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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顺听得两箱子东西,脸上筋肉早已抽搐了许多下。尤其听得沈炼尸体边的案卷,给皇帝的奏章,更是吞了几口唾沫,不由自主还伸出舌头舔嘴唇。他瞅瞅阎儒,忙问:“钦差意外去世,正当通力合作,大家怎么闹个不休法?”
梁如飞道:“说来话长了。先说那钦差随身的爱妾张太太,杨军门也是见过的,不但长得貌美如花,而且大胆泼辣,极有心计,武艺也是高强,钦差最为宠爱。她见钦差被刺死,一哭二闹之后,便抢先把钦差随身的钥匙给收了,声称这鞑子公主行刺,定有主谋,她是钦差身边人,真相大白之前,这两箱东西只能她掌管,不得给其他人。而钦差随行的那帮子文员、书办,其中有两个为头的,唤作什么张师爷,刘先生。这两个家伙平日里不过给钦差誊写公文,打打下手,他们得知钦差不好的消息,居然也腆着脸出来,说什么钦差出使,若有副使,则以副使接替。现在既然没有副使,他们两个就是副使,应该联署,同掌王命旗牌,这两箱子东西也该归他们掌握。张太太哪里肯理睬?当下里拔剑扬威,差点打掉为头康文书的门牙。这俩穷酸加起来也不是张太太对手,自己两个又勾心斗角,因此也强不过她去。”
杨顺眉头一皱,阎儒先道:“张太太这话就不对了,她只是个妾,又不是正室夫人,如何当得主?再说钦差的东西不仅是私财,更有公文,如何能被她一个妇道人家霸占?这帮文吏就更是可笑,下面做狗的人,也想染指钦差的机密?”
梁如飞道:“谁说不是。这张太太妇人之见,虽说泼辣彪悍,到底是孤家寡人,别说钦差在北京城还有正妻,乃是陆大都督的千金,单说大同里留下的那位孙太太,就不在她之下,所以倒也没什么可怕的。然而马莲堡的其他人,也是相互不肯让。我家大少爷身边还有几个心腹护卫,都是严府家将,说严大少既然病逝,这几箱子东西当然应该带回去,先交严阁老、小阁老处置。便是该上奏朝廷的,送六部的,莫非严阁老身为当朝一品首辅,还不能做主了?可是那随行的锦衣卫头领王霆副千户却说,严大少这次出使宣大,实是陆大都督的安排,他本人又是锦衣卫高官,陆大都督的女婿。既然遇害,自当由锦衣卫将这两箱子东西收好,送给陆大都督定夺。这两边也争执不下。按说严府护卫不过数人,锦衣卫在马莲堡还有二百余人马,单比武力,那是悬殊得很。可是毕竟陆大都督的威风压不过严阁老去,真要是靠蛮力抢走东西,得罪了严府家丁,回头严阁老问罪,陆大都督还不是只有问责下面的兄弟?因此上,两边也只是口头相争,没有动手。而张太太又已经把钥匙自己收了,这事儿就这么僵持起来。我听说,锦衣卫这边,想派人通知大同的千户杨大业,让杨大业带人赶来,把这两箱东西抢走,直接运去北京。这样回头就算严阁老面子上不好看,陆大都督这可以移花接木,黑锅也是叫杨大业来背,而北京城的锦衣卫不至于被株连。”
杨顺听说这东西要交给严嵩或者陆炳,还要通知杨大业,脸上又是白一阵青一阵。严鸿此次到宣大,记录了他多少黑材料,杨顺自己也拿不准,但至少自己的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是必然进了严鸿的档案了。尤其是严鸿在马莲堡困的这些日子里,心中愤恨杨顺,更不知道写了多少刀笔见血的奏章。这要是落到严嵩手中,被严阁老知道自己这干儿子竟然拖延救兵,害死孙子,那还不把杨顺活剥了?落到陆炳手中那就更惨,他杨顺和陆炳可没什么交情,反倒是自己在宣大的这几个对头,什么杨大业、马芳,听说都有陆炳的后台。这东西要是进了锦衣卫的衙门,杨大都督的一颗脑袋多半保不住了。
梁如飞不管杨顺的脸色,却接着道:“单是这两拨人争斗,倒也罢了。严陆两家素来交好,东西给严阁老还是给陆大都督,其实也没什么差别。可这锦衣卫中也有吃里扒外的,乃是严钦差的两个心腹,一个叫云初起,一个叫叶正飞,听说之前江湖上还有个匪号,唤作什么黄河双侠。这两人和我家大少爷也是兄弟相称,靠着大少爷的提拔进了锦衣卫,节节高升,平素里跋扈得很,经常越级指挥。本来这锦衣卫要把箱子直接呈送陆大都督,他们却跳出来说,钦差的机密,既不能给严阁老,也不能给陆大都督。应该暂时封存,禀明朝廷,另选能员接任钦差,前来接受,直接禀告皇上。”
第七百一十三章 鼻尖抹糖
杨顺听到云初起、叶正飞要把严鸿的随身机密直接给皇上,背心已经隐隐汗湿。梁如飞继续侃侃而谈:“若单说这云初起、叶正飞两人持此看法,倒也无妨。他们官不过试百户,就算在钦差大老爷的锦衣卫队伍里,王霆、刘连是副千户,高过他们两级。可是偏偏钦差随身护卫的总兵俞大猷却赞成这两人的主张,认为就该等待朝廷另派使者前来。俞大猷这老儿,虽然脾气臭硬,可手下有二千车营,前番在马莲堡外击退了鞑子几千铁骑的,而且据说和陆大都督还有交情。他既然发话,锦衣卫这边却也不得不掂量着了。”
阎儒听到此,冷笑道:“这俞大猷原来也是个不知趣的。他本是一介武夫,带兵保卫钦差的。如今钦差遇难,他莫非就没有责任?何必参合到这其中来?”
