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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久闾温纥提抢救不及,嘴唇哆嗦着:“你竟然,你竟然……你要遭长生天惩罚的!”
社仑看一眼地上四具尸体:“如果死后真的有魂灵的话。”
“你竟然连长生天都敢质疑!你这个孽子啊!” 郁久闾温纥提老泪纵横,趴在地上一一去翻看他的儿子们,企图着微弱的希望,“你为什么要害他们?!你想要我们柔然丧失殆尽吗?!”
“听说匹候跋已经投降了魏,他们也密图投奔,被我撞见,劝说无效,没有办法。”
“就因为这个?”
“我们跟谁都无所谓,但决不能跟拓拔魏。”
柔然可汗道:“为什么,上次解决吐突邻部,不是好好的?”
“好好的?”社仑突然狂笑:“好好的???”
“好好答话,别逞凶狂!”
社仑果然停住笑:“父汗,难道你也打算投魏。”
“我们已经被魏国打成这样,只怕逃不到铁弗,况且咱们跟铁弗那么多年,却不见他们有丝毫动静——刘卫辰啊刘卫辰,终究是缺了一分气候。”
“父汗,我说了,无论情势如何,我跟魏誓不两立。哪怕是你也不行。”
郁久闾温纥提腾地站起:“怎么,你还想弑汝父不成!”
社仑再次攒眉。
郁久闾温纥提暴跳:“呸!别说你怎么怎么样,你还是我儿子,你敢!”
社仑看着血迹未干的戟尖。
柔然可汗的腰一下佝偻下来。他明白了。
“那你现在想怎么做。”
“前面就是铁歧山,翻过山去,只要小心一点,我们不久就能到达铁弗部。”
日头渐渐升至中天。
直力鞮搭个凉棚看看四周,没什么状况,吩咐兵士们拿出干粮休息。
众人得令,三三两两下马,忽地人声大震,一线儿牛车轰隆隆从两旁冒出,直力鞮情知不妙,大叫:“上马!”
铁弗反应不慢,齐刷刷翻回马背。
牛车从东西侧合到一处,最排头竖起一线盾牌,牛车上架满弓弩,密密麻麻,对准了他们。
因地形窄仄,直力鞮一时看不出来人有多少人马,眼见得这阵势,心里一下没底起来。
他甚至不能确认对方是何等人物,不过现在与他们为敌的,只有拓拔魏。
如果真是他们,那是怎样知道自己行踪的?
他们现在不是正在追柔然吗?
疑惑间,两列人马排开,正中黑色大纛下,出现一名玄色盔甲的年轻将领,前来接仗。
直力鞮观他,不似左边背弓那位妖瞳冷隽,也不似右边年轻那位飞扬俊美,他的眉梢唇角,甚至带着笑意。
然而直力鞮讨厌这笑意。
“阻我去路者何人?”他冲对方喊话。
“拓拔珪。”对方答。
铁弗部众哗然。直力鞮也万没料到,含笑之人竟是魏王本尊。
“你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出现?
“大王子想造访我国,为表隆重之意,本王亲自在此迎接,恭候大驾。”
啊啊啊,直力鞮想大叫,他更讨厌他了!
还有什么说的?打!
照直力鞮设想,以铁弗战骑之勇悍,一葫芦碾过去不砍死但压死几个总不是问题,没成想正面一撞上,那箭矢飕飕飕飕连串儿过来,去一个损一个,去两个损一双,前锋转眼就折了。
这样下去不行。他命令大军继上,自己另带了一队伍,从两侧探阵。
绕到东边,一军杀到,当先之人,光头大眼,面目英伟,巨斧呼呼生风一看就不是吃素的,他只好引兵退却。
溜到西边,喊声又震,领头将领,手中一根长长马杆,如风驱来,赶人如同赶马。直力鞮心想自己的长镗本就够长了,殊料这里还有一个更长的,底下拿刀的上去,没近身就被扫下马来,个个叫苦不迭。
似乎也没戏。
正是心焦气躁,忽属下来报:“大王子,大王子,柔然王子社仑带队来了!”
