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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众人什么也没说,而是自动分开一条通道,让唐漾人慢慢地走了过去。
走进极少家具放置着的帝町,唐漾人把梁十三放在床上,这才慢慢把包在他身上的布抽去。
昏黄的灯光下,梁十三的双手被粗韧的绸丝反绑在背后,十只手指都被人用纱布包了个实透,双腿则是每两尺距离用同样的绸子绑着,几乎动都不能动一下,嘴里更是塞着一个布包。
而那些用来绑着他的丝绸,全都斑斑点点,东一块西一块地分布着些褐黑的块痕。
似乎是干掉的血迹。
这番景象,怎么看怎么悲惨。
但梁十三一双眸子却依然清亮、依然高傲,仿佛自己身上的束缚并不存在一样,混杂着那些不时出现的茫然,和控制不住的痛苦——
眩目得惊人。
媚惑得惊人。
美丽得惊人。
“真是的,这么犟,苦的却是自己。”唐漾人怜惜地说道,伸手轻轻抚上对方的脸。“把眼睛闭上罢?”
梁十三轻轻摇头,再眯了眯眼,似乎要挤出个笑容,却因为嘴里塞着的绸巾而失败。
因为他这番动作,嘴里的丝团吐出了些,突然身体一个抽搐,梁十三嘴一磕,竟又咬破了嘴。
那本已褐黑了的丝绸又重新鲜艳起来。
唐漾人皱着眉,眼里已有了痛楚。
由于这些痛楚是由内力的反噬引起的,因此,他不敢随便点梁十三的穴道去阻止后者那自愿或非自愿的自残,只能用不会勒伤身体的粗韧丝绑紧了梁十三身上一切可以动的地方。但梁十三又岂是这些丝绸所能绑紧的人?回来隐月谷的路上,他已不止一次挣脱开,然后一次又一次地受伤、流血。
从一旁拿过一个新的纯白的丝团,唐漾人定定地捏住梁十三的两颊防止他咬到自身,再把里面那个已经被唾液和血丝染得不成样子的丝团换了出来。
做完这些以后,唐漾人又仔仔细细地把对方身上所绑着的绸丝一一检查一遍,最后自己也脱鞋坐上梁十三的床,把他轻拥入怀。
“快子时了……恭喜,你就要挨过了。”
说这话时,唐漾人笑了,异常凄惨地。
凄惨得几乎让人以为那笑容是在哭泣了。
第三十八章 浓夜隐月血腥风
“古月,不许来。”
黑暗中,有人这么说着。
那声音很温柔,仿佛春天吹拂着的和风。
“来了的话……”
来了的话?来了的话会怎样?
想知道下文,但那声音越来越弱,最后,四周只剩下一片孤寂。
夏古月皱眉,这种天上地下只有自己的感觉非常糟糕,他不太习惯。
不由自主地,他伸出手、伸向黑暗中。
然后手指似乎碰到什么,下意识地,他反手一抓,把那似乎是人手的东西拉了过来。
那的确是一只人手,连着一具他很熟悉的身体。
但那身体,此刻却染满了鲜艳夺目、红彤彤的血液。
那浓稠的血液,污了这人的手,污了这人的身,污了这人的脸。
虽然这样并不妨碍夏古月看清楚对方的相貌,但在看清楚的那一刹那,夏古月甚至宁愿自己是个瞎子,永永远远看不到那个人变成眼前这个样子。
空气中突然充满了属于血的铁锈味,那种浓烈的程度甚至令人有种肠胃翻滚的强烈呕吐感。
被夏古月从黑暗中拉出的梁十三穿着平日的那种玄衣,但那件衣服上已经结满干凅的血液,一块一块地,稍作移动,便“唆唆”地掉下许多血屑。
这衣服的主人,身上有数不清的伤口,深深浅浅,纵横交错。
而且那血液还仿佛永不枯竭般汩汩地往外淌,这次不止是梁十三的衣服,甚至连夏古月穿着的衣服,也开出一朵又一朵的血花……
那双仿佛能一直掩藏着自己的感情,再演变出各种各样或高兴或悲哀的光芒的黑眸,此刻竟失去了一贯的光华,只是仿佛两颗无暇的珠子,再看不到哪怕只是一丝的属于人类的生气。
夏古月怔怔地看着怀中仿佛一个被破坏了的娃娃般的梁十三,动弹不得。
心脏仿佛突然被一只手狠狠地捏住,肆意蹂躏。
——痛得几乎呼吸不过来。
“十三……”
面对着这个样子的梁十三,夏古月简直不知道要怎么做才好。
只能……颤抖着手,把他拥得更实。
“十三……”
“古月。”意外地,怀中的人竟然有了反应,而他的语气依然如平常般镇定、冷静、平和、柔得一如情人耳语。“所以说……不要来……”
“什……十三!!!”夏古月正想询问,却惊恐地发现怀里的重量越来越少。
怀里的梁十三,一点一点地消失着。
夏古月睁大眼睛,双手一收,正打算把对方抱得紧些,却在下一秒发现自己把那个正慢慢变得透明的人捏碎了。
化作漫天血花,散落在整个黑暗的世界里。
夏古月没有反应,他呆呆地看着那些血花,呆呆地站着。
慢慢地,这些血花漫过了夏古月的膝、腰、胸……最后是头。
那些浓得让人喘不过气的血花,一点一点地渗进夏古月的口中、鼻中、耳中,令人恶心和发晕的腥甜味充斥着四周,与那些突然变得粘稠的血液一起,渐渐把夏古月的五感、五官都掩盖起来。
直至窒息。
……
……
……
夏古月一下怔醒过来,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
那些漫天飞舞的凄美绝伦的血花,那种甜腻得令人发晕的味道,全部都消失无踪。
“梦……吗……”夏古月把自己的脸埋入双手中,颤抖着呢喃道。
全身都被冷汗湿了个透,简直令人有种溺水的错觉。
嘴里不禁逸出一丝充满自嘲意味的苦笑。
从小到大,曾几何时他会被一个虚幻无据的梦吓成如此模样?!
