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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我写信,求你了,多写点儿。你不是希望我休息吗,看你的信我就能休息,看完信闭上眼睛,什么都能想起来……我手心里一直留着拉你手时的记忆。你的手介于温凉之间,每次拉你的手,都恨不得把我有的都给你。
多可惜,我所有的寥寥无几。
——吴黔
路上开车,多加小心。每次对你这样说话,都觉得是废话,但还是忍不住要说。好像这跟你开车是不是小心一点关系没有,这是我此时此刻必须说的话,任何其他话都代替不了的,哪怕说了没用还是要说……这让我想起妈妈叮嘱孩子出门多穿衣服……似乎是一样的事情,但又多么不一样啊。妈妈和孩子永远都不陌生,而恋人在他们成为恋人之前是陌生人,在他们不再相恋时,可能重新成为陌生人,但他们还是要发自内心地叮嘱:小心啊,开车小心,天凉了,想着加衣服……
哎,认识你之前,我也这么叮嘱过,但没意识到其中的这份深情。有时,我想,40岁开始第一次恋情,也许根本不晚。这个近黄昏的年龄像一个绝佳的酒窖,有着合适的温度,有着年轻所没有的理解和耐心,有从容和豁达……我们能酿出……天呐,我在说什么,太自恋了!年轻人至少有我们最缺乏的品质——勇敢。
否定中年,青春万岁!
原谅我又回到赞美中年的主题上。我突然发现,我对自己迈进中年居然格外地满意,一点儿没有继续跟青春纠缠,抱着青春的大腿不放的心情。这些都是因为认识你。我甚至高兴现在认识你,而不是在你我都还年轻的时候。你年轻的时候肯定是个喜欢移情别恋的主儿,感谢老天爷,没让我那时候落到你手里。昨天地铁里看了一本别人随手扔掉的杂志,里面有篇介绍一个服装设计师的文章,他说他最注重的设计原则,是平衡。可惜我忘了他的名字。也许做什么事情都可以遵循平衡的原则,中国千百年来儒家倡导的中庸,其实说的是同一回事。
分别与书信(12)
哎,心情忽然很乱。有时候我那么脆弱,好像空气里漂浮的灰粒儿,也能把我变得难过,居然毫无缘由。不过别担心吧,我不是常常这样发神经的,大部分时间,我还是一个正常的妇女。
现在我得去睡觉,明天一天安排得满满的,自己上课,给别人上课。
祝我好梦!祝你不困,顺利驾驶。
两年前的春天,我去首尔参加一个会议,之后我一个人坐车去天安呆了两天。除了一个我不想参观的博物馆,那是一个没什么特色的城市,有些寂寥。我住在城边一个小家庭旅馆里,每天步行通过一个菜市场和一个登山爱好者聚集的宾馆,路上总能碰见那些装备齐全准备去登山的中年夫妇。他们穿的很“专业”,但一看就知道,他们没有登山素质,也缺乏运动素质。他们为登山做准备的乐趣也许大于登山本身。从城市回到菜市场回到旅馆,有点儿像从过去走来,拐进了别人的生活,自己周围的一切仍然很虚幻。在韩国这个寂寞的小城里,我想到常文,随即,无论常文还是我,还是那些登山爱好者,都消隐到巨大的背景中,一眼望上去,那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
生活中充满了真实了假象,美好的事物更是如此吧……
“你刚才给我打电话了?”我看到手机上未接来电显示,估计常文他们正在由写生地返家的路上。
“是啊,你没接,上课了吧?”
“就是,出什么事了吗?你到家了?”
“没什么事,还没到家,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真的没事吗?你们走到哪儿了?”
“走了一半了,没事,车坏了,正在修。”常文平静地说,“可能得在这里过夜。”
“问题严重吗?”
“好像不严重,但今天估计修不好。”
“别忘了给你家里打个电话,免得惦记。”
“我靠,不该你想的事情,你也想,累不累啊?”
“对不起,我突然想到了,就说了。”
“行了,一会儿还得去上课吧?行了,听到你声音了,别浪费电话费,挂了吧?”
