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橘生淮南-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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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匆匆低下头系鞋带,不想让来往的同学看到她魂不守舍的痴呆表情。她端着餐盘冲到座位上时候根本没有注意那四个坐在左前方的男孩子。
  她没有看到。
  第二天中午她自己一个人在食堂,偷偷地拿了三根筷子。吃饭的时候还是两只筷子,偷偷瞄着坐在桌子另一边的男生,怕被人发现她的怪异,做贼一样心虚。还好他吃完了离开,周围几桌也冷清下来了,她很郑重地拿起三根筷子开始试验——笨拙地把米饭弄得满脸都是,然后一个人傻笑。
  真的很有趣的,他练习的时候会不会也在同学面前把自己弄得像花猫一样呢?她拿面巾纸擦干净脸,把脸贴在桌面上静静地想。
  “我高中的时候,曾经苦练过一阵子,用三根筷子吃饭。不过没练成,还被老妈骂,说我不好好吃饭。”她装出一副回忆往事的样子,盯着筷子的纸包装。
  盛淮南却笑得极开心,说,“你高中也练三根筷子?哈,我也是啊。”
  她装作很惊喜地笑着点点头,哦?
  他显然还没有回过神来,只是含笑一圈圈地摩挲那个被她形容成大便的杯子。“天,太有意思了,真的没想到。”他说。
  拉面上桌,奶白色的骨汤让人心情大好。半个鸡蛋,两片猪肉,几片菜叶——学校的日本拉面也就只能做成这样。
  然而盛淮南面有难色。她探过头去看,他碗里的两片肉居然全是肥肉。
  她笑了。
  “你讨厌肥肉吧?”
  他抿着嘴唇点点头,很无奈的样子。
  “我也讨厌肥肉,现在倒还好些。”
  “是吗?女孩子好像大部分都讨厌肥肉,像我这样讨厌肥肉的男生倒还少些。”盛淮南有点害羞地搔了搔后脑勺。
  她没有接他的话,只是做出一副沉浸在回忆中的样子傻笑,说,
  “小时候我去别人家做客,总是有人给我夹菜,我一边说谢谢,一边又很难堪,因为其实那些菜往往我都不喜欢吃,里面炒熟的葱花姜块和肥肉也不敢吐在桌子上,就偷偷趁人家不注意吐到手里面,然后放在身下坐着的凳子的横梁上面,等吃完饭再偷偷处理掉——有次被人家发现了,因为我把一整条横梁都摆满了,肥肉排成整整齐齐的一队。”她认真地连比划带说。
  “你——说真的假的啊?”盛淮南从来没有这么激动过。
  “当然是真的。”她继续自顾自地说,“大人们笑得都顾不上骂我了,我当时还特无耻地拍人家女主人的马屁呢。”
  “……怎么拍的?”他的表情看起来特别期待。
  而她知道他在期待一个什么样的巧合回答。
  “大人问我,你怎么摆的那么齐?我说,是阿姨切得好,所有肥肉都一样大,要不然摆不齐……”
  盛淮南笑得很开怀,足足有一分钟的时间只是朝她摆手,说不出来话。
  “不行了不行了,简直太巧了。你知道吗,我小时候也是这样的呢,跟你一模一样!就是把人家的凳子横梁都摆满了。甚至,跟人家那位女主人说的话都一样……我的天……”
  盛淮南满脸通红地沉浸在回忆中,很高兴的样子,在看向她的时候,眼神清亮,好像终于遇到了知音一般。
  “巧是巧,不过,倒也没什么奇怪的。”
  “什么意思?”盛淮南挑起眉毛的时候会有一点点轻微的抬头纹,很可爱。
  “这个世界太大了。无论你觉得自己多优秀,多独特,多有个性,或者多变态,多阴暗,多没良心——你永远不会孤独。因为世界上没有独一无二这回事。”
  何况还有她制造巧合,消灭他所有的独一无二。
  “这么说太扫兴了,”他低下头,却赞同地笑,“那些找到真命天子并且爱到非他不可的女孩子们会生气的。”
  “这也是因为世界太大了,而我们却只能占据一个很小的空间和时间,所以不知道在远方是否会遇到更‘真命’的天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再耐心几年遇到的那个才是正牌的良人。何况,即使错误被修正了,感情还是交给了之前死心眼地认定了的那个人,他就这样成为了生命中的独一无二了,这种特别和非他不可是你自己打造出来的,跟那个本身其实很平庸普通的人,其实没什么关系。”
  “只是因为被我遇见,被我爱上,所以才独一无二?”他好像很感兴趣。
  “不过,能遇见,就够了吧。只要结果不是太悲惨,哪怕没有修成正果,都好过空白。”洛枳轻轻地补充,觉得话题有点沉重。
  盛淮南眯起眼睛,看着窗外,好像在想什么,嘴角勾起。
真好看,洛枳想着,低下头偷偷笑,有点不好意思。

