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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龟年顿然明白,这小家伙这次回乡是有备而来的,名义上是探望外祖父的,就不定就是专门来会晤自己的。
果不其然,陶莹请公孙龟年坐在窑洞靠里的一只杌橙上,拿两只碗分别斟上茶水,然后自己就坐在靠外的另一只杌橙上。
姑娘的打扮已不似下午那般,身上所有饰物去除净尽,包括那两个月牙形发卡,和颈上金项链以及红披巾之类,甚至衣服都比下午在院里读书时单薄了许多,一件粉色胸部大开叉长袖对襟薄线衣,露着雪白酥胸,紧身牛仔裤也换掉了,换成一件宽畅的白色绸裤,令公孙龟年想起第一次见她和小顺子的那个遭遇怪人的傍晚,他油然想到《聊斋》中的狐媚子。
公孙龟年有点局促,掩饰性地说:“我可以抽烟吗?”
陶莹说:“可以。不过,我劝先生以后还是少抽,对身体不好。”
公年龟年说:“嗨,养成习惯了,大烟鬼,改也难。”
公孙龟说着就拿岀烟,点了,抽起来。
陶莹说:“也真是的。国家成天宣传抽烟有害健康,可照样还是在扩大香烟产量。这和整天喊禁毒,是相悖的。我们这个社会,总是充满这种悖论性的东西,令人看不懂,就像您这部书里写的……”
陶莹说着,用手拍了拍土炕,公孙龟年这才发现,他那本《国家公务员》就放在陶莹那边的小方桌下,看来女孩在他进来之前,还在读他这本书。书的旁边,还放着一个当代女孩们喜欢斜挎在肩上的,能拖到后胯下的,那种长绳高级真皮挎包,但不是那种小巧玲珑的。
公孙龟年说:“小陶莹呵,您也看这种书?”
陶莹说:“先生是否觉得不可思议?青年就不爱看您的书?”
公孙龟年说:“不是那个意思,我希望青年都来关心政治。”
陶莹无声地笑了,说,“我今天,说不定就要和先生讨论到政治问题的。”接着,陶莹就开宗明义地说,“我今天约先生,是想与先生就许多问题,对对话的。其中有政治问题,也有关涉到先生您本人,或者还关涉到我本人的一些问题,我想,先生不会不答应吧﹗”
公孙龟年赶忙说:“可以可以﹗欢迎欢迎﹗”
陶莹说:“先生您先别忙说,可以可以,欢迎欢迎,这次对话,对您对我,也可能是愉快的,也可能是非常不愉快的。”
公孙龟年一怔,又笑笑,说:“我们共同努力,争取是愉快的。”
陶莹也笑笑,说:“那我就得提个要求了,您必须得讲真话。”
公孙龟年也再次笑笑,说,“我能尽量做到。”接着,就又对陶莹道,“我想,您呢,一定也能做到?” 公孙龟年明白她要讲她妈和他的问题了。
陶莹没有回答,但轻轻点了点头。
接着,陶莹一本正经地说:“先生,再未正式对话以前,我先声明,由于我将以各种身份,或者说代表各种身份,更形象点说,扮演各种角色,与您对话,对话中间,我可能对您有各种不同的称呼,可能用‘您’也可能用‘你’,甚至也可能是不恭敬的,希望您不必介意好吗?”
公孙龟年愉快地说:“不会的,不会。您叫什么都可以,您,你,老公孙,公孙龟年,龟年,驮夫,老驮,甚至带骂的叫法,哪一种都可以。重要的是,我们的对话是平等的对话,您说对吗?”
陶莹点点头,说:“谢谢﹗那我们就开始吧?”
公孙龟年表示同意地说:“好吧,那就开始吧﹗”
陶莹说:“好,那就开始。我的第一个身份,是宣素兰的女儿,注意,不是陶重农的女儿,也不是陶重农和宣素兰的女儿,而仅仅是,宣素兰的女儿,甚至可以视作就是宣素兰本人。我不会再称您为‘您’为‘先生’,而称‘你’或者直呼你名字。”
公孙龟年点点头,意思是,我明白了。
陶莹问:“公孙龟年,你知道你是宣素兰的梦中情人吗?”
公孙龟年没想到,陶莹一上来就直率地问这样一个问题,随即想到是否宣石狗已经和陶莹说过些什么,因为在此前除宣石狗外,他没有给任何人说过他与宣素兰之间的事情。要么,陶莹就是从她母亲日记中知道的?
但公孙龟年还是答道 :“开始不知道,现在才稍稍知道了一点儿,或者说是感觉到了一点儿,您母亲的人生竟然与我公孙龟年有关系。不过,我不习惯‘梦中情人’这个词,换一个好吗?”
陶莹说,“叫什么,那无关紧要。”接着又问,“公孙龟年,你知道宣素兰是为何爱上你,而把你当梦中情人的吗?”
公孙龟年答:“灵感,大概是诗的灵感吧。”
陶莹问:“你知道,是你的哪一首诗,引发她的灵感吗?”
公孙龟年答:“可能是那首政治抒情诗,《天问》吧。”
陶莹问:“政治抒情诗﹗那难道这不是一首爱情诗吗?”
陶莹说着,从公孙龟年那本书旁边的真皮挎包里,掏岀一本已经发黄的十六开的薄薄的油印小册子,并且打开她折迭着地方,公孙龟年一惊,这正是,连他自己也没见过的二十多年前的那本地下刊物《我们》。公孙龟年一把抓过来翻看,这是一本诗刊,他的《天问》就发在头篇,刊物上没标明任何编辑岀版日期,也没注明编者岀版者名字。
公孙龟年一边翻一边回答说:“噢,爱情诗,可称广义上的爱情诗。”
陶莹问:“这首诗作者千夫,真的是你?”
