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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米罗。
“你还在啊?”他懒懒地。
“小恒很希望你能去,小朋友的家长都会去的。”
“大家都去啊?那很好哇,不缺我一个。”他用力拉开拉环,一股白气涌出来,可惜没有仙人从白气里出现。
“他只有你这个父亲了……”
“够了!”他伸出一只手指,止住米罗,“不要再跟我说教了,我知道我是谁,也知道他是谁,不必再提醒我了。”
米罗叹一口气,在沙发上坐下。
段宇淳也坐下,各在沙发的一角。他猛灌啤酒,不明白米罗为什么还不走。可是,他心底深处好像也希望能有个人作伴。
“你真的没准备好要做父亲啊。”米罗喟叹地。
“你呢?还没结婚,却很像一个妈了。”
“是啊。我好爱小孩。我跟小恒很有缘。”
“不如,你嫁给我,我把小恒送你,当个现成的妈。”他忽然脱口而出,不知道为什么说了这样的话。
又是一阵沉默。
段宇淳喝干啤酒,用力一压,喀拉一声。他站起身,“你走吧。很晚了,我要休息了。”
“可不可以答应我,不要再伤害这个孩子了!”米罗在他身后说。
“你觉得我虐待他吗?你以为他变成这样,是因为我吗?你搞错了,都是因为他妈……”
“你看见他手臂上的伤吗?”
段宇淳不说话。他知道永恒手臂上有一个伤口,那是当初验DNA的时候,抽血留下的。验DNA有很多方法,不是一定要抽血,可是,他找了个小诊所,坚持要抽血来验,才能清清楚楚。他的潜意识是要伤害永恒吗?
永恒当时哭得好惨,不要打针,我不要打针。他求告着,挣扎着,搞得宇淳很火,出言恐吓:“你不打针就不是我儿子!谁知道你是哪里来的野种?”
永恒憋着气,让医生抽了血,可是,他血管太细,医生又有老花眼,硬是在那截手臂上穿穿刺刺三四次才成功。
抽过血的永恒不太说话了,而他手臂上的针孔不知道为什么迟迟没收口。
“他故意把伤口弄破,故意让伤口流血,你知道吗?”
“为什么?”他的心遭了一鞭子,热辣辣的,“他为什么这样做?”
“你说呢?”米罗靠近他,“你觉得自己受了伤,你就去伤害儿子。他没有别人可以伤害,只好不停地伤害自己……”
妖物志卷二女螺(7)
“我不是……”那么突然地,他哭出来,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
他哭得像个孩子,怎么竟然就这样哭起来了?几乎想不起来,上一次是什么时候哭的?可能是母亲过世那年,他十六岁的时候吧。后来,他总是令别人哭。他令蜜青哭,令永恒哭,令身边那些女人哭。
他哭得那么绝望,他是个无一切信仰的人,不信仰爱,不信仰美好,不信仰永恒,连性也不信仰。他的生命也是个伤口,永不结痂的伤口。
融化的鲜红玻璃
当段宇淳放声痛哭的时候,他仿佛置身在荒原中。迷失方向,连自己也失去了。米罗的手臂抚着他的背,轻轻地上下移动着,她说:
“我知道,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只是不适合当爸爸……”
“我这个人没救了。对不对?我没救了——”
米罗靠得更近,在他耳边,轻轻吹着气,轻轻地说:
嘘……
他浑身颤栗,头晕目眩。
这个声音,这是他永远不能忘记的声音,不仅是记忆,连身体也不能忘。每一根神经都渴望,这一声“嘘”,重新回来。
