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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话刚说完,空荡荡的大厅里突然响起了一把浑厚的男声,还吟唱着后主李煜的《乌夜啼》,像是故意要为他增添惆怅般: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胭脂泪,留人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暗中叹了口气,梁十三道:“落井下石实非古月公子所为。”
“所以我并非来落井下石的,而是来看望被妻子所抛弃的好朋友的。”嘴边含着惹人讨厌的笑,夏古月右手挽着一条鲜活的鲤鱼。
他献宝似的一下把鱼甩上桌子,那鱼活蹦乱跳,不一会就把梁十三上好的酸枝木桌弄得满是血水。“看,多好的鱼,最好就是烧了来下酒。十三梁,我很够朋友吧?”
十三梁是夏古月为梁十三起的外号。
而其实,梁十三对这称呼不太喜欢。
虽然只不过是姓与名换了个位置,但在外人听来,总会误会古月公子是在称呼他的红颜知己。
十三梁、十三娘……差的,只有一个鼻音。
所以听到夏古月又那般称呼自己,梁十三皱了皱眉,然后才道:“夏公子,下次你若想吃烧鱼,请直接到山庄厨房去吩咐,不需要如此大费周章。”
夏古月实在不甚满意梁十三的态度,“你道我是傻子吗?这次不过是因为身在洞庭时,刚好收到你与你妻子……的消息,才顺道带个手信给你,平时我自然没这个空闲。切!多少人等着我的这条鱼呢,你却不识好歹。”
夏古月是个地地道道的公子。
他英俊,豪爽,腰缠万贯,为人仗义,“公子”这个词儿,就好像度身为他订造的一般,恰当无比。
更何况江湖传闻,他还是个实实在在的侯爷。
有人说他有许多的红颜知己,夜夜芙蓉帐内渡春宵。
实际上,他却是个守身如玉的君子,或者,被迫成为一个守身如玉的君子。
他每到一个地方,那地方有女儿的万金富豪、武林名宿总会巴住他不放,恨不得哪天他能跟自己的女儿生米煮成熟饭。
像前些时候江南吕家的掌上明珠吕伊伊那样,亲自来倒追夏古月的江湖女儿更是难以算清。
如果你遇着这样的情况,为了自由,你会不会也成为一个守身如玉的君子?
不过这些箇中缘由,人们自然不知道。人们知道的,只有——
夏古月在的地方,美丽的女人一定多。
夏古月也是个地地道道的麻烦人物。
由于他出了名的好奇心,哪有麻烦事,他通常都会第一个出现,而他解决问题的能力也很少有人能比得上。
一直以来,夏古月都是那些阴谋家最头痛的存在。
所以即使他很少出手,也没赢过什么人,大家还是客客气气地公认他为兵器谱上十甲以内的人物。
这样的一个风流人物,居然会与很平庸很普通的梁十三成为朋友,可以说,跌碎了不少人的眼镜。
鱼已经让仆人拿下去烧了,桌子上的污迹也很快地被清理干净,酒与酒杯更是重新端了上来。
所以这时候,夏古月与梁十三开始喝酒。
两人一时无语。
“秋声乍起梧桐落,蛩吟唧唧添萧索。”良久,梁十三吟道。
他并没叹气,但心底那声声无奈,却借由这一首词散发出来,久久不散。
酒是好酒,是用藏了二十年以上的女儿红兑来的,香醇、浓郁。
杯也是好杯,皆是用来自关外的顶级和田美玉雕刻而成的,精致、美观。
只可惜人的心情,却坏了这些美好的东西所带来的满足与欢乐。
夏古月手里拿着已见底的杯子,叹息道:“十三梁,你瘦了。”
他莫名其妙地来这么一句,晓是梁十三,也不由得愣了一下。
看了对方一眼,梁十三道:“吃不下东西自然是要瘦的,没什么好奇怪。”
“自我认识你开始,你从未失控过。”
“什么事都有头一遭,我也不例外。”
“为什么不强留她?”
“我本来也有这打算……只是、唉……”梁十三终于叹气,只是叹完气后嘴边竟有了笑意。
凄凉的笑意。
“你笑什么?”
“她却这样跟我说:与其你我两人一起痛苦,还不如让我走,减少一人份的痛苦。”
夏古月一时无言,“所以……你就让她走了?”
“我爱她。”
“堕入爱河的人,通常都会变成傻瓜。”
“的确傻,但既然心甘情愿,也就没什么好怨的了。”
夏古月终于替自己斟了一杯酒,“庄里的枫树变成那边模样,都是你干的?”
梁十三苦笑,“你既然知道的,为什么还要问?”
“我问,自然是想确认。”
舞枫山庄里有一大片枫林,那是舞枫山庄的特征。
但方才夏古月走进山庄时,却看到那片枫林,已被摧毁得七零八落。
本来他还担心梁十三出事,因为这片枫林在那个爱情傻子的眼中,几乎可以与他的命划上等号。
但既然如今梁十三坐在这里完整无损,毁林的人自然不会是外人了。
“那片林子的存在意义,如今已经没有了,我亦不想让它再属于其他人,只好取这下着了。”
夏古月眼神微变,“你想转让这山庄?”
“灵魂已不在,躯壳有何用?”
即使是在失意中,梁十三也没有酗酒,依旧像是很享受地,慢慢地品尝杯中之物。
这样的人,世上又有几个?
夏古月暗中叹了一声。
“这几天我想了很多,现在落得如此田地,大概只因为我太心急吧。”
“哦?”