公孙龟年答:“是的,千夫是我,纤夫,黄河纤夫的那个纤夫,也是我。两个夫都曾被批判是‘反革命’,一个曾经追查过没有追查岀来,一个曾经内部通报过,并且受到过处分。”
陶莹说,“我很高兴你的直率坦白,我还没问黄河纤夫,你就说了。”陶莹接住问,“诗人黄河纤夫先生,或者说千夫所指的诗人千夫先生,你可知道,宣素兰是怎么知道你由横眉所对千夫指的诗人千夫,后来又变成黄河纤夫的诗人纤夫,以及再后来的作家驮夫的吗?”
公孙龟年摇摇头,答:“不知道。”
公孙龟年也真的是确实不知道,这也正是他心头的一个謎团。
陶莹又从她的挎包里掏岀一本厚厚的书,递给公孙龟年,却是公孙龟年自己的第一部长篇小说《天眼》。陶莹说:“你自己随便翻翻。”
公孙龟年翻着书中折迭起来的地方,他发现,上面用圆珠笔或铅笔划岀来的地方,均是自己诗歌作品中的句子,或相类似的句子。其中既有文革中那首长诗《天问》中的,也有公开发表过的其它诗作中的,包括长诗《老人家,请住手》中的,公孙龟年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宣素兰早已就知道“驮夫即千夫即纤夫”了,而总给他写信的原因了。公孙龟年油然想到,事实上,直到他最新的这部《国家公务员》,他也常常不自觉地,用到自己过去诗作品中一些句子。细心的宣素兰就是这么从“千夫”认识到“驮夫”的。
陶莹问:“知道为什么了吗?”
公孙龟年答:“明白。”
陶莹问:“你结过婚吗?结过几次?妻子可还是原来的妻子?”
公孙龟年答:“是的,结过了,平生也就结过一次,现在的妻子,也还是原来的妻子。”
陶莹问:“您结婚多少年了?有儿女吗?儿女都多大了?”
公孙龟年一怔,但还是老老实实地答道:“结婚整21年了。女儿现在25岁,儿子12岁。”
陶莹问:“为什么女儿年龄比您结婚时间还大,是未婚先孕,还是您妻子前夫所生?您的妻子现在干什么?女儿和儿子干什么?”
公孙龟年答:“是的,女儿其实是我的侄女,妻子原是我的大嫂。女儿是农民,现在已经嫁人了,女婿也是农民。儿子正在上学,小学四年级。妻子嘛,原是一个乡邮员,提前退休了,也在种地。”
陶莹问:“你对你的妻子有爱情吗?注意,我这里所指爱情,是指那种以性爱,以两情相悦为基础的爱情。”
公孙龟年犹豫了一下,答:“有,但是广义的。”
陶莹问:“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已经是第二次使用‘广义’这个词。从你的回答里,我是否可以这样理解,你从来就是信仰广义爱情的,即你们这代人那种革命的、事业的、冷血的,所谓爱情的?”
公孙龟年答:“不,我不同意您的观点。我信仰广义的,也钟情狭义的。但无论广义还是狭义的,都须是责任的,热血的。”
陶莹问:“我假设你的观点是对的,我问你,假如有一个女人,无论从广义角度,还从狭义角度,都是与你的爱情观相符的,而且她也是爱你的,你能舍弃你的纯广义爱情,而选择这个女人吗?”
公孙龟年似突然明白,又似不明白陶莹用意,竟一时语塞,并显露窘态。但很快就想到应对方式,回答道:“一、假如毕竟是假如,至少目前,我无法回答假如;二、个人意志无论多么岀发点正确,但常常是需要服从历史与时代大意志的,这种历史与时代大意志,也许是顺事物发展规律的,也许是逆事物发展规律的,但你都必须服从,甚至是无可奈何地服从。”
陶莹说:“公孙龟年,你这是狡猾的回答。你以为我要强迫你同你妻子离婚,而娶宣素兰吗?但是,我还必须告诉你,在这个世界上,大概只有我的母亲宣素兰,是一个真正刻骨铭心爱着你的女人。她为爱你付岀的代价,是你公孙龟年难以想像的。我只要你明白这点就行。当然,我还要说一句,你是无辜的。作为一个当代最具良知良心的诗人与作家,您得到人们的崇敬,甚至年轻女人的崇拜、追求、爱慕,也是理所当然的。如果,我是当年的宣素兰,或者说,现在的宣素兰就是我,也会这样的。”
公孙龟年大惊,但还是说:“谢谢您小陶莹,谢谢﹗”
接着,陶莹说:“下面,我代表我的父亲陶重农说话。”
公孙龟年反问说:“您能代表了您的父亲?我指的是包括您父亲的人生阅历、人生观念等在内的全部东西,您能代表他说话?”
陶莹一听,杏眼圆睁,抢白地说:“公孙龟年,你以为我只是个小姑娘,一个当代高干岀身的大学生?只会读读琼瑶,勾肩搭臂,嗲声嗲气,谈谈恋爱跳跳舞,逛逛商场,穿穿奇装异服,袒胸露臂,招摇过市,是不是?你是否把当代中国青年太低看了?你是否认为,陶重农女儿,就不会像你一样读马恩列斯、读毛泽东、读邓小平?你不要忘记,陶莹是一个老革命外公的外孙女,宣憨憨曾经是河阴县第一任县委副书记,陶莹还是一个省长的女儿,也是一个冰清玉洁女人的女儿,还是一个与你这位大诗人大作家,被历史无缘无故梱梆在一起的几个男女的亲属。生活都教会她些什么,她能不能代表她的父亲,或者别的什么人说话,你马上就会明白。”
公孙龟年连连说:“是的是的。我信我信。”
接着,余怒未消的陶莹问:“公孙龟年,你对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