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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知在坐的人,谁不拿自己的名字去吃几家买卖的干股?那些商家也不是吃多了撑的,为的就是逃税。如果严家真交税了,他们怎么办?难道也跟着交么?因此不用陆炳说话,这些人就不能让严鸿交税。
刘守有道:“朝廷优恤士人,士大夫家中行商免税,已是定例。贸然改动,只怕引起群情汹汹,于我卫中不利。”
严鸿道:“甚么定例,谁人制的定例?朝廷优恤士人,这不是坏事。连个县学里的秀才,都能免三人徭役,每个月还有粮食肉菜。可是这帮文官仗着特权,把那成千上万的生意都挂在名上,让朝廷损失巨额税款。这些开销,他们不负担,那就得转给一般平头百姓啊!群情汹汹,汹的是谁?无非是那帮占了便宜还卖乖的士绅。我倒要和他们斗上一斗!而且,便是文官士绅之中,也有好人。但凡明白些事的,知道家国一体,国强民富的道理,多半也会交税。那杭州六大家,也一样是士人,不一样交税么?那扬州盐商,多少士绅的牌子,不照样交税么?”
慕登高一旁忽然说梦话道:“呔!大胆小娘子,你要是敢不从了我慕老爷子,我就把这几本金锁红阳策,无生老母救世经,扔到你家院子里,办你个私通白莲。到时候拿入诏狱之内,要你生便生,要你死便死,还看你从不从我?”
严鸿笑道:“老爷子真是妙人,做梦也不忘风流。不过这个梦做的好!真要有那不开窍的人家,我倒是不妨往他家扔着白莲妖书,到时候把他当白莲办,还是当倭寇办,都随我心意。我就不信这帮人屁股能有一个干净,只要查出他些不是来,虚虚实实,断送他不费吹灰之力!看看这税能不能收的起来!”
刘守有冷笑道:“严佥事好大威风,我也知道你在江南,带着一百多副铁甲、旌旗,往人家院子里扔的事。可这等诬良为盗的勾当,能行一时,岂能行一世?你用这卑鄙手段,莫非人家就是泥团子,任你揉捏么?到时候朝野激愤起来,你却要把我整个锦衣卫都拉下去!”
严鸿道:“朝廷内有言官上本弹劾,那也是必然之事,不过我不怕!不瞒诸位老大人,要说起文官中,我颇佩服的一个是宛平县令海瑞海刚峰。这人脾气大于才气,为人固执可憎,对我颇为鄙视,而且弹劾我也不在少数。我想起他,就是又气又怕。可是,至少人家当了文官,真真正正是在一门心思按他的道德文章做事,是真想遵照圣人之言把老百姓带好,自己吃糠咽菜,身上唯一没补丁的官服得要等到准备殉国时候穿!若是那些文官都是海瑞这样的人,我打死也不敢往他院子里扔铁甲,他能直接和我拼命!他海瑞家的老仆在衙门口卖点花生瓜子,我也绝不会去收他的税!可是放眼满朝,有几个海瑞?我也不是要把豪商都诬陷成盗,也不是存心要和这些官绅玩命。可是你越怕他,他就越横,不如大家都玩玩,看谁先怂!这些官绅都是从生意里赚得肠肥脑满的人,要他们按常理纳税,很过分么?你要不肯纳税,那就什么都没有,大家落个两手空空干净!”
