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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花雨-第4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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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烈要求“不惜一切代价”抢救,他老婆甚至跪在了地上。E的带教老师在开病危通知单时,对此人生死未做任何表态。沉默不是金,那意味着死亡,带教老师估计心里在预测此人能熬过多少小时。

  接到病人时,住院部的绝大多数内科医生考虑的第一个问题是:“该实施何种有效的救治方案”,待病情稳定后再打一下回扣药品的主意。抛开医德问题,他们也深知“皮之不存,毛将附焉”的道理,羊都死了,还去哪里拔毛?钱的事情有护士去处理。

  人毕竟不是小鸡小鸭,说蹬腿就蹬腿。关公脸顽强的迎来了次日的朝阳,虽然他看不见也感知不到,当然,他也等到了内科的技术掌门人,“雷公”雷主任。E 很少钦佩过别人,但对“雷公”不得不打心眼里佩服,最少是他的专业知识层面。“雷公”已年愈七旬,然而宝刀未老,仍坚守在一线。本来他是在广州中山医院任职的,非典时作为技术中坚被派驻到Y市二医,这里也是他的老家,非典过后考虑到年龄问题,就留在了二医。有次E把用过的内科教科书放在医生办公室的桌子上,“雷公”看到顺手翻了一页,然后对着那编撰人员表,说某某是他同学,与某某共过事,并讲了其中一两人的逸事,说有一呆子吃早饭经常吃两遍,还别人钱也还两遍,要不就忘掉,当然也别有用心的翻出了某某考试不及格的历史糗事。但E并不是因为他与“权威”的瓜葛佩服他的。人吃五谷杂粮,什么希奇古怪的病都发,但“雷公”查房时很少有他诊断不出的病,一护士曾对着病历感慨说自从“雷公”来了后一些闻所未闻的综合病病名比以前多多了。雷公能跟上时代,一是他临床经验丰富,还和他永不知疲倦的求知欲有莫大关系,E就不止一次的看见他工作间隙翻阅最新医学资料,还是全英文的第一手原始材料,碰上这种人,你不服都不行。此刻,“雷公”对关公脸的重要性已超过了万能的太阳。早上上班时带教老师透过护士站的玻璃窗,惊讶的发现浑身上下插满了管子的关公脸还躺在哪里,就对E说,待会儿雷主任查房的时候你专心点。E点了点头,处理重症危症对实习医生是一种极佳的历练过程。

  “雷公”带着内一科一干大小医生,浩浩荡荡的进了ICU。E的带教老师汇报了病历,“雷公”听完后,对关公脸做了细致的检查,又翻看了诊疗记录,沉吟良久,只是对对症支持疗法予以了肯定,嘱咐加大Vit B12的剂量,此人有十多年的酗酒史,他那关公脸就是最好的证据。“雷公”没有像往常那样诊断出病名分析病因并提出明确的治疗方案,说先观察一天。这一举动让所有在场的医生都对关公脸失去了信心,“雷公”的“观察一天”实际上是一种经验性预测。医生会意,先死马当活马医一天再说。

  上午关公脸朝着阎罗殿提起了另一只脚,但及时给医生硬扯了回来,下午又有一次大规模的急救,E知道了什么是命悬一线。快下班时,医生过去看了一下,关公脸气若游丝,想了想就开了一张会诊通知单,请求内二,大外科于明日来会诊。

  第二天,各科主任齐聚内一科,进行圆桌会议,探讨对策。俗话说“三个臭皮匠,抵个诸葛亮”,更何况是各科精英,E对这次难得的学习机会充满了期待。然而“圆桌会议”并非E想象的那样由各人提出独立观点,进行激烈争辩,求同存异,以总结出富有建设性的治疗方案来。他们在肯定上一个人发言的基础上轮流陈诉自己对病情的看法:补充一点在各自领域内的怀疑和建议,谁也没有走出“雷公”一开始定下的框架。看过日剧《白色巨塔》的人肯定对医院森严的等级有些印象:主任医师是大鲨鱼,副主任医师是食人鲳,主治医师是大鱼,住院医师是小鱼,实习医生是虾米,或者为浮游生物。哪怕是你明知道上级的诊疗会误了别人性命,一般都不会轻易越雷池半步的。会诊的结果是:维持原治疗,经验性的使用敏感抗生素。