  “不过要说到奇遇……小时候,我很小时候有个喜欢的女生呢。”盛淮南突然转换话题,一副得意洋洋卖关子的样子,可爱得很少见,让人很想捏他的脸。
  这样简单开怀的盛淮南让洛枳怀疑自己看到的是不是个穿着白衬衣的小学生,唯一区别就是眼前的这个忘戴红领巾了而已。她忽然想起江百丽那天含着泪微笑着说,戈壁当时,笑得像个单纯的孩子。
  任谁都无法不心动。
  “三岁看到老啊,小时候就很色。”她说。
  盛淮南没有回嘴,尴尬地搔搔后脑勺,“我说真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想起这个,真是怪了。”
  停顿了一会儿,认真地看着她,眼神怪怪的。
  “怎么了?”
  他耸耸肩,继续说,
  “我小时候总跟爸爸妈妈一起出差,各个城市都去过,就是在本市也总是到处走动,各种机关单位,甚至农村,呵呵,算是见世面吧,”盛淮南笑笑,“不过我基本上已经记不清楚了,见过谁,去过哪里……小时候的记忆总是很混乱。”
  “哦,我也是。”她接话,鼓励他继续说下去。
  “你也随着爸爸妈妈到处走动?”
  她点点头。
  可是其实不是的,与他爸爸妈妈养尊处优的样子相比,她和妈妈算得上是流亡。
  “不过我倒是记得,有一次在某个机关大院里面,我们一群孩子先是玩儿童篮球,然后又玩过家家,呃,别笑我哈,你可以把它当成简陋的RPG游戏嘛,反正大家才四五岁。当时是这样的,妈妈让我照顾一个妹妹,所以我就跟这些男生说再叫上几个在旁边跳皮筋的女孩一起玩——然后大家就玩起了办家家酒。当时这个小女孩总是安静地站在一边,左胳膊上面……戴着孝,好像是爸爸去世了。不过她可不是可怜巴巴的样子,表情倒像是在想事情。没办法,我把她叫到大家中间,对她说要一起玩。她很乖地点点头,于是我……”
  “你?”她挑起眉毛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别那么看我,好像我做了什么不轨的事情似的。”
  “是不是不轨我不知道,反正你的样子像是心里有鬼。”
  “少来!”盛淮南脸红了,“我就对她说,那好,你,你现在,你现在就是朕的四皇妃了。”
  她愣了两秒钟,没有如他所想的狂笑,她笑得灿烂却没有出声音。
  “我们在玩皇宫的游戏。”盛淮南解释道,脸红得越发厉害了。
  “恩。后宫喽。”她依旧在灿烂地微笑,掩饰自己眼眶微红。
  “然后有个女生就分给她一张挂历纸,你知道,咱们小时候的挂历纸上面不是风景照就是美女。她的那张挂历纸上面有个穿着白色古装的女人。现在她就是白色长裙的四皇妃了。”
  她的笑容愈发灿烂,盛淮南紧张地清了清喉咙。
  “然后,宫廷政变的时候,本来按设定好的,大家都要起来反对我,那几个男孩子夹着我要把我往大牢里面扔,那个女孩可能是不知道剧情,我猜是这样吧,她本来一直很安静,可是却突然很冷静地说,我要和皇帝一起走。”
  “啊呀呀,好俗套的剧情呢。后来她是不是帮你挡刀然后死在你怀里?”
  “你闭嘴,”盛淮南瞪她一眼,“刚到这个时候,大人就在楼上喊我们,说已经五点了,该走了。”
  “后来呢?”
  “我的爸爸妈妈还在跟一个叔叔说什么,这个女孩的妈妈领着她先走了。我还记得当时她一直回头跟我招手,我也一直站在大门口看着她,直到什么都看不清。叔叔后来还笑我,是不是喜欢那个小姑娘,要不要讨来做老婆。”
  “再后来?”
  “没有了。”
  “啊,很浪漫。”
  “啊?”
  “浪漫,就是没有后来。”
  洛枳看着他的眼睛,郑重地说。
  




