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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代名士张伯驹-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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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伯驹兄如此崇拜太炎先生,对其联语也很有研究,今日使我获益匪浅啊!”伯驹的情绪也感染着海粟。说完,两个人相对而笑。
  1938年仲秋的北平。在人们远足西郊,欣赏漫山遍野的香山红叶的日子里,梨园界流传着张伯驹的另一件轶闻。
  这一年。著名京剧表演艺术家杨小楼病逝。杨的女婿刘砚芳请伯驹为其岳父题主。旧时丧礼,最重题主一事,请到科甲为鸿题官,那也是很荣耀的。襄题也须请科甲中翰林、进士、举人担任。赞礼请秀才就可以了。题主仪式是在停灵期间择吉日进行。成主要先期备好一个“神主匣”,请文人秀才写就“内函”、“外函”。同时写上应有的官衔,如“太子太师武英殿大学士赐进士出身某府君之神主”。只“主”字空一点,写成“王”字,留待点主官点主。另外,点主也须一笔费用。当时上海犹太人哈同的丧礼鸿题为状元刘春霖,襄题为榜眼朱汝珍、探花商衍鎏,赠敬仪鸿题一万金,襄题各五千金。
  张伯驹素看重友谊,他答应了刘砚芳的请求。伯驹请傅增湘为鸿题,傅是翰林,是再合适不过的了,又请会元陆彤士,进士陈宗蕃为襄题。
  点主这一天,砚芳又请了陪题二人。两位陪题不谙礼节,以为陪题是襄题,便径就襄题位,这时伯驹只好拉陪题下位,使襄题就位。陪题对砚芳大加斥责,一怒而去。题主以后,砚芳备礼向陪题道歉。后来,两陪题谈及此事,人告知说,陪题是陪鸿题和襄题的,他们方知是自己失礼了。
  这件事因此而传开了,之后的事就不那么简单了。有人要问罪:“杨小楼伶人也,也要题主?何人操办此事,如此之高的规格?”朋友们告诉了张伯驹。
  “世道竟然如此不公平!”伯驹气得脸色发白,颤抖的手拍着桌子说:“国难当头,情势危急,而北平伪政府的委员长王克敏在60岁生日时,广发征文寿启,设筵庆寿,车水马龙,大事铺张,而竟有人趋之若鹜,为什么无人问罪?其他豪富、权贵家点主为何无人问及?”不少朋友劝他,就是这种世道,还要沉住气。
  伯驹拖着沉重的步子出了家门,大街上行人寥寥无几,在苍茫寒冷的暮色包围下,整个北平城处于萧瑟之中。太阳旗在寒风中瑟瑟飘动。现在,身陷沦陷区,“兴亡感,吾侪切”,国破之耻吞噬着他的心,他感觉闷得慌,似乎透不过气来……
  不久后的一次聚会上,一位显赫的大人物见张伯驹在场,便在众人面前装腔作势地追问杨小楼题主一事。这时张伯驹忽地站了起来,指着他的鼻子质问:“请你说个清楚,王三老爷是个汉奸,他可以作寿,杨大老爷为何不能题主?”那人张口结舌,不能作答。众人哗然。那人被窘得脸红一阵,白一阵,欲走不好出门,欲留无地自容。
  此事沸沸扬扬地传开了,一时成为梨园界的快事。
  

狷介铮骨 愤世嫉俗(3)
不久,张伯驹听到一个风声,日本人想起用袁乃宽,他预感此事不妙。袁乃宽也是河南正阳人,是张镇芳的一位门生,认袁世凯为本宗。袁世凯任直隶总督时,他任候补知府。张镇芳任粮饷局总办时,他任提调。袁世凯任总统时,他又任侍从武官。据传,此人办事锋利,有大马金刀之风。北平沦陷,他居北平家中,日本人想任用他为河南省省长,先约请他去河南办理赈灾,继之委任省长。
  伯驹闻听此事的当天夜里,悄悄摸进了袁乃宽的家门,执意劝他,千万不要当王克敏一类的汉奸,切切不要出任伪省长。
  第二天,日本人差人请袁乃宽。袁打发家人出面说:“乃宽已患病住院,不能见之。”此事遂罢。
  日本投降以后,河北省政府主席,国民党第十一战区司令官孙连仲接到蒋介石的指令,嘱他亲自挑选任命石家庄市和唐山市的市长。孙连仲在张伯驹的盐业银行存了一笔款子,所以他第一个想到的是张伯驹。
  一天,他亲临张府,以为很有把握,进门就说:“老兄,现有一肥差,落到你的头上啦!”