梁如飞道:“俞大猷素来就是这个脾气,不然也不会在江南得罪胡宗宪混不下去,被钦差调到西北来了。可是还有一出,那宣府副总兵马芳,大同副总兵麻禄两个,却又独执一词。他们,说此刻鞑虏兵临前线,钦差是在敌阵之前遇难,应比照战时例子,事急从权。钦差随身的公文中,多半有后续应急的方略,若是一来一回先给朝廷,中间耽误时日,而交给单个随员,又难以服众。因此上,应将钦差的箱子立刻打开,由随行的各路文武,共同研读。看其中有哪些临战处置之事,可以立刻执行;哪些需要上奏朝廷,哪些银票可以按钦差生前所说,直接犒赏军士,一一处置,免得耽误。他两个这是摆明了要坐地分赃。捞些好处,也免得钦差在奏折里写了他们什么不是之处。这说法固然是混账透顶,可这两人加在一起,手下有一万多兵马。正是马莲堡的地头蛇。其他众人就算叱他荒唐。却又怎敢正面相抗衡?因此大家便在这里相互纠缠不下。”
杨顺道:“梁先生,那你来此告诉我此事。却有什么打算?”
梁如飞道:“军门,梁某本是江湖人,明人不说暗话。我家大公子的机密箱子中,关于军门您的东西。颇为不少,真要是给抖出去,对您绝没什么好处。就算我家老太爷严阁老是您义父,可是他对我家大少爷爱若掌珠,现在大少爷死了,您要指望他给您说多少好话,我看难保。还有我家老太夫人。更是把大少爷爱如心头肉,不是亲生,胜似亲生。而我家阁老又对太夫人言听计从。这么折腾起来,您老前景可视不妙。”
这话正说中杨顺心思。杨顺咬牙道:“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梁如飞道:“这箱子,无论送上朝廷,送给严阁老,还是送给陆大都督,这事儿您都讨不了好去。可是眼下却有个机会。马莲堡中大家争斗一团,群龙无首,谁也压不住场子。您最好赶紧带兵前往。您是宣大总督,钦差不在,数您为大,总督又有军政兼管之责,那么接掌事务,理所当然。那马芳、麻禄都是您的部下,自然听您的,便是有不服的,您数万雄兵在手,怕他何来?拿到这份机密之后,如何处置,如何善后,便是您的事了。便是要上奏朝廷,移交文件,您也不妨在其中略做些手脚。”
杨顺听到此,也觉有理,干笑道:“梁先生倒是给我指点一条明路,却不知道杨某当如何报答?”
梁如飞道:“报答云云,不敢说。梁某也不是菩萨善人,此事无非是大家相互帮忙。杨军门若拿到箱子之后,还有两条。一条是钦差的这个死法,您得给帮忙改一改,改成白莲行刺也好,改成乱军中冷箭也好,总之别让板子打到我梁某头上,我宁可来个护驾不力,也不想落下勾结蒙古公主,行刺钦差的罪名啊。还有一条,钦差机密箱子里的钱财,梁某看来至少有几十万银子,梁某狮子大张口,想请军门赏我五万两。出了这事儿,梁某也不想在严府再端这碗饭了,有点银子,出去寻个地方过后半世也是方便。杨军门,不是夸口,钦差的行踪举止,梁某跟了他两三年,多少熟悉些。您回头在朝廷和严阁老面前把话说通,梁某也不是一点没用的。此外,还有那钦差随行的锦衣卫和严府家丁,您也得多少给他们一些好处。只要得了好处,他们倒也能做您的援手,帮着对抗俞大猷、马芳、麻禄这三个军头。”
杨顺恍然大悟,明白梁如飞是为了自己免责保命,前来投靠。这倒是合情合理。而梁如飞也有言在先,你要圆谎还得靠我,别想着卸磨杀驴。至于五万两银子,杨顺倒真不是特别在意的。说到收买钦差随行的锦衣卫和严府家丁,这更是符合他的一贯策略。
想到此,杨顺便故作沉吟道:“梁先生,事关重大,本督已明白了。你且先去后面休息,待我再计议一番。”梁如飞拱手退出。
送走梁如飞,杨顺问阎儒道:“阎先生,你说这事如何是好?”
阎儒道:“如此看来,严钦差遇刺之事,多半是真。果然如此,事不宜迟,军门必须立刻发兵马莲堡。否则,若是被那麻禄、马芳之辈先打开了钦差机密,又或是朝廷得知此事,派员过问,那军门必然要糟糕。我等驱兵前往,到了马莲堡之后,第一是先把那机密东西拿到手,第二立刻将麻禄、马芳逮捕处斩,对朝廷上奏,就说他们心怀叵测,勾结蒙古、白莲教造反,才造成钦差惨死,这般灭口,方能保军门无恙。此外,那游击将军洪智珠的兵马,回头还是要他去打个头阵,跟鞑子死拼一场。最好他死的剩不下几个,这样一来,也好说军门您督率兵马,亦曾竭尽全力,血战救驾,杀敌甚多,自身也伤亡惨重。眼看就能迎驾而归,只是无奈麻禄、马芳投敌,这才致使钦差不幸遇难。至于那梁如飞,待敷衍过严阁老这边后,回头还是要寻个时机除掉,免得他日为患。”
杨顺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