陆炳道:“严佥事,你这心意是好的。不过么,不可急于求成。要知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急切之间怎能改的了百多年的规矩?且记得分别对待,缓慢而行,以免引发大乱。”
严鸿知道,这是岳父变相支持自己的建议,当下点头道:“大都督高见,下官谨记。下官此次想的,便是先借开海之机,把海上同番的正税和常例收起来,顺便借发放船引等事,将过去被偷漏的商贸正税,也尽量收回一部分。这样,让朝廷用度宽松点,免得万一遇上兵火战乱,还要临时从老百姓那里征税。眼下要做的第一批事情,除了准备开海监察,就是整理过去商税的情况,全国各处商贸到底额度有多少,该交的正税和常例有多少,拖欠多少,拖欠人背景如何。把这些黑白统统摸清了,才好下一步见机行事。说来下官年轻识浅,言多浮华,今后还望大都督及各位前辈多多提点,若是哪里说的不到,还望大都督恕罪,几位老前辈,也不要笑话。”
赛哈出笑道:“还是严佥事会说话。这说的我心里怪敞亮的,待会散了厅,咱们到便宜坊,喝着酒,吃着鸭子,再慢慢与你分说分说,到底哪说的不对便是。”
第六百四十二章 山西羽书
严鸿大喜道:“如此甚好,下官求之不得。今日我的东道,还望各位前辈一定要赏光啊。刘兄啊,这个座位有限,您我就不招呼了。”他今儿也是豁出去和刘守有扯破脸皮,句句都在存心扇脸。
陆炳道:“严佥事,咱们这里说正事,你怎么扯到吃喝上了?不象话!下次可不许如此,如今大家被你几句话,把心都说散了,散了吧散了吧。打散堂鼓!再说这事是说去就去的?怎么不得派个人,先去与掌柜的说一声,把店面包下来再说。”
散堂鼓打罢,陆炳带头,率领卫中大小堂官摆驾便宜坊,惟独甩下刘守有坐镇衙门,以防有什么紧急军情找不到人。看着一众堂官与严鸿有说有笑,渐行渐远,刘守有只觉得眼前发黑,两肋发涨,一口老血几乎喷出来!仰天叹道:“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
了尘庵的静室之内,夏紫苏修养数日,更得胡天佑请来的郎中喝了汤药,气血平复,精神也好了许多。她对胡晚娘、田盼儿二人道谢道:“多谢二位高义,小女子铭记在心,有朝一日,定要报答。”
晚娘道:“这位夫人何必如此客气?你进京寻夫未遇,又有身子,不如就在这庵堂里静养。我那相公也是极有本事的,等他来这时,我与他说上一说,让他帮你找人,想必就简便的多。”
夏紫苏心道: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妇人,看你的样子,分明是已婚却不在家。反而在一个尼姑庵里,与不知哪里的野男人偷偷相会。还把这事说出来,也不嫌丢人?这尼姑也不是好东西,容留这么个贱人待着。看来多半是干老鸨的买卖,甚至自己也参加进来。这等肮脏所在,我如何能住下去?
她因此事先入为主,对胡晚娘、田盼儿便甚是厌恶。住了快十天。也没说几句话,只是含糊说进京寻夫。胡晚娘问她三句,回答不上半句。至于晚娘、盼儿的来历,就更不去关心。
她这几天调养身体,却又自己把自己说服了。严鸿那冤家就算真是个薄幸之徒。可他终究是自己腹内孩儿的亲爹。可是他这妻妾成群,自己去了又如何自处?再想想师叔说的,又不禁担心来。思来想去,夏紫苏便想着,只先在京师寻个地方住下,等找到机会见他一面,当面说清楚。如果他真是拿自己当个玩物。自己便与他恩断义绝,再不往来就是。孩子们,回四川去生养下来,又或者找个老实可靠的人嫁了。那沈二呆子……那沈二呆子……哎。却如何能与狠心的严郎相比!可是这等污秽所在,万不能住,免得遇到那个与二女厮混的无耻之徒,再遭了暗算。再说,把孩子生在尼姑庵,也实在是不成话。
因此她敷衍胡晚娘道:“多谢姐姐好意,我在城中另有住处,便不叨扰了。还有,我来这里的事情,还望二位姐姐千万千万不要告诉别人。便是那日那位大哥,也请守口如瓶。”
晚娘道:“这个夫人请放心。我二人常年在这尼姑庵内,不见外人。我那相公来了,我也不说与他便是。至于我那兄弟,你也听得,我那天当面吩咐他,敢吐出半个字,姐夫打断他的腿。他最怕我相公,必不敢乱说。”
夏紫苏听胡晚娘一口一个相公,更觉一阵恶寒,急忙的告辞而出,牵了坐骑,返回京师。就在她方要进城时,不防从城内出来一人,一把抓向她的胳膊。夏紫苏虽然有身孕,依旧反映极快,抽手立臂招架,却看清对面之人,竟是忠义盟盟主邵景之妻龙雪音。
龙氏腿脚不大灵便,走长途更是疲惫,但她顾不得许多,一把抓住夏紫苏道:“妹子,你让姐姐好找啊。”
“龙姐姐?”乍见雪音,夏紫苏也有些尴尬,心说:自己拒绝了龙姐的提亲,又上赶着到京师来寻纨绔小阎王,这让龙姐姐知道,实在丢人。再说要是龙姐对严鸿不利,自己又该如何自处?
