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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还是不想回宿舍,她希望这冷冷的秋风能够把她的心吹冷,只有当它冷寂时才不会有任何感觉,没有了感觉,也就没有了痛苦。
她又想到了遥远的南方那个小县城,不知道他在家可好,他是否还如同从前一般酗酒,将自己灌得烂醉?
很小的时候,她就知道他对她的到来很不欢迎,她感觉他希望她死去,于是他总是找妈妈吵架,从小,她就是在他们不断的争吵声中长大的,所以,她时常觉得自己是一只无家可归的流浪的小猫,甚至,她是多么羡慕那些小蚂蚁,至少,它们有很多的伙伴,有温暖拥挤的小窝,而她呢,什么都没有,她甚至都不敢回去,害怕他操起扫帚四处追打她。
她不明白他为何如此恨她?难道自己不是他亲生的吗?这个答案无从知晓,她只能在心里自问自答地折磨着自己。
后来,终于有一天,长期被他打得遍体鳞伤的妈妈忍无可忍了,一辆大货车终结了她年轻的生命,她死的时候才三十岁,而她,童然,也才五岁。从那以后,她很害怕坐车,看到车她就往一旁躲,也很害怕过马路。每每在电视里看到出车祸的新闻就会心惊肉跳,赶紧换台,然后痛哭一场。许多年过去了,大货车碾过妈妈年轻的身体而绽放出的大朵大朵触目尽心的红花依然让她感觉历历在目,让她觉得毛骨悚然。
从此,她开始了噩梦般的生活,每每总会莫名其妙的招致一阵如雨而下的棍棒或者扫帚的扑打,时常夹杂着他尖刻而刻毒的臭骂,打死你个不要脸的野种,你这臭不要脸的野种还好意思活在世界上?……
太过年小的她始终不明白他为何总是如此恨她,后来听县城里大人们的闲聊,好像是他很爱妈妈,但妈妈不爱他,婚前妈妈就跟一个后生谈恋爱,但妈妈却被逼着嫁给了他,但没结婚之前妈妈已经怀上了她,他后来才知道她不是他亲生的,而是妈妈婚前喜欢的那个后生的孩子。
她没有伙伴,无论走到哪里,都有人对着她指指点点,喊她野种,骂她不要脸,她都忍受了,因为她的一颗心从小就浸满了眼泪和血水,当这些眼泪和血水积蓄得不能再多了的时候,她就已经麻木了。
泪水无声地滑落,她感到自己是世界上最孤苦的人,在这遥远的京城,她找不到一个可以收留自己的悲伤和孤寂的地方。
一件温暖的外套拢在了她的身上,转头,是他,萧城,那个给她寄上言语热烈的求爱信的穷小子。
他在她身边静静坐下,掏出纸巾替她揩干泪水,她忍不住趴在他肩头放肆地奔流着眼泪,太过的悲痛让她无法抑制住自己的颤抖。他的泪水也随之奔涌而出,但却不知该如何安抚她,他只知道她太伤心了,以至于她的哭泣声一下接一下地纠结着,好久都回转不过气来。
哭了很久很久,谁也不知道她究竟流了多少眼泪。他的黄色夹克外头大半边都被她的泪水浸透,他紧紧地拥抱着她,像拥抱着一个脆弱的小生命,仿佛她马上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一般,他告诉自己,这一次绝不放手。
后来,学校那条长长的林荫道上时常出现她和他手拉着手散步的画面,四周的眼光有迷惑不解的,有羡慕的,有嫉妒的,但她和他都不想管。
偶尔,他们会遇到蒙萝和他的女朋友也手牵着手地散步,四目相对,想看无言,彼此都只轻微地点一点头,仿佛蜻蜓点水一般一晃而过,再不过多关注,其实彼此心中波澜滔天。
蒙萝已经不经常住宿舍了,自从萧城跟童然走在一起后。他不想与萧城同处一室太过尴尬,那只能让他的心撕扯得更痛。
(三)
四年很快过去,萧城远在莫斯科,而蒙萝的那个女朋友也早已去了国外发展。临行前,蒙萝的女朋友对蒙萝说,男人要有事业,我喜欢事业成功的男人。丢下这句话,她转身而去,蒙萝愣在机场好久没回过神来,他不知道女友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说她不喜欢他,觉得他没有事业心,还不是事业成功的男人?