  每天一上班,E的带教老师(他是关公脸的主治医师)首先跑到ICU去查看关公脸的生命状态,“雷公”也假装不经意的朝那方向瞟一眼,E就到护士站去翻病历。三天,四天,插了一身管子的关公脸仍静静的躺在哪里,时间对他来说仿佛已经停滞。自生自灭不行,就成了个烫手山芋,E的老师开始着急起来。住院一两天死掉,这说明病情确实危急,生死有命,怨不了医生;如略有好转,那最少说明病情已被医生初步掌握,剩下的是时间和药效了。关公脸老婆的眼色已由乞求变为质问,责难,甚至还有鄙夷。老师在此压力下,不得不加班加点,仔细分析病情,查阅资料,在“雷公”用药的指导精神下,大胆推测病因,补充疗法,真可谓机关算尽。幸好“雷公”并未为此人确定病名,老师的发挥空间颇大。E的老师出身名校,后来医院的培养方向又是疑难杂症类,处理棘手的问题自有一套,关公脸生命体征逐渐趋于稳定。工夫不负有心人,第六天,关公脸终于开了眼,虽是那种死鱼眼,但后来用老师的话说“这是一个具有里程碑式的胜利”。关公脸老婆也是喜极而泣,对老师和E又恭敬了起来。关公脸是她们家的支柱,他一去大厦将倾,退一步说,如果死掉,她可以到他公司去要求一笔工伤赔偿(关公脸是在上班时发病的),但要是就这样昏迷不醒植物了,她的后半辈子就注定凄凉。这种状态持续了两天,不见改善,老师就建议请省城同济医院神经科教授会诊,费用三千左右(专家会诊费两千,杂费一千多),关公脸老婆果断的签了字。是夜,同济专家如期而至,科室主任带领一干人在一旁观摩。“雷公”没回家,但他没有来ICU。专家几乎没有借用工具,除了随身携带的一把小橡胶锤和一个笔式电筒,五六分钟即诊断完毕,结论是神经系统正常。你不要以为这结论没有价值,它可以使你的治疗少走冤枉路。送他去宾馆休息后,老师在办公室里想什么问题。

  E除了感慨同济专家的那笔会诊费,也由衷的佩服他那高超的技艺,几个简单敲敲打打的动作,就可以排除掉了老师琢磨了几天的复杂的神经系统。把简单的事情搞复杂容易,把复杂的事情简单化难,这就是高手和一般人的区别。但后来“雷公”评价说,同济专家的一个检查手法明显违反了操作标准(他说他是上厕所经过时偶然看到的)。E不怀疑神经专家的专业水准,也不否认“雷公”对检查手法正误的判断。有些事只能看看,想想,但不可说。

  第九天,关公脸开始进流质食物,神志一点一点恢复,撤掉了部分管子,第十一天护士抬高了他的病床,呈30度半卧位,次日转移到普通病房,半月后由他老婆用轮椅推着他到户外呼吸新鲜空气去了。直到关公脸出院,医生们也没彻底弄清他到底患何种疾病。

  这个月,E没有收到肖柯的信,虽然肖柯可以打电话发邮件,但她还是喜欢用带着淡雅香味的信纸述说她的相思之情的。E隐隐不安,于是给肖柯的室友发了个短信(肖柯没买手机,有时她会用室友的手机给E发个短信)。不久之后,E收到一个新号码的信息,是肖柯发过来的,说这是她的手机号码,问E有什么事。

  E感觉不妙,买手机了怎不早告诉他,他马上拨通了她的号码。

  肖柯的声音听上去很冷很遥远,还是那句话,问E有什么事。E说想她了,想听听她的声音。那边沉默了一会,说我现在在上班,以后再联系,说罢便挂断了,以往都是她要E先挂电话的。