无法入戏

  盛淮南闻声笑了,歪着头很认真地看着她。
  你不会懂得。洛枳叹口气。
  浪漫永远都是旁观者看出来的。
  这件事情对于盛淮南来说,是童年时候的浪漫,一个安静的女孩子,一个没有“后来”的邂逅。
  可是对于她来说不是的,那是她和他第一次相遇。她始终是那个不幸的、与浪漫无缘的家伙,她承担了所有的“后来”。
  因为她后来知道那天妈妈是带着茅台酒和一套少年儿童百科全书去求他爸爸帮忙索要她父亲的抚恤金;因为那天机关大院的门口她看见妈妈跟盛淮南母亲打招呼的时候那个女人眼睛里面的冷淡和不屑;因为那天他背后的夕阳实在太美丽,她根本看不清他的脸,却被落日余晖刺痛了眼睛。
  所有后续的故事,直至今天,如果要怪,都应该责怪他。
  那时候,她落单,坐在台阶上,左手似乎还能感觉得到,刚才妈妈的手冰凉汗湿。
  她抬头,湛蓝如洗的天空,云彩像是波纹或者鱼鳞一样铺排着,一直蔓延到天边。她看着,看着,忽然很想告诉妈妈,钱不要了好不好?
  钱不要了,是我们自己不要了,而不是他们不给。
  这样就不会哭了。
  仰头直到脖子酸痛,突然天空被一个大脑袋挡住。
  是他,朝她微笑,问她,你叫什么名字?我叫盛淮南,南方的意思,我妈妈来自南方,可是我是北方男子汉。不过他们都说我的名字挺好听。
  还没等她回答,他又说,干嘛自己坐在这里?她们女生要玩过家家,你也来吧。
  他说,现在你就是朕的四皇妃了。
  一直都是他在讲话。
长大后的洛枳才懂得,讲话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那些细细碎碎的句子可以填满人与人之间的空隙,拥挤总比空旷要好,毕竟不荒凉。

  他跟她挥手道别的时候,背后的夕阳,耀眼得让她流泪。
  那句歌词怎么说的来着?
你闪耀一下子,我晕眩一辈子。

  他更不会知道,几天后她又路过那个机关大院,妈妈进去办事,把她托付给机关幼儿园的园长,当园长逗她说要求妈妈把她送到这个幼儿园的时候,她傻乎乎地以为他是这个幼儿园的小朋友,一溜烟儿地冲进大院里面想告诉妈妈她要上幼儿园,却看见妈妈正在哭着求一个阿姨。
  她没有听见他们说什么。她回到幼儿园,煞有介事地对园长说,啊,阿姨,这个地方离我家太远了,我想去离家近一点的幼儿园。
  什么地方,离她那个不堪的家近一点?
  那里一定离他很远。
  他什么都不知道。即使在没有现身的那十一年里,他照样缠绕了洛枳的青春。
只是,这十一年,不复初见时的温暖。再之后的四年,他把她压低到尘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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