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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风”拯救日本
还有一件值得注意的事情。日本作为一个岛国,由于太平洋天险的护佑,历史上从未受到过异族的侵略和蹂躏。这也是世界上较少有的现象,于是成为“神国”的有力凭证。江户时期的国学家山鹿素行曾自豪地声称,与中国的“四夷相连”的地理环境不同,“中央之国”的日本“屹立巨海,疆域自有天险,自神武继天立极以来,四夷终亦不得窥伺藩篱。皇统连绵而与天地共无穷。”更奇妙的是,老天爷似乎也很眷顾日本。
公元1274年和1281年,威震四海的蒙古帝国两次派遣世界空前规模的海外远征军侵犯东瀛列岛,均遭挫败。其因不在人事而在天灾,两次都遭遇台风。有关1281年8月的那次远征,史书上这样记载:“忻都、洪茶丘、范文虎、李庭、金方庆诸军舰行至平湖岛,遇飓风,船为风涛所毁。诸将各择坚船乘之而去,弃士卒十余万于五龙山下。日本窥知之,尽杀蒙古、高丽、汉人,余军逃回高丽境,十仅存一二。” (见《中国历史大事编年》)
这是日本有史以来第一次遭受异族的侵犯,也是日本在历史上惟一的一次遭受来自外部的侵犯。日本人把这一场未遂的侵犯,把蒙军不识天时,归功于“神风”的保佑。
确实,日本人没有理由不感谢这场“神风”。假如没有它的拯救,日本会沦落怎么样的境地呢?反正当时,蒙古帝国的铁蹄,已经踏平了大半个地球,区区日本岛国根本不是它对手。东瀛列岛一旦落入蒙古人之手,又会发生什么事情呢?所谓日本、大和民族,还有“万世一系”的天皇,还能继续存在下去吗?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七百年前这场从天而降的“神风”,把日本人刮得晕晕乎乎,以至在后来很长时间都不能清醒。带着这种幻觉,六百年以后,以争夺朝鲜为契机,日本向大清帝国开衅,小小的岛国,以弱势的兵力,把大清帝国苦心经营多年的北洋水师打得落花流水,创造了战争史上的奇迹;带着这种幻觉,十年后日本向同样是庞然大物的沙俄开战,举世闻名的波罗的海远征舰队,在实力上远远超过日本海军,却被灵活精悍、擅长配合的日本舰队歼灭。
然而,正如《国际歌》早已唱出的那样:“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神”或许能拯救日本于一时,但决不能拯救日本于永远。这个精神魔术早晚要被历史无情地戳穿。1945年8月15日,饱尝战争和美国原子弹之苦的日本人怀着黯淡的心情,在同一个时间聆听天照大神第一百二十四代子孙天皇裕仁的《终战诏书》,一亿日本人在付出沉重代价后终于痛苦地看到,由他们自己吹起来的“神国”——这个金光闪闪的肥皂气球终于破灭在盟国的打击下。次年的元旦,在巨大的存亡压力下,为了维持日本的“国体”,昭和天皇不得不向全体国民发布《凡人宣言》,申明自己是人不是神——
朕与尔等国民之间的纽带,始终依互相之信赖及敬爱联结,并非单凭神话传说而产生者。亦非基于以天皇为现世神,且将日本民族视为优越于其他民族之民族,进而具有可以统治世界命运之架空观念……
天皇不倒翁(1)
这是有史以来天皇第一次向他的人民宣布自己不是“现人神”,而是凡人,对日本人精神冲击之大,是不言而喻的。耐人寻味的是,“神国”的神话即使已戳穿,日本人“神国”的情结却并未因此而消散,最明显的,就是战败后日本人对天皇的态度,统治阶层对天皇制的拼死保护。
作为日本发动侵华战争、挑起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最高决策人天皇裕仁,本来是不折不扣的头号战犯,结果却是安然无恙,甚至连被传唤到军事法庭作证都免了。这当然是美国庇护的结果。当时,眼看至高无上的“现人神”有被押上法庭受审判的危险,日本朝野人士奔走呼吁,声势十分了得,遂使盟军最高统帅麦克阿瑟将军有所顾忌,不敢将天皇请上法庭。奇妙的是:山姆大叔敢在日本投放原子弹,却不敢在天皇身上动一根毫毛。据麦克阿瑟将军估计:“天皇的存在,可以与驻日美军二十个师的力量相匹敌。”美国需要用他作为统治日本的钥匙,按照自己的意志控制改造日本,否则将引起极大的*,给美国造成巨大麻烦。
比较一下各战败国元首们的下场,事情就更清楚了。
且不说希特勒,他知趣地提前自杀,避过了人们千刀万剐,意大利元首墨索里尼被愤怒的群众杀死之后,在树上倒挂了三天,来往的人们都向他投掷石块。意大利国王艾马努艾莱,被流放到国外,他的长子虽然即位,可是仅一个月就被废黜。比利时虽然不是战败国,但因为利奥波尔国王曾与德国合作,战后一直得不到国民的谅解,只好长期流亡国外,最后不得不把王位让给其长子(即后来的鲍顿英国王)。