  这180度的拐弯,让E不知所措。

  E一整天都是神志恍惚。傍晚,E给肖柯发短信,问出了什么事了。

  良久,E接到回信,内容很熟,一看倒吸了口凉气,他那晚把发给田叶的信息发到肖柯室友的手机上去了。

  E想解释,按着手机键半个小时都打不出一个字来。

  刚大彻大悟放下屠刀想立地成佛却被告知已被通缉见到就就地正法,除了绝望你还会剩下什么。

  晚上,E一夜未睡,肖柯也没睡,俩人一直攻防到天亮。任E如何表*迹,发誓悔过,肖柯就是不为所动,比E还一根筋,说一切已经结束了。E那时只感两眼一黑,脑袋被锤子敲了似的“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这可不是写小说放电影,动下笔或嘴皮子说结束就结束。

  E把自己弄进了一个无法自拔的旋涡。

  上午,E随老师查房,昨晚新收了两个病人,搞了一个多小时,回到办公室,写着写着病历就一头歪倒在桌上。

  醒来时,E已躺在兔子房的宿舍里。门没关,四周静悄悄的,看着院子里柔和的阳光,一时辨不清是朝阳还是落日余晖。一只手凉凉的,贴着纱布,床上头挂着个空药水瓶。

  E就那样躺着,一动不动,天是何时黑下来的,他也不知道。

  有人开了灯,走到近前,是田叶。她手里提了瓶糖水,看了一眼E,摸了摸他额头,然后帮他挂上。

  田叶说你这人做事好走极端,不好,伤心又伤身。

  田叶走后,兔子房重又陷入无边的沉寂,夜虫也不再鸣叫,只偶尔听见剩下的不多的树叶在秋风中脱落的碎裂声。

  和肖柯在一起的一幕幕潮水一般的漫过眼前:桃花树下楚楚动人的身影,夏日暴雨中相拥的热吻,草莓园里银铃般的轻笑,依偎在冬日阳光下闭着眼睛听火车的声音猜是客车还是货车的悠闲。当时怎么就没感觉出那是幸福,玩网游做任务似的,还老想着结束后的事,就是此时独自一人躺在这个被遗忘的僻静山脚下的破屋子里无限凄惶吗?

  E猛的起身,拔掉针头,给肖柯发短信说好,我听你的,你完全有权这样做我也有理由接受,不过你得亲口对我说。发完后关机奔向了火车站。

  E在Y市火车站等到凌晨六点,中间转了趟车但没有耽误多少时间,一直到第二天早上七点才到达肖柯所在的城市,到Z市中心医院住院部一个一个科室的找,终于在十一层的骨伤科找到了穿着护士服仪态优雅的肖柯。肖柯看上去要比在J城更显青春,但气色明显不怎么好。

  E三十多小时只想一个问题,就是跟肖柯见面时的场景:承认错误并企求原谅,或者献上一束玫瑰然后不管三七二十一揽她入怀,亦或者进行一次礼貌的交谈,再握手祝福告别。可见到肖柯后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愣愣的站在那里,心一阵一阵的紧。

  肖柯看到E,稍一怔,这个人说什么就会做什么的。她把E领到医院楼下供病人活动的院子里。

  肖柯问E有没有吃早餐,她去给他买。

  E说你真的决定了,我们就此结束?

  肖柯沉默了一会,调整了一下气息,说忘掉我吧,你会找到一个比我更好的女孩的。

  E听完后眼圈一热,鼻子发酸。说那祝你幸福,我走了。说完转身朝医院大门走去。

  肖柯望着离去的E,松开了咬紧的唇,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咽下了已夺眶而出的带着余温的泪水。

  来的时候一天两夜不知是怎么过去的,回去却是倍感漫长,但并没有来时的煎熬,他已无法对思维做出反应,吃了睡,睡了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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