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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冬天的雪从这天开始,一直在下。地上总是覆盖着厚厚的积雪。何衷几乎每天清晨都陶醉在雪带给他的快乐中。他上学的时候,总是找到一块没有被人或麻雀踩过的平整美丽的雪地,抖抖索索地将脚慢慢踩入雪中,印下一个清晰的脚印,端详良久,然后蹦蹦跳跳地去上学去了。关于那年的记忆就到此为止。
至于期末的考试和寒假都淡忘了,只记得当年的春节联欢晚会很有意思。接着便开始了新的一年。
从小到大,一到春暖花开的季节,何衷就痴迷于观察各式各样的小动物的活动。比如蚂蚁洞开始出现了,一种叫“大炮”的虫子多起来了。很幼小的弹跳力很强的虫子也开始频繁活动,同伴们告诉他那是未成年的小蟋蟀,在过几天成年的蟋蟀就会出现。于是何衷兴奋起来,和同伴们商量好时间,一起捉几个成《小说下载|WRsHu。CoM》年的公蟋蟀来玩。他特意问明了蟋蟀草的样子,除了蟋蟀,他准备好了逗蛐蛐的一切设施。接着,就是一连好几天的搜索和等待。
这天,何衷和同伴们照例在军院食堂后的乱石堆中寻找蟋蟀。一开始,他们成果辉煌,抓到了一只雄壮极了的黑蟋蟀,漆黑的身子,金灿灿的翅,所有人都交口称赞,认为他和“蟹壳青”一样威猛。但是接下来,失败便成了他们的常伴。
每抓到一只蟋蟀,大家将头聚在一起观看,总是遗憾地发现它身后可恨的三条“尾巴”。过了很久,所有人都绝望了。
就像何衷生活中的许多次转机一样,在掀起最后一块水泥石板的时候,一只暗青色硕大的蟋蟀窜了出来,眼尖的游伴狂喜地大呼:“抓住它,抓住它,三只,不,是两只尾巴。公的,公的!”大家兴奋到了极点。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围追堵截,花样尽出,眼见蟋蟀已无路可逃。何衷也全神贯注于这只漂亮极了的蛐蛐王,和其他人一样。这时,一样事物飘落在他的头上。他偏偏头,将它抓在手心,摊开手掌一看,是一朵纯白色的鲜花,不知为什么,会飘于风中。何衷茫然抬头四望,惊喜地发现小径边的几颗海棠树都已经开满了一簇簇茂盛的白色花朵。
是海棠花。他将手心的花放到鼻子前面,用力闻了闻,感到一阵清新质朴的气息。
再次抬头望去,这一团团一簇簇的白色海棠花使何衷联想起夏日碧空中如絮般纯洁美丽的白云和去年冬天的童话般的皑皑白雪。云,雪,花这三个影像在脑海中交融在一起,使这一树的海棠花恍如仙境般迷人,令何衷心醉神迷。当他垂下眼帘时,发现在最远的一棵树下,也有一个人,同样对这一树白花着迷地观看。
是姬玲!何衷心中狂喜之情几乎难以抑制,他甚至想向她打一声招呼。但终于没叫出口。姬玲缓缓收回赏花的目光,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这一朵微笑,令何衷如醉如痴。这时,她看见了他的目光,脸色顿时冰冷下来,皱皱眉头,转身走了。何衷记得当时她穿着一身白色的裙子。
突然,同伴们中间爆发出一阵狂叫:“何衷,何衷,别发呆呀,它到你那边去了!”何衷这才恍恍惚惚地四处看看,那只蛐蛐王几个起落已经无影无踪了。
“真够笨的!”大家争相埋怨起他来,“怎么回事,发什么呆啊!”“傻呵呵的!”