  “什么肥差我都没有兴趣。”伯驹不假思索。
  “唐山市市长和石家庄市市长由我任命,如兄肯于出山,选择其一,我立即下委任状。”
  伯驹哈哈大笑:“小弟闲云野鹤,最怕名缰利锁,平生只爱收藏字画,作诗,填词,实在不会做官,有负厚望。”
  “你可是我心目中最合适的人选,不妨试试看。”孙连仲仍不死心。
  “我是侯方域式的人物,30岁以后弃军从文,誓不为政啊!”张伯驹一边说,一边想,日寇投降,国民党军人官吏到北平,上下贪污,抢金子,占房子,玩女人,淫糜成风,无恶不作,让我出来做国民党的官,真是比登天还难啊!
  张伯驹自比侯方域,因确有些相似之处。侯方域也是河南人,早年是复社骨干,才思敏捷,与冒襄、陈贞慧、方以智合称“明末四公子”,曾经受阮大钺构陷,曾走依史可法,后来,又客于高杰军中。早年生活放荡不羁,30岁后始懊悔,发愤为古文,故题室名“壮悔堂”。日后很有成就,著述颇丰,被称为清初古文三大家之一。
  孙连仲见张伯驹执意不肯为官,只好作罢,后来只好给张伯驹挂个顾问头衔。用伯驹自己的话讲便是:“他们对我不顾,我对他们也从来不问。”
  张伯驹没有出任市长,不久,他出差某市,小住了一段时间。
  某市长发出请柬,邀请一些名人雅士聚会其府上,唱和作诗。其实,这位市长本无多少文化,完全是装腔作势,附和风雅。有些人告之于伯驹,他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是日,伯驹准时赴约。他在院子里选择一个靠边的石墩坐下,然后点燃一支烟,吸了一口,闭目静养。
  人们围拢在市长身旁,高谈阔论。情愿也好,不情愿也好,有的唱和作诗,有的挥毫书写,竞相表演,以博得欢心。这时,市长大人忽然捂住鼻子问:“什么味道,如此难闻?”一股汗臭味随风飘了过来,人们不约而同地将眼光射向伯驹,原来是他脱掉了鞋子抠脚气。有人窃窃私语,他尚浑然不觉。
  “请京城里来的张先生赏光,为府上留诗一首可好?”市长大人满面春风地说。
  “遗憾,遗憾!伯驹近日无诗兴,只有一个故事,若市长大人肯听,我愿讲。”
  “愿听,愿听。”人们附和着市长。
  “过去,我邑有一位道学先生,学宗紫阳,不是圣贤的话他不说。居,待客时一定是正襟危坐,行目不斜视。平时不沐浴,衣服破烂,虱子爬到领子上也不动一下。他主修邑志,本邑人士皆以其为荣,远近旁邑,也都争着延聘其讲学。一次,他应聘到外地,门下子弟聚资,饮馔极其丰盛。正在进餐时,恰巧送来一封家信,他拆开阅后,急忙封好,放置案下。饭后,诸门弟子前来侍奉,乃又取及拆视,方哀恸欲绝。弟子看信,才知是其生母病故报丧之事。奔丧营葬之后,按理应守孝三年。而将到一年,其妻忽生一子,取名天赐,说是天鉴其孝方赐之其子。完全是伪君子,假道学。这就是朱翁栽培的后人啊!”张伯驹扫视一周,又接着说:
  

狷介铮骨 愤世嫉俗(4)
“宋代崇尚程朱理学,已成为一代风气,而当时国势孱弱,不奋发图强,举国之士高谈理性,也是促成亡国的一因呢!但其学派影响后世,直贯九百余年。至今,假道学的风气还时有盛行,对此,我深恶痛绝。”
  人们屏住呼吸听完,举座皆惊,以为市长大人一定要怪罪伯驹。正在那位市长大人茫然间,一老词人诵出一词,把话题引开了。
  张伯驹不以为然,晃动着身子,依然若无其事,合目养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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斡旋敌营 欣迎曙光(1)
1945年8月15日,“日本帝国主义宣布无条件投降”的消息,通过太空的电波,传遍了祖国的大江南北,长城内外。960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顿时沸腾起来!