“到能上网的地方,给我写信呗,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告诉我你现在含在嘴里没说出来的话。”
之后电话断了,信号不好或者常文很不礼貌地挂断了?我现在还记得当时我的心境:既安宁又疲惫,好像接下来的时间可以放松地等待,但又不知道希望等来的是什么。
那天晚上,给方仪写了一封信。
——吴黔
嗨,老方,几天没你的消息了,一切都好吧?给我来信说说你的情况。
我还是“老样子”,当然不同于我过去的老样子,是新样子状态下的“老样子”。常文找了个机会或者说找了个借口,出去写生。我没跟他提过,但自己想过,他是不是突然觉得家庭有些气闷。老方,说到类似的事情,我很感谢老天让我认识了你。能跟你聊聊我不能跟常文说的话,眼前对我真的很重要。
我越来越喜欢常文的同时,这份感情的阴影也越来越大。也许是因为内疚,我经常想到他的家庭,更准确地说,想到他妻子,因为他们家里只有这个女人,他们的女儿已经上大学了。
常文只说起过一次,关于他妻子。给我的感觉,她是和你我不太一样的女人。常文很少谈起她,只言片语间,她“留给”我一个很“酷”的印象。完整医学教育,全职工作(好像是外科大夫),但当主妇似乎也很到位,好像家里照顾得很周全。老方,一个女人怎么能做到这一切,一这么想,我茫然得要死,觉得她无限神秘。 。。
分别与书信(13)
虽然我不认识这个女人,但关于她我总是想个没完。你看,老方,除了给常文写缠绵的信,我也纠缠在另外的思绪里。也许,你会说,这些都不是我该想的,可惜,我偏偏想那些不该想的乱事,就像我爱不该爱的人一样。
为了让自己在常文那里保持一个脱俗的形象,我从不跟他说这些。这么想,也够厌恶自己的。我不比他妻子好到哪去,他喜欢我,也许就是偶然中的偶然。
不说这些了,老方,恋爱固然美好,可有时候也很烦。恋爱让人变得可笑。
说说你,等你的信。
——方仪
我刚刚搬了家,跟一个老太太合住。这个老太太八十岁,过去是个教师,丈夫死了,一个人住在有四个房间的公寓里。她租给我其中一间带独立卫生间的,厨房公用。房租还可以,在我能承担的范畴;地点很中心,但那条街很安静,离学校三站地铁。
除此之外,我跟沃尔夫冈签了离婚协议书,但手续还要等到一年以后办理。这里离婚要求一年的分居期。这些程序上的事情,生活中的具体琐事,我还能很清楚地向你汇报。感情方面的,要汇报起来,就不容易了。不过,我还是试试。
今天,我跟过去的一个女朋友(在监狱做心理咨询医生)一起喝咖啡,我说起了我的状态,也说到了你。她认为,我们写信聊这些情感的事情,其实某种程度上可以代替心理咨询。你看,我也得感谢你,你让我省了心理咨询的钱。什么时候见面,我请你大餐一顿:去最好的地方,花掉最后一分钱,管它是瑞士法郎还是人民币,统统花掉。
跟沃尔夫冈基本上没联系。我禁止自己没事的时候给他打电话,也尽量不去学校,免得碰见。但我很期待他打电话给我,也许我想借此证明什么吧。他偶尔打电话给我,问候性的。一开始,他问我过的怎么样等等,我还是认真回答,跟他说我的生活,工作以及各种安排和打算。后来,我发现他不是真的有兴趣听我说这些,只是出于礼貌才没打断我。那以后,我不再说这些了,我们的通话也逐渐变得稀少和例行公事。几天前在学校发生的一件事,非常刺激我,我发誓不再接沃尔夫冈的电话……
这几天一种可怕的感觉主宰着我:觉得自己是多余的。凡是多余的,都应该被抛弃。我应该高兴,沃尔夫冈抛弃了我,不然,我还发现不了自己是多余的。
吴黔,我终于在学校食堂,碰见了沃尔夫冈喜欢上的那个女人。她也叫安娜,是我回国这段时间里,从另一个教授那里“倾斜”到沃尔夫冈这里的。我们遇见时,她和我认识的安娜在一起。安娜正常地为我们介绍,她根本不知道沃尔夫冈和这个女人之间发生的事情。我尽量控制自己的情绪,跟她们寒暄同时也仔细观察了那个女人。当我一个人坐在角落吃饭时,忍不住哭了,尽管我之前告诫自己一万遍,千万别哭。
我必须面对的不是沃尔夫冈,而是这个女人。无论我对她怀着怎样的反感甚至厌恶,都得承认眼前的事实:跟她比,我几乎不是女人。不是她比我年轻多少,我估计她比我小不了多少;也不是她比我漂亮多少,如果仅仅看长相,我不觉得我比她难看。——吴黔,我猜想,你可能也没遇过这样的女人,她有一种少见的风情,不仅不下流不低级,甚至是活力的,健康的。她表现这风情的分寸又是绝顶到位,没有丝毫过火。她能立刻使人相信,她是个有头脑的女人,而且不是那种由良好教育构成的所谓的头脑(那种被教育出来的所谓的聪明人,常常很笨),是真正的有头脑。她好像属于那种有天赋,从小就有主见,善于思考的女人。这两种罕见难得的禀赋,使她从眼神到举止都充满自信,一种不张扬的真正的自信。
分别与书信(14)
这样的女人在学术圈里混,你不难想象她博士毕业后的前途。她可以扶摇直上,只要她愿意。从她看我的眼神中,我看到了她的野心。我想,连她自己都相信,有一天她会离开沃尔夫冈,假如沃尔夫冈无法再在学术上前途上帮助她。只要她愿意,她有一天变成某个校长的夫人,只是一个时间问题。
她穿衣服风格一如人的风格,简约但质地牌子都很讲究。她看我的眼神,就好像不知道我是沃尔夫冈的妻子一样,甚至连前妻也不是。她不慌不张的从容,根本不是控制自己的结果,好像就是她的“天然”状态。面对我,她好像不屑表现出慌乱。她友好甚至温存的态度,由上而下的……伤得我体无完肤……但却无处诉说,更不要说抱怨了。
我发誓走出沃尔夫冈的生活,永不回头,无论发生什么。我无法解释这种决绝是从哪里来的,但我能做到。我想起过去一个女朋友说过的经历,她丈夫有了外遇,把那个女人领回家摊牌。我那女朋友说,那一刻里她既生气又难过。难过的是没想到她丈夫找了一个根本不如她的女人。她说,要是他找一个各方面都比我强的女人,我心里可能好过些,输也输得值得。吴黔,要是我现在还有这个女朋友的电话,会立刻打电话告诉她我此时此刻的感受:一个各方面都比你强的女人击败你时,拿走的不仅仅是你的丈夫,你对未来生活的信心……还有你的性别:她让你觉得自己连女人都不是。
我能理解,太能理解了,为什么沃尔夫冈为这个女人发疯,居然毫不犹豫地动了离婚的念头。这个女人让他明白什么是情欲,什么是真正的女人,让他同时也感觉到自己是个真正的男人。相比之下,跟我在一起,沃尔夫冈明白的是友情或者说深情,我跟他的日常生活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