“她还算是个孩子,江湖经历还不够多,她的心还不像我们这样苍老,她想玩、也能玩……她做出那样的决定,本就无可厚非。”
“所以你就让她去,让她尝尝梦想被打碎的滋味,自己则巴巴地等待?”
这个痴人!
不想梁十三却语出惊人:“不,我不打算等。”
“哦?”也许这答案太出乎意料,吓倒古月公子了,他倒酒的手有一丝的松懈,倒出的酒也就有几滴溅到了本来已抹干的桌子上。
酒滴晶莹通透,就如同离人的眼泪般醉人。
“我……不想等。当初让她走时,我就想好:这段时间,也算是给自己一个机会,我不会在这里等她,我还会尽量忘了她。若她能在我改变之前回来,我们便重新来过,否则……否则就什么也不用谈了。”
夏古月的表情看不出是忧是喜,“这算不算一种报复?”
虽然有点微不足道。
梁十三微笑,点了点头,爽快地承认了自己的心情。
夏古月叹道,“再健壮的鸟儿,依旧有飞累的时候。若没栖息之木,那鸟儿迟早不是累死就是摔死……”不知道那位秋红姑娘,什么时候会知道这道理?
听了夏古月的话,梁十三的笑突然变得惨然。
这最后的一口酒,便再也喝不下了。
第三章 卧麟再翔留君竹
太白居有三绝。
前任御厨烹调的佳肴。
“清泉流芳”郭家酿出的好酒。
见钱眼开、专赶用膳缓慢的客人的掌柜孔方。
据说要孔方不赶人,只有两种可能。
一,你点了一席楼里最名贵的菜。
二,你是大名鼎鼎的人物。
一家如此古怪的太百居,居然至今还没倒闭,甚至大摇大摆地成为洛阳最好客栈之一,实在是个令许多人百思不得其解的迷。
夏古月看着梁十三,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已经暗暗数过了,这七日叹气的次数,竟比他以往七年来的都多。
“桌上也不过一碟龙井虾仁和一碟清炖鱼丝豆腐……我要的菜已经够清淡的了,十三少,你就不要为难我了。”
难得脾气以温和著称的古月公子一反常态,口出讥讽之言,梁十三却还能处之泰然。
“我有吃。”
“你说的可是那三颗虾仁和一块豆腐?”
梁十三笑笑,举起刚倒满八分竹叶青的杯子,“吃了便是吃了,多与少是不计算在内的。”
夏古月一拍自己的额头,再开口时便更多了几分怒气。“我倒从来不知道十三梁你如此爱玩文字游戏?你明知道我的意思不在于此。”
梁十三像是没听到般,垂下眼帘把手上的酒慢慢喝了,才道:“我不过是腹胀,吃不下东西而已,你无须如此大惊小怪。”
对方一副任由宰割的模样,夏古月实在有气无处发,“你这样子下去,还没忘掉她,自己就先饿死了!”
梁十三的身子震了震,似乎终于被动摇了一下,但:“古月公子,你越来越像我奶娘了。”
“我!你!……”夏古月气得出不了声。
纵观整个江湖,能把古月公子气成这样子的人,实在罕见。也无怪乎两人朋友虽然没做多久,相互的关系却是江湖人公认的。
相持不下便难以收拾,梁十三终于决定反将一军,“我们这些人,一两顿不吃也不算什么大问题。再说,你不也几乎没动筷吗?”
的确,江湖中人,只要内功深厚,一两顿饭不吃并不是什么问题。但梁十三这一路走来,却几乎每顿饭都都没吃什么,简直比大家闺秀还大家闺秀,这还能同概而论吗?
真亏他敢说出口!
“我是因为方才绿豆汤吃得多了,才吃不下。”为了让梁十三吃点东西,夏古月简直是煞费苦心,一路上有什么名吃小食,都拉着梁十三去试。
结果,梁十三的肚子没多东西,夏古月却吃得快要撑死了。
梁十三笑道,“大家一样都是吃不下,找什么借口。”
夏古月听了,不再搭话,反而仔仔细细地看了梁十三很久,仿佛对方突然变成个绝世美女般。
梁十三也无所谓,大大方方地让他瞧,还故意调整了喝酒的动作,使之变得一丝不苟。
终于,一刻钟后。
“罢!罢!罢!……小二,结帐!”
两人的对抗,终于还是以夏古月的退让结束——一如这一路上七天路程里的每一顿饭般。
梁十三放下酒杯,把一锭白银放在桌上,这时他的笑容里才恢复了一贯的暖意,“你早该这样做,要知道,店小二都快把眼睛挂到我们身上了,门外探听有无位子的小厮也已经瞪了我们五六十眼。再这么下去,我可是会被他们怨毒的眼神杀死的。”
他们占了太白居最好的位置接近一个时辰,点的菜很随便,穿着更随便——特别是梁十三的那身灰衣,掌柜孔方却居然一点赶人的意思都没有。你说,店小二怎能不觉得惊奇、外面等待的大人物们怎能不生气?
见对方拿了银两,夏古月也就不再掏腰包了,“你管他们作什么,你自己都管不好。”
“我……”
梁十三正要回话,不想那个一直在柜台后算着账的孔方突然前来搭话。
“两位公子,总共是二两六钱。”
“哦!孔老,为何居然是您老人家来收账?实在受宠若惊啊。”夏古月玲珑八面,一番话说得动听无比。
孔方看来约五十多岁,身材略显肥胖,看起来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