他发现自己跌在席梦思床上,米罗正贴着他的身子,亲吻他。这真是一种不可思议的感官,她的身体那样柔软,像是液体一样融化在他火热的躯干上。他经历的不是性爱的过程,而是被吞咽、被裹缠,又被释放。米罗变得无限大,充塞他的身体,充塞整个房间,连天花板上也看见她的肢体,她发出的声响,是浓度极高的爱液的流动。
她带给他的是什么啊?不要说是母姐会,就算是双龙会他也愿意去。
他有一段短短的休克感受,那是在攀登一次险绝的高峰后,一种几近死亡的状态。他的眼睛是睁开的,有些影象进入他的眼球,却是要在后来才能想起,并且辨识的。
米罗全裸地站在床边,她扔在地上的衣裙,像高温融化的红色玻璃一样,缓缓爬上她的身体,将她卷起来,成一个圆形的壳。
成为一颗巨大的,苹果螺。
他昏睡很久。起床时发现手机留言已经快要爆了。他简直不是睡了,而是死了。
他像是着了魔似的,不断在电脑里敲入“苹果螺”三个字。
飞机上的红裙女,来源可疑的米罗,鱼缸里最美丽幻奇的红螺。
苹果螺是雌雄同体,异体受精的。苹果螺是少数没有螺盖的螺,所以,对水质要求很高,要看水质好不好,就看苹果螺,它可说是水质检测器。此螺主要食用死去或是腐败的东西,所以又被称为水族箱里的清道夫。
他从房里走出来,家中非常安静,连鱼缸中打气泡的咕噜声都静止。
原本明亮的客厅昏昏暗暗,他以为是因为没开灯,可是,开了灯依然如此。杂志报纸散落一地,吃完的餐具随意摆在桌上,蟑螂在残余的食物上大快朵颐。
那只鱼缸,混浊地透不进光。残缺的鱼尸飘浮在上面,令人作呕。
这是一个荒废的屋子,没有人清理。可是,怎么会呢?那个以打扫为使命的米罗呢?她到哪里去了?永恒呢?他又到哪里去了?
这不是一个家,只是个废墟,没有爱,没有关怀,什么也没有。
一阵冷冽的风不知从哪里吹来,钻进他的领口和衣袖。
他狂奔到儿子房里,小小的枕被整齐地放在床头,许多稚气的蜡笔画贴在墙上,有些还写上了注音,像是一家三口手牵着手的图上写着“甜蜜的家庭”。有一张是男人的背影,提一个黑色公事包,上面写着“爸爸出门了”;还有一张图上画了一只大螺,螺里面伸出一只手,牵住小男孩的手,男孩的嘴勾出半圆形的笑容,写着“快乐的明天”。
永恒小小的外套还搭在椅背上,这是他刻意模仿父亲的习惯。段宇淳总是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后来他发现永恒也这么做。他的手握住那件外套,心被撕成两半。永恒。永恒。
“永恒——”他大喊,空荡荡的房子没有回应。
他告诉自己,不要急,不要惊惶,愤怒会让他看不见面前的人。他们没有离开,米罗只是想给他一点教训,他们最终还是会回来。
他们会回来。一定会回来……
宇清从大陆回来,报了警。她的说法是,那天和宇淳通过电话,告诉他钟点保姆没办法照顾永恒之后,宇淳就不再与她连络了。她打了好几天的电话,都没有人接,于是,就赶着回来了。没想到永恒失踪了,做爸爸的竟然没去报警,只是守着那只鱼缸,像掉了魂似的。
妖物志卷二女螺(8)
警察确实调查一阵子,五岁小男孩失踪了,在父亲出差返家之前就已经失踪了。监视器拍出他小小的身影,走出大门去,再没有回来。
受到儿子失踪的刺激太深,那个父亲精神失常了。所以,幻想出许多情节,说是他的儿子被一个女人拐跑了,又说那个女人不是人,其实是一只苹果螺。
宇清把宇淳送到精神科医生那里去治疗,因为宇淳总吵着跟她要一颗苹果螺。她说她帮弟弟架缸的时候,确实有放几颗苹果螺进去,却没有那么大颗的。并且,苹果螺会变成女人,帮忙理家煮饭,还能与男人造爱,这太荒谬了。她哭哭啼啼地请求医生要治好宇淳,她是这么说的:
