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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选择了,往鸽子广场去,那是小时候一家人假日里最喜欢去的地方。鸽子争着吃他们手上的谷子,发出咕咕咕的声音,有时候甚至扑飞到身上来。姐姐总是尖叫着,一边大笑;弟弟躲在爸爸身后,睁着眼睛好奇地看着。他一点也不怕,有些鸽子甚至飞到他的头顶上,他便站住,由母亲为他照相。
他来到空无一人的广场上,安静地坐下来,取出一些谷子。不一会儿,有鸽子飞过来,盘旋着,不太放心地,试探地停下来,啄着他的手心。是了,好久没有过的感觉回来了,与一个生命有所接触的感觉。到这时候,他才明确地感受到,自己孤独得太彻底了,被隔绝得太长久了。
渐渐地,他被鸽子与其他的鸟禽所包围,它们一点都不惧怕他,如此乐意亲近,让他像个平常人一样。在这个被封锁的空城里,他终于感觉自己完整地成为一个人,而不是妖怪。
他深深呼吸,瘴气弥漫的城里,有种腐败的气味。
好时光并没有持续太久,一个年轻警察出现了。
警察叫他离开,他只好离开,可是警察又叫他站住,不准离开。他还不想停下来,已经太久了,被拘禁驱离得太久了。他这么想念这里,他还要走一走。
枪响之后,他倒下来,觉得大地在震动。
天忽然开了,久违的青天露出来,阳光朗朗地照着。
他看见紫藤木从枝叶深处翻出花来,就像是临盆的挣扎那样,许多许多的紫色花串,一串串地翻滚出来,争先恐后地抽长,蔓延成海。那花开得不是优雅,而是愤怒。这不是清水或泪水的滋润而能生出,这是地心的火焰热烈炙烤之后,迸裂出来的,天地开辟的壮阔激烈。
年轻警察惊惶未定的脸孔,凑近伟杰,他很想安慰这个年轻人,不用怕,花要开了。花,要开了……
紫藤的体味浓烈,带着腥冲的清馨,直上云霄,瞬间遍流整座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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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物志卷四虹精(1)
雨后
悬崖月台
我总觉得迟早会出事的,那个像悬崖似的月台。
从这个捷运站刚刚建好,高高架起在半空中,我仰望着站立在月台边缘等车的人。那些男人或女人,就像是伫立在危崖上,只要有一阵大风,就能把他们吹落了。心里便觉得不安。
其他人难道不会有这样的感觉吗?
在许多有地铁或是捷运的城市里,每天都会有人坠落铁轨中,被车碾过。甚至在地球另一半的那座罪恶的大城,有些精神病还专门等着列车进站那一瞬,把面前的人推下月台,为的是聆听肉体被沉重金属撞击的声音。
这个世界病了。
邻近国家有的已经把地铁月台上全部建起安全门来,保护他们的市民。
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们的乘客还是要站在绝壁上等车?命悬一线。
雨后的城市,变得透澈了,正好适合取景,我一路上已经看到不少可以表现这次主题的景色,一次次按下快门,摄取入镜。
“城市里的孤独感”,是主编给我的题目。
“你知道的,不管有多少人在你身边来来去去,不管这个城市有多热闹繁华,人们还是寂寞的,还是孤独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主编莎莎的脸朝我压过来,使我有一瞬间,呼吸不大顺畅。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一直要问“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她的意思并不难明白,她的香水味倒是令我不大好受。
“你总是闷不吭声,莎莎性子急,当然要一再确认咯。”同事小琦看见我露出困惑的表情,便这样对我说。
“是。”我点点头,表示明白了。
原来,在他们眼中,我是个沉默的人。
但,我常常和自己交谈,在每一次按下快门的时刻,都是一种对话。
我擎起相机,对准高架月台,那里有几个人在等车。这不是上下班的巅峰时段,这也不是转运大站,这一站有个美丽的名字,叫做“彩虹”,靠近水岸边,有时候会有鸥鹭飞过。
我的镜头被一个纤瘦的女人吸引,她戴一顶帽子,看不清容貌,穿一袭浅蓝色洋装,阳光从云层后面薄薄地投射在她身上,像被镶了个金边。我会注意到她,是因为她离月台太近了,而且,看起来有种奇异的危险感觉。她仿佛在试着什么,测试风速,或是自己的重量。
列车隆隆驶来,每次进站都卷起一阵大风,我看见月台上的人都往后退,只有她一点也不退。列车还没到,风已经先一步袭卷而来,掀飞了她的长发与下摆。
这女人不对劲。
我张开嘴发出惊叫声,我看见她的帽子被吹跑,而她张开手臂,失去重力那样的往月台下坠。
我下意识地闭上双眼,约摸只有一秒钟。再睁眼的时候,列车进了站,缓缓停下来。
“Shit!”冷汗从脊背窜出来,“Shit!Shit!”
我就知道一定会出事的。
我冲过马路,往捷运站跑,还没进站,列车竟然起动,离开了。有没有搞错啊?不是出人命了?竟然就这样跑掉了?赶时间也不能这么冷血吧?
“出事啦!”我对站务员吼叫,一边往月台上奔跑。
站务员追上我问出了什么事?
“撞死人啦!”我的声音沙哑,我猜想我的脸色肯定也很惨白。
“什么?”站务员也被吓到了,“哪里撞死人了?”