“梁、十、三……”
夏古月一字一字地念着那人的名字,仿佛思念、仿佛诅咒。
太可恶了……
“这样的痛苦……这样的心情……你肯定没有过吧?”
你这个……爱折磨人心的鬼蜮!
整理好心情,夏古月才从床上起来。
然而经历过那个梦后,他还是觉得自己心里一片虚空,有种无可寄托的感觉。
摇了摇头,夏古月把那些无用的思绪丢开。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了——这么想着,他走出这个房子。
房外,宫慈早已等候多时。“少爷,你托的东西已经送来了。”说着向夏古月递上一个大约十一至十二寸的长形纸盒。
夏古月把那纸盒接了过来,拿在手里掂了掂,感受着那久违了的重量。“辛苦你了,这么远把这东西给我送来。”
宫慈笑了笑,“不麻烦,能为少爷做事宫慈很高兴。另外,少爷要的人也准备妥当了,老爷那边有方留衣稳着,少爷你随意做吧。”
夏古月正是因为要等宫慈这句话,才在灵山坪的客栈里待了一天,才有空余时间,做了那个惹人嫌的梦。
“那便开始吧。”夏古月摊开一张因“恶名在外”终是没有来的杜传略画的地图,开始指点。
六月二十六,深夜。
隐月谷的演武场上,气氛异常地凝重。
数不清的火把燃烧着、跳跃着,从演武场一直延伸到天边再望不见的地方,看得人眼也花了,心也沉了。
唐漾人笔直地站着,双手随意地贴在身旁。
他今天穿了一件暗红底银金边的衣服,十分贵气——若不是左边肩间有道刚才与夏古月甫一交手便被割开了的缝子,而使他显得有丝狼狈的话。
那裂缝刚好开在衣服纹理的边缘,衬着上面染得鲜红的血花,不认真看还会以为那是专门镂空出来作的装饰。
不过,尽管身上有血,唐漾人却并未受伤。
那些血,不是他的。只不过是夏古月割裂他衣服之时,铁骨古木扇带上去的。
唐漾人身后,站立着密密麻麻的夜圣众人,穿着五种不同颜色的衣服,整齐地排着个似阵非阵的架式。
他们都与唐漾人一样,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些不请自来、入侵速度飞快的恶客,没什么表情,沉着脸,很有拼死一战的势头。
与唐漾人对着站立的夏古月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手中好久不见的铁骨扇子,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百无聊赖,又或是漫不经心。
他身上少了点江湖人的洒脱和飘荡,倒很像一位翩翩的官家贵公子。
这样的贵公子,应该闲闲地在京中挂个一官半职,无聊时上个酒楼、会会朋友、吟一下诗歌、叹着“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而不该此时此地,以一脸无所谓的表情甩着染进扇子骨上纹理的血腥。
这些血,全都属于他进谷之时,那些数不清的前来阻挠的夜圣教人的。
而那些人,此刻都已成了不会说话的尸体,带着身上美丽妖异的古朴花纹,静静地躺在地上。
那把铁骨古木……不,也许不应该再这么称呼它了,因为此时这把扇子上面的纸面已不见,剩下三十根黑澄澄透着凝重反光的扇骨。这些扇骨,边缘竟都磨到异常锋利,看着那些幽幽的反光,令人毫不怀疑它们能吹毫断发。
如今这把只剩下扇骨的扇子,尾端连接着的地方系着一根很细却很韧的天蚕银丝,银丝的末端则捏在夏古月的手里。
夏古月手上戴着两只看起来同样材质的手套,只露出十个指头,而每节指节上却又戴着个漆黑的薄铁环套,衬着他莹白如玉的手,实在有种残忍的怪异美感。
宫慈恭敬地站在夏古月身后,而他背后,则跟着一队队数不清的、萧煞的、装备整齐的士兵。
军队那常年厮杀形成的浓重血腥气与夜圣教人暗地里养成的凶狠残忍的浑浊气息撞在一起,竟额外生出一种令人难以忍受的仿佛瘴气一般的气氛,粘瘩着、紧压着,不少人的额上已流出了过多的汗水。
“逍遥侯这算是什么意思?”唐漾人微笑着,那张缺陷却媚丽的脸因为黑夜里火光的照耀,显得明暗不定。
夏古月收回甩着的铁扇,像是要研究那些在扇骨纹路上的血迹甩干净了没,“在下刚才不是说了?让梁十三出来,在下要带他回去。”
说完这话,他很满意地抬头,再度看向唐漾人,因为扇上的血,已由着那些美丽的花纹尽滴在地上,扇身此刻就仿佛新造的一样,没留一点痕迹。
很多人以为他这把扇子边的纹路只是装饰,其实不然。
“兵王”烈百逸,从来不作多余的事情,特别在他打造的武器上。
“凭什么?”唐漾人冷笑一声。“官府的人难道就可以无故抓人了?”
夏古月没答话,反而是他身后的宫慈一本正气地道:“官府做事,何时轮到你这些刁民来插嘴?若再阻挠,就不要怨我们将你们看作外族细作而动手了。”
夜圣教义,的确是从西域传来的,官慈这一顶帽子盖下来,唐漾人却是反驳不得。
唐漾人眼光焯焯,突然大笑了出来:“哈哈!……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