“我弟弟一辈子也长不大,他不想接这个企业,非接不可;他不想当爸爸,非当不可。说起来也可怜。我只希望他能够好起来,过自己想过的生活。”
宇淳本来就什么也不信,这下连自己也不能信了。照大家的说法,在他搭飞机的那个时刻,小小的永恒就已经离开家了。根本没有米罗,没有后来的事,连幼稚园都表示没见过永恒。所以,发现永恒失踪之后,他就进入房里开始昏睡,睡了几天几夜,这一切只是他的想象或幻梦。
他从来没珍惜过永恒。现在,他永远失去他了。
他在医院里住了一年,医生宣布他已经康复了。
他失去了事业,卖掉顶楼的豪宅,租了一间小公寓住,在姐夫的介绍下,开始学着跑业务。
每天他八点出门,要忙到晚上九十点才能回家,他唯一的嗜好,就是养苹果螺。他试着养出大颗的苹果螺,从没有成功,最大的只能长到指甲的尺寸,便死去了。他观察那些纠缠在一起的苹果螺,它们时时刻刻都在交欢,都在造爱,他在它们交合的时刻,便仿佛回到那张席梦丝床上。
他没有朋友。宇清时时对他说:“振作点,你还年轻,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的。”
苹果螺就是他的朋友。只是,它们繁殖太快,他有时拣选出一些,浸泡在浓度很高的盐水里,看着它们软软的肉身溶解化掉,只遗美丽的壳,依然鲜红,薄脆精巧,像玻璃制品。他把它们贮存在一只胖大的玻璃瓶里,当成收藏。
上下班的时候,他和许多人挤在捷运列车中,他常觉得自己也像是置身在鱼缸里,观看着人,也被观看。
那一天,捷运的人很多,停靠在善导寺站之后,哔哔哔,车门关上,列车缓缓开动。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月台上稀稀疏疏的人。忽然,一个女人牵着一个小孩,从他面前掠过,女人的红色衣裙特别醒目,小男孩穿着幼稚园围兜,他们站在月台上,注视着他,脸上都带着微笑的表情。
他撞开面前的人,扑到车门上,大声喊着:“永恒!永恒——”他用力砸着玻璃门:“停车!停车!我要下车——我要下——车——”那号叫声如此痛楚,身边的人都躲开了,惊惶戒备地看着他。
有人拉了紧急铃,列车果然缓缓地停下来了。可是,段宇淳并没有下车,他挨着车门滑坐下来。
已经三年了,永恒不可能还是五岁。他们只是来向他告别的。他不是承诺过米罗吗?他说:“你嫁给我,我把小恒送你,当个现成的妈。”
他的头垂下来,贴着胸部,沉痛地哀哭。
这一次,不是自怜,不是发泄,而是愧悔,那彻底遗失的,爱与永恒。
妖物志卷三花仙(1)
后来,花都开了
当人们都从城里逃走之后,
搬进来的是什么呢?
这年轻的巡警近来睡不着的时候,常常想着这个问题。他生活了二三十年的繁华热闹的城,忽然变为一座空城。几乎是在一夜之间,人们都搬走了。
瘟疫来临,危城将倾。
他记得最后一天读到的报纸头条,就是这样的标题。
局里抽签,决定每个人的去留,他打开签团,嘴角不自觉地抽搐,他是必须留守的人员,十分之一的几率,他这一辈子从没有这么好的手气。
天上的飞鸟,原本是他最喜爱的动物,他现在却见到翅膀就开枪,把那些禽鸟当成电玩上的靶子,蹦蹦蹦!蹦蹦!
屠杀鸟类,已经持续了一阵子,却仍不能抑制疫情。
比枪击要犯、恐怖分子、抢匪和绑匪更该死的,格杀勿论的,就是这些飞翔的鸟类。是它们传播了病菌。
入冬以来,直到开春四月,天空都是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