他到学校找到童然,周围的同学们都在为工作而奔波。
童然突然说想喝啤酒,于是蒙萝去买了好多的啤酒,两人坐在校园里临河的石凳上,你一罐我一罐地干杯,童然觉得喝得畅快极了。
萧城走了两个月了,自从他到莫斯科后,他们也很少联系,就连MSN也很少上了。
蒙萝问她毕业有什么打算,她说,她想考研,以后做个学者。
蒙萝拿起一罐啤酒,爽气地揭开拉环,说,来,为我们未来的大学者干杯。
喝下那一瓶瓶啤酒的时候,蒙萝的胃里翻江倒海,但他觉得只要她开心,无论她想要做什么都无所谓。
此后,童然投入了备考中。她报考的那所著名的大学指定的考试用书简直多得让人想吐,都跟砖头一样厚。她住的地方离那所学校远得很,临近考试那段时间,那所学校举行了考前培训班,但是是在晚上培训,回来晚些连公交车都没有。
培训前,童然一直为这件事而苦恼。蒙萝好几次看到她时她都愁眉不展的,问她,她犹疑了好久才说了为坐车的事情担忧。
蒙萝说,那我开车接送你吧。
童然猛烈地摇头,她还是害怕坐车,一看到车她就会想起那大朵大朵触目尽心的红花,令她毛骨悚然的红花,那殷红的鲜血简直是她童年唯一的印记,除了扫帚和棍棒的猛烈抽打。
蒙萝问她为何不愿意。
她喃喃地诉说起了童年那至今令她难以释怀的场景,这一次,她没有眼泪,而蒙萝却流下了无尽悠长的泪水。他明白了她为何那时候看到西门外那场车祸会哭得那样伤心欲绝,会那样悲苦无助。
他越发觉得他应该保护她,可是自己这个混蛋,居然为了所谓的信义,而把心爱的女孩让给了萧城,以为这样就对得住萧城的信任了,以为这样萧城就会幸福了。自己还为了萧城能顺利地跟童然在一起,而迅速地找了一个跟自己的性格并不合适的学艺术的女孩谈恋爱。
童然突然说想去兜风。
他愣住了,说,你不害怕坐车么?你刚才还说害怕坐车来着。
她说,我想坐一次你开的车。
她坐在副驾驶室里,将手伸出窗外,深秋的夜色里,有些凄冷的风将她黑色的牛仔外套的衣袖吹得呼呼作响。突然,她感觉自己紧张的心情一点一点放松下来,她发现自己再也不怕坐车了。原来,在车里吹着冷冷的风的感觉如此之好啊。她想。
她的长发被车窗外的风吹拂得飘飞纷乱,她眯着眼睛在风里享受寒风带给她的略为有些不舒服的刺激。这让她感到清醒,她感觉自己像一面蒙了厚厚的灰尘的镜子,在这一刻,有些刺骨的寒风替她拂拭了镜子上的灰尘,露出它本来明光可见的样子。
他一边驾车,一边侧脸望着发丝飞扬的她的背影,他看不到她望向窗外的脸,但她将头、脸和手许久地伸向窗外而没有回转过来的姿态告诉他,她许是在默默地想着从前,因为她的背影那么忧伤。
暮色已经很深沉了,车开过长长的长安街,童然看着霓虹灯一闪一闪的,它们在秋风中摇晃着行人的眼眸,那一层层透过来的光晕有些晃眼。长安街怎么这么长呢?她想,这么长的街道,这样迷乱人眼的霓虹,这样萧瑟的秋风,这样苍茫的夜幕,让她觉得莫名地惆怅。那冷冷的风依然无法完全让她释放沉重,她不明白自己究竟在想着什么。
蒙萝望着她的背影,她的背影那样凄凉,黑色的牛仔外套显然显得有些大了,她娇小瘦弱的背脊在外套里显得越发瘦削,蒙萝突然有种想将她拉过来好好拥抱一下她的冲动,因为他感到秋风中她的落寞与凄凉。
(四)
培训那几天,蒙萝的车坏了,送往修车厂检修,于是他借了一辆破旧的自行车。