“都怪你!好容易能凑成一对!”何衷仍未能转过神来,只是随口说:“你们没看到海棠花开了么?”这本来是句再普通不过的话,但是同伴们的视线居然全被这句话聚焦在海棠花上。于是,他们和何衷一样痴痴地望着,再不出一声。
良久,大家兴致尽了,三五成群,四散回家。边走边聊:“今天真可惜,没抓到一对!”“母蟋蟀真不少。”“要不咱们抓只母的试试。”“玩去,一公一母只会生卵,哪儿斗得起来啊。”何衷一直在想着姬玲那突然改变的冷冰冰的表情,他的神智仍痴迷于海棠树下姬玲一身白衣的美好影像,心中充满深深的失意。
在学习生活中,何衷与姬玲竟然是以交战双方的姿态出现的。班级成绩排名,第一第二的位置永远由他们两个占有。此时他的心情很矛盾。有时他希望姬玲得第一,那么她就不会再对他横眉冷对了。有时他又希望自己得第一,那么不但老师父母夸奖,而且同伴的男生们也会将他视为战败女儿国群英的英雄,无比崇拜。
所以无论是出现什么情况,在何衷看来总是一喜一忧,不复往日的单纯快乐。
何衷和姬玲由于班级工作的关系,接近的机会越来越多。这是求之不得的事情。因为何衷办事的能力不强,至少比不上姬玲,经常遭到她的嘲笑。这种嘲笑,并不是坏事。倒像是生活中的一个转机。姬玲对何衷的态度缓和了许多。
接着便到来了何衷记忆犹新的那个课外作文班。
这是一个专门为学校作文优秀的学生开的提高班。何衷姬玲还有另外两个同学参加了这个班。提高班常常改换开课时间。何衷等四人经常扑空,总是以为在星期天上课,结果却发现只有四人到场。于是,星期天上午渐渐变成四个人的例行的小聚会。不知为什么,在周日上午空荡荡的教室里,四个人谈得竟如此投缘,仿佛重新认识了彼此。到现在,那些谈话的内容已经忘却,只记得四个人聊得开心极了。何衷生平从未见过姬玲在那段时光里那样笑个不停。只谈了几句,她已经开始笑了。先是微笑,然后露齿而笑,大笑,笑得仰起头来,接着又恢复微笑。
谈得腻了,何衷摆起棋盘,犹犹豫豫地邀请姬玲下上一盘。她很爽快地答应。
当两人对弈的时候,姬玲又开始时不时地笑上几声。赢棋了,她得意地笑望着他,输棋了,她仍对他露出一丝微笑,但何衷从未读懂这朵微笑的含义。
当时是夏天,何衷记得很清楚,在周日上午,他总是早早地来到学校,在自己一年级二年级,三年级四年级坐过的教室之畔留恋,享受一下怀旧的情怀,然后半躺在学校里的一片葡萄藤下,静听着晨风吹动树叶如歌的行板之音,体会着等待的快乐,想象着今天将会是怎样的一个聚会。
奇怪的是,这一切是何时结束的,姬玲是何时又恢复到往日的她,仿佛关于周日上午的一切从未发生过,何衷全都记不得了,只记得在小学行将结束的时候,他们之间又处于冷淡疏远的局面。他至今无法了解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何衷从未对小学生活的结束忧心忡忡。直到六年级第二学期他才突然感到有点怅然若是。他不止一次地在放学后回到校园里转来转去。黯然地逐一盯着园中的每一样景物。葡萄藤,他一直未能见到藤上挂满大串大串葡萄的那一天。樱花树,每到春天就开满淡色的花朵,犹如粉红色的云彩。何衷常常以此来构思自己的童话故事。最舍不得的一样是校舍边的一棵上百年树龄的老槐树。树下有何衷心爱的微观动物园,聚集着各式各样美妙的小昆虫,还有狼蛛和大个蜗牛。每到花季,何衷还能品尝到清香的槐花。透过走廊明亮的玻璃窗,可以看到小学里的那个学生画廊,里面常常会有何衷的作品,带给他无数骄傲的回忆。童年,小学,这些名词在何衷朦胧的印象里,一直是永恒的。因此每当听到父母感叹岁月的无情,何衷总会自豪地想:岁月无论如何流转,始终没有对我产生什么影响。此时,他却深刻地感触到了时光的流逝。他不能相信也不能想象这一切就要过去了。