“天助我也!”直力鞮大喜,“快快叫他前来!”
“见过大王子。”社仑行礼。
直力鞮道:“你们怎么到这边来的,你父汗呢?”
“父汗老弱,柔然事务已交给我打理。”
直力鞮一楞,“是这样?那正好,赶紧把你的人叫过来,一起活捉拓拔小儿!”
社仑望望鼓噪而行的方阵,铁弗骑兵只要一入,纷纷溃散。
他道:“此刻我们柔然还不能上。”
“什么?!”直力鞮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社仑微躬一躬身:“大王子请息怒。依我观察,拓拔此次是早就想好了怎么对付我们,所以专在此埋伏,故只可计取,不能力胜。”
直力鞮冷笑:“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为了保存你自己的实力。”
社仑道:“大王子请听我言:现下两军厮杀,大家都是人,杀得时分一久,他们再能撑,也必定饥渴交迫,劳倦乏劲,专俟彼最疲之时,我们柔然再遣精骑出击,必得大胜,此时还需静待呢!”
直力鞮道:“他们难道不会换另一批人?”
“大王子有所不知,此阵乍看排场很大,实则不然。方才来时我特意登高看了一遍,拓拔的人不多,而我们足可支撑到他们支撑不住的时候。”
直力鞮面色渐缓,又道:“你打的好盘算,竟是要我们的人给你做铺路哩!”
社仑捧他道:“这不是我们柔然势微力小么!再说,此战若胜,倘能生擒魏王,即便全军覆没,也是值得,对不对?”
想到一战成名,直力鞮的心激动起来了,注视着正中那杆秃黑大纛,道:“定要杀折了它,方泄我恨!”
得知赶来的人马是社仑带队后,拓拔珪眉头拧了起来。他登上高处,观战良久,对拓拔仪道:“你看社仑久不出战,是为何意?”
拓拔仪道:“只怕是拖延战术。”
拓拔珪点头:“至多到酉时,一旦天黑下来我们还不能拿下,就功亏一篑了。”
不知直力鞮又下了什么命令,被杀退一阵的铁弗骑兵重新集结,横亘数里,开始新一轮的竞相踩阵。
拓拔烈指道:“哥,你看!”
原来左右抵御的叔孙、长孙两部被增加数量的铁弗骑兵包围,竟有不支之势。
拓拔珪道:“不好!若让铁弗人接近到车子,将不可复制!”
立在身后的拓拔虔闻言,即刻道:“主上,让我去吧,我手早痒痒了!”
拓拔珪颔首,拓拔虔奋然跃出,带领长矛兵两百人,先奔助最最危险的叔孙建。他一当十,十当百,颓势稍挽。铁弗部稍稍退后,随即三整旗鼓又来踏阵,拓拔虔叔孙建长孙肥等依旧死斗,不准越雷池一步,眼看夕阳西下,暮色横天,还是胜负难分。
拓拔仪道:“哥,你说箭最长能射多远。”
拓拔珪与他心有灵犀,“擒贼先擒王?”
“是的,我们的实力已被社仑窥知,直力鞮没被吓唬住,毕竟我们少他们那么多人,这局下去最多是个和局,然而我若能将直力鞮射下,任他社仑三头六臂,也无法施展了。”
拓拔珪张望一下,摇摇头:“不行,太远了。”
“是根本不可能嘛!”拓拔烈在一旁小小声。
拓拔仪道:“没有什么不可能。”
拓拔烈扁嘴。
拓拔仪将弓取下,对拓拔珪道:“我去找个位置。说起来,若是功成,哥赏点什么给我?”
拓拔烈心想,对我那么凶,对哥就会讨赏。
拓拔珪张开手,哈地一笑:“兄弟间说这个干甚,只要你要,只要我有。”
雕翎呼啸而来,一箭洞穿在直力鞮结起的发辫。
抬抬眼,看看眼皮子上还在抖动的羽毛,有那么一瞬间,直力鞮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紫胎雕翎!”