  玄风桥那座僻静的院子里喧起了一片欢乐。张伯驹已是年近半百,他高兴得手舞足蹈,潘素夫人也是欣喜若狂,小传■蹦蹦跳跳穿梭于爸爸妈妈中间,一会儿拉起爸爸的手说:“爸爸,爸爸,您看树上的柿子在向您笑呢!”—会儿又拽着妈妈的衣襟说:“妈妈,妈妈,您听,树上叶子在唱歌哩!”僻静的院子里荡漾着欢声笑语。
  “丛碧,日本鬼子投降了,这下我们可以返回老家啦!”潘素道出了心声。
  “我也非常想念故都,但需要安排准备一下,再择吉日而归。”张伯驹答道。
  这一年的冬天,张伯驹携夫人及女儿返回北平,住进了弓弦胡同旧居。
  北方的冬天是寒冷的。凛冽的寒风,飘来片片白雪,装点着北国的世界。
  “慧素,我已经历了人生四十七个寒暑,忽然感到冬天的世界也是这么精彩。当然,它不似春之烂漫,夏之丰润,秋之萧瑟,冬天却有它特殊的严峻。”伯驹慨叹不已。他指着纷飞的雪花说:“北方月冷霜重,青山骨寒,严峻得像一部基调沉重、耐人寻味的哲理小说。”
  “小日本鬼子失败了,看把你乐的。”夫人眉飞色舞地说着。
  “的确,严峻的冬天,可以磨炼人的毅力,造就人的宽大胸怀。”伯驹继续侃侃而谈。
  严峻而寒冷的冬天,锁不住张伯驹的情怀。他回到北平,就忙起来了。他除继续担任故宫博物院的专门委员外,还担任了北平美术分会理事长。又因他诗词造诣精深,文学、历史知识渊博,被华北文法学院聘为文学教授。他除了继续鉴定文物、作词、绘画外,还要授课、讲学。
  正当他为赢得反侵略战争的胜利欢欣鼓舞,忙忙碌碌工作的时候,祖国的上空又出现了滚滚的乌云。国民党实行独裁统治,调兵遣将,准备发动一场规模浩大的内战,企图消灭共产党。
  “山雨欲来风满楼”,人们已经看到了即将来临的风暴。全国人民怒不可遏,掀起了“反对独裁,争取民主,反对内战,争取和平”的革命运动。
  张伯驹站在画案前,提笔在一幅展开的宣纸上点了两下便放下了,他在画室内踱步,转了两圈,欲提笔却又放下。
  “丛碧,你素来喜欢梅花,也最擅写梅,今儿个怎么画不下去啦?”慧素夫人好生奇怪地问。
  “我一拿起笔,仿佛嗅到了蒋介石发动内战的滚滚硝烟,仿佛看到了街上人们高举反对内战的标语游行的场面,脑子里乱极了。”伯驹紧锁着眉头说。
  “把笔给我,你还是去做大丈夫应该做的事情吧!”夫人接过画笔,很快绘就了一幅梅花。
  张伯驹迟疑片刻,急忙穿好衣服,径直出去。他首先叩响了傅铜房门。傅铜是他的河南同乡。两人寒暄后,亲切交谈。
  “傅铜老弟,不瞒你说,我现在什么都做不下去了。战火纷飞,硝烟弥漫,我们总不能坐视啊!”伯驹说得很诚挚。
  “那是蒋介石北伐的第二年,伯驹兄是您牵头,串联了胡石清,王搏沙,还有我。我们几个同乡在北海一起参加了章太炎筹办的中国学会,随后参加了学会里组织的反对蒋介石打内战的一些活动。今天,是不是还应该……”傅铜说着,迟疑地停了下来。
  这时,章太炎先生在“一二·九”运动时致宋哲元的电文又依稀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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