齐湣王宰割了。
湣王的时机选得很准,宋康王离谱的暴虐已经超出了宋人的忍耐极限,没有人肯再保卫这样一个魔鬼掌控的国家。当齐国大军杀来的时候,曾经两次顽强抵御外敌的宋国人民,此时却不做任何抵抗地四散而去,听凭自己的祖国灭亡。
五十二年的铁腕统治转瞬间就全盘崩溃,老迈的宋康王一定又愤怒又难以理解。他怎么也搞不懂,那些平日对他不敢有半点违拗的臣民,关键时刻居然敢不服从他的命令,无视他至高无上的权威。
他此刻能搞明白的只有一件事,自己要想活命,就得快逃。
他逃了,逃进了他曾击败过的魏国。魏昭王大度地收留了他,可能也是考虑到,这个前任国君多少总会有些影响力,宋国也总会有一批不甘心亡国的人,两者或许能结成一股反齐的力量,日后魏国等诸侯与齐国相抗时,可以派上些用场。
但宋康王已经等不到那个时候了,丧国的重创让他极度憋闷窝心,心情不健康最后拖累得身体也不再健康,可能不久之后就一命呜呼了。按说像他这种亡国之君是没有谥号的,《史记》就直呼他为宋王偃,但《战国策》和《吕氏春秋》却都叫他康王。这可能是几个还死忠追随他的臣子,在他死后弄出来的名称。
也在宋国灭亡这一年,八十四岁的庄周最后看了一眼这混浊的人世,从容地抛掉了羁绊他太久的生命躯壳,让魂魄轻灵地飞升至虚空,自由地遨游去了。
智者超脱了,芸芸众生却还要饱受煎熬。
总算消灭了宋国的齐湣王,看着臣服在脚下的财富和沃土,感觉自己简直是建立了不世的奇功。膨胀的自我评价刺激了他欲望的扩张,趁着灭宋的势头,他把惦念了十年的楚国淮北之地,也就是东国强夺了过来,又“西侵三晋”,进犯赵、魏、韩三国。这还不算,他甚至想取代周王室“为天子”'5'了。
眼见他日益骄狂不可一世,“诸侯恐惧”,有的小国如邹、鲁等赶忙俯首称臣,大国的君王们自然不肯这般服帖,纷纷商讨对付齐国的策略。
苏秦应该笑了,几年的游说奔走,经历反复与波折,最终一切还是按照他的设计才迈向成功。
刚刚感觉轻松的他,却不想又要奉命出行。
齐湣王可能也发觉自己做事过急,树敌过多,于是想要缓解一下跟诸侯的紧张关系,作好这项工作的最佳人选,自然地就是外交能手苏秦。
这时代表齐国去拜会诸侯,无疑是一件吃力却未必讨好的差事,苏秦的头脑不会不懂,可是王命如此,不容他有回避的空间。
他只能上路,行程的第一站大概选的就是魏国,可能是因为筹划五国攻秦时他在这里呆的时间最长,与各色人等,特别是薛公都比较熟悉,开展工作或许容易些。
他并没指望魏国会怎样欢迎自己,但恐怕也决没想到,迎接他的竟是更糟的待遇。
他又被扣留了。
四。家人是最后的依靠。
司马迁在《史记·苏秦传》里把被魏国扣留的人说成了苏代,还说魏国是“为燕执代”,这自然不对。魏国困住苏秦,无非是对齐国“侵三晋”的一种报复。
其实魏国人对苏秦还很客气,好象除了不准他离境,便任他自由活动。
苏秦当然不感谢魏国的优待,心里只想利用这份宽容溜走。直接回齐国看来是不可能的,那就转换方向,先逃出去再说。
他跑到了魏韩边界,想混过关卡奔往韩国。
魏人并不傻,严密地防守住了底线,“闭关而不通”,边关的大门在苏秦面前紧闭。
苏秦只好乖乖地返回大梁,指望着别人来救自己了。
谁能救他呢?
这次把苏秦扣住可能是魏昭王的意思,薛公并不赞成,但他毕竟只是相国,国君认准了的事情,他也无能为力。
曾经尽力帮苏秦离开赵国的燕昭王,这时却似乎毫无动作。他正忙着盘算向“罢弊”的齐国展开进攻,而苏秦完成了消耗齐国的使命后,对燕国已经没有多大的利用价值了。
苏秦最不抱希望的可能是齐湣王,可偏偏就是这个昏君派来的人拯救了他,此人便是他的三弟苏厉。
苏厉来到魏国,立刻抛掉了齐王使者的身份,在魏昭王面前作出替魏国谋划的姿态。
魏昭王不会觉得惊讶,那时的知识分子,多数都是在为名利奔走,背弃主家,至少暗通别国的事太常见了。何况这苏厉是为了救自己的二哥,拿齐国的利益作交换没什么好奇怪的。
苏厉先跟魏昭王讲了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