短暂的惊喘后,四周部众叫起来,心腹们纷纷围拢过来在他身前,四下张望,可是谁也没弄明白箭是从哪里射来的。
“没用的!据说被紫胎雕翎看中的目标,从来没多一刻钟活过!”
“那这是要大王子的命么?”
“可是没射中啊!”
“肯定会有下一箭吧!”
……
四周窃窃私语,直力鞮摸摸自己的头,还在。刚才的凶险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知道那箭本来是要穿过他额心的,可是神使鬼差,马扑腾了下,他略略低头,才捡回一条命。
“后退。”他道。
部将们没回过神来。
“后退!!!”他恶狠狠大吼。
他有预感,那双眼睛还在某处盯着他,伺机而动。
“不可!”社仑闻讯过来阻止。
直力鞮一马鞭抽向他,拍马飞奔,远扬而去。
拓拔珪高处瞅见,立即命人大呼:“直力鞮败走了!”
“直力鞮败走了!”
拓拔烈边喊边下山,麾动锐骑,鼓噪而进。
铁弗部众回头,果然大王子所率部弃他们而奔,打了这么久一直打不下来,本来就很泄气,现主将一走,更无斗志,四散逃生。
社仑是阻也阻不了,喊也没人听他的,眼见大势已去,只得带着自己的柔然部众也朝直力鞮走的方向撤退。
拓拔珪一道下山率兵追击,同时令士兵齐呼:“解甲投戈者,悉令免死!”
但似乎没人听。
拓拔虔看了,哇哇大叫,举槊直追,追一个,刺一个,铁弗跑得稍慢的人,几乎被斩得干净。铁歧山下,尸骸枕籍,败旗断刀,遍地皆是。
魏军砍得锋刃都卷了起来,凡斩首两万级,获马五千匹,弓箭刀枪四五万件,生擒一千余人。
是役大胜。
而大胜后拓跋珪做的第一件事,是找个地方睡觉,直睡了两天两夜,才算睡足。
作者有话要说:
☆、代来放行
铁岐大捷后,魏乘胜追击,时值隆冬,黄河渡口冰封,魏军自五原郡金津强渡黄河,直插铁弗境内,进逼刘卫辰所辖代来城,匈奴部众骇乱。
刘卫辰还没能从痛失六万的口气里松缓过来呢,就接到告急,又不能不管,左抽右调,直力鞮极言要戴罪立功,刘卫辰看他那不成功便成仁的劲儿,想想就再信一次吧,给了他两万为前锋,往并州进御,同时亲自披甲上阵,告诫儿子千万不要性急,老爹带了主力在后面跟进。
这边拓拔珪得知,派长孙肥带领一万骑兵也往并州而来,半路上碰到铁弗的数十员侦察兵,长孙肥下令立即出击,把这几十个兵全部活捉,进而轻易地问出了直力鞮所率军队的位置,反过来直力鞮可就不知道魏军跑哪里去了。长孙肥把消息报告拓拔珪,拓拔珪马上抽出主力,大军合围,出其不意把直力鞮的两万军队包围在了汾河以东的柴壁。直力鞮看到魏军众多,只好下令筑城坚守等待援军。
刘卫辰在后面得了儿子被围的消息,一边跺脚,一边率着他的后续军队前来救援,到了西岸蒲阪,遣人一侦察,结果发现不知道下一步是过去救人好还是袭击魏军纵深好。
他这边还在各部献议,那边拓拔珪已经连夜铺设浮桥,带领三万军队渡过汾河就来了一个迎头痛击,铁弗被杀一千多人,刘卫辰只好往后撤退,结果这一撤就撤了四十里路。
拓拔珪分兵把守柴壁附近的各路要道,发誓要困死直力鞮的军队。刘卫辰无奈,只得在汾河西岸安营扎寨,和对岸的儿子相互呼应,就是过不去。刘卫辰也想学魏军那样架设个浮桥,结果一架就有魏军从他们的浮桥上跑过来砍他们的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