姬玲看上去没有多大的变化,她仍像以往一样学习,工作,从早忙到晚。看到何衷在校园中徘徊,就皱一皱眉头。对她的淡淡敌意,何衷始终无法了解为什么。女孩子在他心目中变得越来越神秘诡异。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考中学的日子越发临近了。在一天中午,何衷姬玲和同班的其他几个同学被老师们带到一所市重点中学进行推荐生的笔试。若通过了,则可以免试上这所学校。那一整天,何衷都很兴奋,也觉得很刺激。几天以后,在发榜前一天,老师通知何衷他被录取了。何衷高兴极了。回到家中和家人们欢庆了一番。到了夜里,他突然产生了一个念头。虽然姬玲也去笔试了,但万一她没通过。万一……那么,他们就可能不在同一个学校里上学了。何衷用了很久的时间才能接受这个可能性。如果没有姬玲在同一个学校上学,那么会是什么样的一个情形呢?何衷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无法入梦。于是便爬起床,就着窗外的月光,打开自己的小抽屉。那里面,放着何衷很久以前学着妈妈的样子剪的一打窗花。他摸索了很久,终于挑出几张剪得最漂亮的。“窗花合适么?”何衷想了想:“女孩子,应该会喜欢这个吧?”他又仔细抚摸了一番那些窗花,将它们小心地放入上衣口袋里,这才放心地上床睡了。
第二天,在何衷的记忆里,那是一个灰蒙蒙的上午。红榜就贴在学生画廊的旁边。很多人围在那里观看。在人群中,何衷发现了姬玲。他紧张得心几乎停止了跳动,揣在口袋中的手死死捏着那几张窗花。姬玲面含微笑地独自走出教学楼。
何衷从后面赶上了她。她高傲地望着何衷,而何衷脸涨得通红,支吾了很久,才说:“姬玲你考上了没……”姬玲轻蔑地一笑,骄傲地说:“我的名字在你前面,没看见么?”“嗯,嗯!”何衷不知所措地向四外望望,鼓足勇气从兜里将那几张窗花拿出来,结结巴巴地说:“这……这个,你,送给你!”他犹犹豫豫地将它们递给她。姬玲的脸上露出错愕,惊奇的神情,还掺杂着一丝惭愧和不解,她也变得不知所措了,恍恍惚惚地伸出手,不知是推是接。在她陷入矛盾迟疑的一刹那,对何衷而言,仿佛经历了漫漫千年。他从局促不安,全身紧张逐渐变成惊慌失措,手也开始有点发抖。但是,此刻他脑海中仍有一个坚定不移的念头:将窗花送给她。终于,他的勇气战胜了胆怯,这股冲动仿佛铺天盖地而来。他伸出左手轻轻抓住姬玲的右手,将它摊开,然后把窗花放在她的手心。当做完这一系列的动作之后,冲动消失了,何衷又恢复了往日胆怯,害羞的心情。他惶恐地抬起头,看到姬玲的一双美丽明亮的眼睛:眼眶是微红的,泛着晶莹剔透的泪光,不知是气恼,羞怯,还是欢喜。姬玲的面色红润,嘴角含着隐隐约约的笑意,象感动,又像嘲讽,和她的人一样令何衷不可捉摸。他害怕了,不安感紧紧攫住了他的灵魂,他转过头飞也似地跑开了,远远逃开了姬玲,逃开了旧时的同学们,逃出了校园。姬玲仍呆呆地站在原地,静静体味着心中涌起的深沉的情愫,是感慨,还是欣慰,又或是惭愧,她也不知道。
于是这一天就定格在此刻。灰蒙蒙的天空,水汽弥漫在校园林中,一个男孩子远远跑走了。而那个女孩子长久长久地注视着他身影消逝的地方。何衷的童年便在这一天结束了。同伴还是原来的那些同伴,老师还是这所学校的老师,苹果树园,樱花,葡萄藤,学生画廊仍和几年前一样,但是何衷的童年消失了。童年的苹果园,樱花,童年的校园他永远回不去了,童年的游伴,童年的师长他也永远见不着了。包括童年时魂牵梦系的姬玲,神秘如精灵般的姬玲,也消失了。所有所有有关童年与神仙的梦渐渐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