“这里啊。刚刚那台车,撞到人了!”我一边说着一边跑到月台上。
月台上几个女学生正在谈笑,一个老妇人牵着小男孩,一对小情侣卿卿我我,还有几个中年人背着登山包,他们都用怪异的眼光打量我。
我全然不理会,沿着月台边缘跑,一边检视着铁轨。
铁轨被车轮高速打磨,是一迳的光滑。有些积水,倒映着蓝色的天空。没有残骸,没有血迹,什么都没有。
只有我的喘息。
“你在哪里看见有人被撞的?”站务员问我。
“我从对面的马路看见的,我确实看见了,一个女人……”
“你会不会看错啦?”
“我有拍到一张照片,可以给你看……”我正低下头来检视数码相机,忽然,我看见了。
就在对街,我刚刚仰望着捷运月台的位置,一个穿着蓝色洋装的女人,正把一顶帽子戴在头上。
我从站务员身边拔足狂奔,飞也似的离开捷运站。
我曾经是个田径好手,当我听见风声切割过耳边,就知道自己已经到达极限了。我大概只用了十五秒钟,就跑到了蓝衣女人的面前。
“小姐!对不起,小姐,我……你,你没事吧?”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妖物志卷四虹精(2)
女人停下来,她脱下帽子,直视着我:
“我们认识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简直不敢相信。
我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再遇见她了,永远不会了。
有段岁月里,我甚至以为她已经离开人世了。
这是今生我唯一深深恋慕过的女人啊。
“水云。你是水云?”我颤抖着。
“季子惟。”她叫出我的名字。
我觉得重返人间的不是她,而是我已经死去好多年的灵魂。
背影独白
水云是我最狂情的秘密,我对她的爱恋,瞒住了所有人,也瞒住了她。
那时候,我们都是高中生,她给我的总是背影。
可是,连那没有表情的背影,也让我怦然心动。偶尔,她的眼光淡淡掠过我,我便感觉内在的空洞被温柔地填补了。
水云的身体不太好。大家都这么说,听说是血液方面的问题,可能与她的身世有关,她有四分之一俄罗斯血统,比一般女孩更白皙,她的眼珠子有着淡淡的灰蓝色。那时候,同学们因为她而对旧俄皇家起了极大兴趣,说是历史上有记载,俄皇的家族就有血液方面的问题,水云的祖母可能就是俄皇的后裔,那么,水云算起来应该是公主了。
我很少看见她的笑容。有一次,走过一家俄国餐厅,透过橱窗看见水云和她的家人坐在一起,他们不知道在谈什么,忽然大笑起来。
水云笑得歪倚住她的母亲,脸上浮起绯红色,当她终于停住笑,转过脸来,怔怔地攫住我的目光。我竟然就这样傻傻地,忘情地站在窗前盯着她看。这一下,脸红的人换成了我。
水云含着微笑,对我微微颔首。
我却像是被逮个正着的贼,一溜烟地跑掉了。
水云是幸福的,水云很快乐,这景象让我获得很大的安慰。将来有一天,等到我有了能力,也要让她这样幸福快乐。
我对自己发誓。
只是,一场火灾,改变了一切。
我们在高中最后一年的寒假里,毕业旅行,水云也参加了,她的家人却在电线走火引发的火灾中,意外被烧死,只剩她一个人幸存。
“应该死的人不是我吗?为什么他们都死了,我却活着?”她问导师。
没有人能够回答。
她用尽各种方法自杀,吞安眠药、割腕、开瓦斯……直到她的姑姑从国外回来,把她带走。
我想尽办法,打听到她住的地方,在她临行前一天,跑去按铃。开门的是个高大纤细的棕发女人,她的眼珠子是更深一些的灰蓝色,我猜想应该是水云的姑姑。我请求她让我见见水云,让我与她话别。
水云坐在窗边,正在注射点滴,她的头发束起来,穿一件宽松的袍子,精致的脸孔像个瓷娃娃。我走到她的面前,想跟她说话,可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水云。”我笨拙地说,“我是季子惟。我是,季子惟……”
水云的神情呆滞,连眼睛都不转一下,她的眼瞳被阳光照成了剔透的玻璃珠子。
“你一定要回来喔。”我自顾自地说着,“要不然,我会去找你的。天涯海角,都会找到你的。”
我没有话可以说了,退后几步,注视着她的背影,那样削薄的双肩,微微下垂的优美。为什么我会这么喜欢你呢?我痴痴地看着她的背影,为什么我从来没有得到,就要失去你了呢?等到以后我们再相逢,你肯定是不会记得我的了。
“季子惟。”在这初夏的街头,在我们分离十年之后,她竟然叫出我的名字,她竟然出现在我的面前。
“原来,是你。”她说了一句古怪的话。
“我刚刚看见你……”我把“掉下月台被车碾过”的话吞进去,变成了涵意模糊的,“在月台上。”
“你看见了?”她的眼睛转向月台,“可是,我并不在月台。我在走路,你可能看错了。”
“我看得很清楚,我……”
“啊。”她若有所悟地说,“我知道了。你看见的是幻影,海市蜃楼。”
海市蜃楼。天啊!这些年来,我不时从各种渠道听见她的消息,说她在那个国家结婚了,在某个城市病逝了,这里那里,她才是我的海市蜃楼。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快一年了。”
“我,我一直……”我发现自己有点喘,当我被困住的时候,这种感觉就会出现了。一见到水云,我就觉得自己被困住。
“我没想到,还会见到你。”
“是啊。世事难料嘛。”她微微眯起眼睛。
不能。不可以。绝对不能再错过这个机会了。
妖物志卷四虹精(3)
“请你喝咖啡。”我的态度简直是莽撞的。
然而,她竟然答应了,我们一起走向水岸边,那里有一些露天咖啡座。
那是第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