裕仁天皇的命运与这些人截然不同,这仅从一件事情上就能看出来。战败后的第二年初,天皇出于对战败道义上的责任感和收买人心的目的,到全国各地进行了视察慰问,不但没有受到群众的攻击或谴责,反而受到热烈欢迎。在大阪和名古屋,人们为了一睹天皇尊容,成群结队地拥来,甚至踩掉了天皇的鞋,挤掉了天皇的衣扣,每逢这种时候,天皇总是特别高兴。传记上这么写着:“视察,是一个地方一个地方进行的。人们多半出于好奇吧,所到之处都是人山人海。现在的天皇,他那温和的容姿,自然无饰的态度,与过去穿着威风凛凛的军服的天皇判若两人,这似乎使人有点不敢相信。”(见《日本天皇——裕仁》)
这样一幅君民同乐的场面,似乎不应该出现在战败刚过的时刻,因为在太平洋战争中(包括长达十四年的侵华战争),日本共有250万军人战死沙场,伤残不计其数。据统计,每两户人家就有死伤的人。现在,面对发动这场罪恶深重的战争的最高决策者——天皇,深受祸害的日本老百姓居然连一点怨恨的意思都没有,实在令人无法理解。英国一家报纸惊奇而坦率地这样报道:
日本战败了,被外国军队占领着,但天皇的声望不减当年。天皇到各地视察时,群众对天皇就像是对超人的神一样地致以敬意,日本社会不管遭到怎么样的破坏,天皇却成了唯一安定的因素。
这一次出巡,使盟军最高司令部再次认识到了天皇的声望和作用,天皇制于是就这样保留下来了,万世一系得以继续。战后的《日本国宪法》上明明白白地写着:“天皇是日本国的象征”。
天皇不倒翁(2)
日本人对天皇的无条件的崇拜和热爱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还是听听日本人自己是怎么说的吧。抄译一段日本刊物上的文字,作者是一位我认识的老前辈、日本财团法人伦理研究所会长丸山竹秋先生——
天皇制——那种建立在由几千年历史培养起来的情感基础上的天皇制,是全体日本人生命的存在,这不是来自某种道理和简单的感情,而是来自漫长的历史中由那种刻骨铭心的“永远互相信赖和敬爱”结成的一体感。
这种一体感平常也许一般感觉不到,甚至还会忘记,一旦日本面临重大历史关头,它的重要性就自然而然显示出来。回顾一下历史,事情就非常清楚,比如日本在那次战败的关头,即使是在绝望的深处,在人们的心底里,还是有一种让人感到安定的东西,这就是天皇的存在。
这番话内容十分暧昧,并且自相矛盾,所谓“日本面临重大关头”,究竟是指日本孤注一掷,疯狂地挑起太平洋战争,把日本引向灭亡之途,还是指日本遭受以美国为首的盟军的沉重打击,尝到原子弹威力后宣布无条件投降?这种逻辑上的混乱,正好反映日本人对天皇的非理性的崇拜。所谓天皇与全体日本国民“刻骨铭心”的互相信赖和“一体感”,其实就是建立在这种迷狂的基础之上的。
当年,面对大群日本民众抬着神舆(微缩的神社)呐喊起舞的狂欢情景,周作人在赞叹日本人团结和虔诚的同时,不无忧虑地想到:在这种狂热之中,日本丧失的是可贵的自我,假如碰到的是一位愚昧、罪恶的指挥,他们同样也会毫不犹豫地跳向火坑。这种担忧,若干年后竟被历史证实。其实,从某种意义讲,这种命运是不可避免的,因为真正在背后操纵这场狂欢的,不是那个指挥,而是那尊“万世一系”的神,到了一定的时候,连它都会失灵,道理很简单:所谓的“神”并不存在,那是日本人自己心造的幻影。然而,陷于迷狂的日本人,是认识不到这一点的。
耐人寻味的是,在科学高度发达,“神国”神话已被戳穿、天皇早已发表过《凡人宣言》的今天,日本人对于天皇仍然怀有一种挥之不去的情结。民意测验表明:在日本,赞成保留天皇制度的人数比例一直居高不下,在战后初期的1948年8月;《读卖新闻》进行的一项舆论调查显示,国民对天皇的支持率达到%;1984年日本共同通讯社的舆论调查结果表明,日本国民中70%的人认为天皇是处于象征性地位的,主张维护天皇制度现状的人占%,而主张废除天皇制和给予一定政治权力的人均各为10%左右;1987年12月,日本舆论调查会对8000人进行了舆论调查,其中83%的人主张天皇制维持现状;1989年1月《读卖新闻》社在一项对3000人的舆论调查中,有82%的日本国民不反对目前的象征天皇制。以上的数字反映了这样一个基本事实:约有80%的日本国民是拥护天皇制的。
这已经说明了问题的实质:不是天照大神创造了日本,而是日本创造了天照大神,这个孤立的岛国太需要神的护佑,否则就会六神无主,失去主心骨,丧失凝聚力;同样,这个孤立的岛国特别适合于神的延续。平心而论,天皇神裔、日本神国之类不足为奇,世界各国的创世神话中比比皆是,难得的是“万世一系”,搜遍全世界也找不到第二个。如此的奇迹不能不使日本人产生错觉:日本人莫非真是神的后裔?日本莫非真是神的国度?因此,真正把日本人凝聚到一起的,成为大和民族精神核心的,与其说是架空的“神国”神话,不如说是“万世一系”的历史现实。有了“万世一系”的事实,“神国”才有底气,右翼文士渡部升一有一段文字,将此表达得非常清楚——
我痛感“皇神威严之国”的体会,是在德国留学的时候。昭和三十年(1955),我从还残存有战荒焚野的东京奔赴了欧洲。到了德国一看,同是战败国的德国,却有先进的汽车工业,而且食品也很丰富。在文化上,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