自行车的后座在半途上光荣下岗,童然不得不坐在了自行车的横杆上,她的脸红了,心怦怦地跳着,感觉到幸福而心慌。
他的鼻息底下就是她飘飞的长发,乌黑柔亮,散发出来的淡淡清香让他感到陶醉不已,他多么希望这条路能再长一点啊,就这样永远地骑下去该有多好。
怀中的女孩如花的脸颊泛着丝丝桃红,让他想起人面桃花来,他想,自己曾做了一件那么愚蠢的事情,自己曾把爱情推给了另一个人,让自己心爱的女孩在别人的身旁一待就是三年,而自己则苦苦受了三年的煎熬。
她很想告诉他,她小时候偷偷去看过县城大人们说是自己的亲爹的那个妈妈曾喜欢过的后生,她很想告诉他,他跟那个是自己亲爹的妈妈喜欢过的后生长得很象很象,所以从开学第一眼见到他,她就对他产生了一种莫名的依赖感,她是多么希望他走近她,她是多么希望他能一生呵护他,然而,她失望了,她看着那封情书,那字迹是他的,文采也是他的,可是落款却是她不喜欢的萧城。
后来,他速速找了学艺术的女孩做女朋友,还拉着那女孩的手在校园里无比恩爱地散步,她知道他为何如此,他不就是想让萧城能顺利地追到她吗?她有些恨他,于是她接受了萧城,她想着,你不就是希望我能跟萧城好吗?那好,我就成全你,让你体会到失去爱的痛苦。
是的,每当他看到萧城牵着他心爱的她的手漫步在校园里时,他感到眼前阵阵眩晕,心突突地跳着,仿佛在往外面涌着无尽的血流,可是他不得不克制自己,因为学艺术的女孩很爱他,他觉得他对相处了三年多的这个女孩有义务和责任。
这些天,他每天都骑着自行车陪着她上培训班,她在上课,他就站在校园里的小草坪上等她,那时,北京已是皑皑白雪的冬天,肆虐的寒风冻得他瑟缩发抖,但他觉得很幸福,胸腔里涌动的全是暖流,只是胃部有时候会剧烈地疼痛。他多么希望就这样陪着她一辈子。
八天的培训课上完了,她仍然埋头于书本,他陪着她上自习。
下晚自习时,他送她回宿舍。路上,大学又开始纷纷扬扬地落下,他试探着将手揽过她的腰肢,她没拒绝,反而靠他更近了,他感觉到温馨,久违的温馨,不,应该是渴望已久的温馨和幸福。
低头看她,她不好意思地羞红了脸也低了头,抿嘴笑着。
他将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系在了她的脖子上,她将自己的一只手套取下替他戴上,他拉过她没有了手套的那只手塞进他厚厚的棉衣的口袋。
路边风雪飞扬的昏黄路灯下,有个卖糖葫芦的老人伫立在那里如同一尊雕塑。
她像个孩子眉眼飞扬地说,我想吃糖葫芦。
他高兴,欢笑着,掏钱买了一根糖葫芦,递给她,这个孩子般的女孩实在让他心疼不已。
只是,他的眉头一忽儿又紧锁了,胃部又开始了剧烈疼痛,但他掩饰住了,豆大的汗滴在厚厚的棉袄内蒸发升腾。走在他身旁的她依旧一脸幸福灿烂的笑,像个天真无比的孩子一样,那么幸福,她将糖葫芦递到他嘴边,他忍着剧痛努力地给她一个灿烂的笑,咬下一颗小小的红艳艳的糖葫芦,仿佛咬着幸福的尾巴一般。他在心里祈祷,老天,请给我足够的时间让我来好好爱她吧。
(五)
照样,他依旧每天去陪她上自习,给她买有营养的饭菜,看着她开心地吃着,他却吃不下一口,他只得说,他现在在减肥,不能吃这些大鱼大肉。她信了,也没时间来操心他,因为考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