却听龙雪音急道:“妹子,你这么重的身子,怎么还到处乱跑,真要活活急死人了。且快随我回保安沈家。这一回边关杨贼又施罪恶,沈公一定要将他告倒,相公又出海未归,全指望妹子坐镇了。你这一走了之,叫什么事情?便是不答应婚事,咱也可慢慢商议,不能耽误了正事,先且随我回保安。”
夏紫苏有心不回去,可又挨不住龙氏拉扯,寻思:先去保安也好。等到把孩子生下来,再抱着孩子上门寻夫,看他认不认。若是孩子有个好歹,自己也就不活了,到时候对着脖子一剑,落个彼此干净。
再说严鸿,自那日在锦衣例会上发言震惊四座,可谓是一炮打响,声望日高。卫里一干老人发现,此人虽然平素里顶着纨绔之名,然而行事颇有章法。那安定门杀人案,以及山东、江南之事,卫里大家伙不得亲见,可是严鸿在会议上表达的观点,实在是有条有理,使人佩服。再加上他有家族力量帮扶,岳父抬举,未来真是前途不可限量。再加上他那份雄心壮志,和那份狠辣劲头,确实够个锦衣指挥的才干。这些人有的本也想展一番拳脚,有的则想给子孙后代谋个出身,因此堂官里有不少开始向严鸿靠拢。
按说这种事本来属于忌讳,毕竟大都督在,作为下面的人搞山头,你莫非是想造反?可是严鸿与陆炳的关系属于翁婿,这就毫无问题了。在陆炳支持下,严鸿公然在卫里逐渐搜罗党羽,渐成规模,陆炳更是表示,等过了年,就把北镇抚司印交给严鸿,让他独掌一方先行锻炼。
这日将要下班,却有那位鞑官赛哈出前来严鸿的衙署里,把自己从山西千户所得来的一份奏报,交给严鸿道:“纯臣老弟,这里是山西锦衣千户杨大业上报的绝密军情。按说是不能给你看的。不过我请示了大都督,你且看看吧。这上面的事,若是坐实了,怕是要出大乱子。”
严鸿接了奏报观看,也是暗自吃惊。原来根据杨大业奏报,那宣大总督杨顺,自上任以来玩忽职守,又残暴不仁。克扣钱粮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使得边军生活贫苦,人不得食,马不得草。杨顺还动辄鞭笞士卒,斩杀兵士,完全没拿边军当人看。
同时杨顺身边的幕僚阎儒,也是尽出馊主意,导致边军接连败仗,失城失地,百姓多被俺答劫掠而去。去年里,杨顺连失城池四十余座,他居然丧心病狂,诈称取胜。又杀了万余名进城避难的边民,又从中选择首级千余,改换发饰,以此充当战功。另外,杨顺还与蒙古人私自贸易,走私禁物等事,也一一列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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