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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保定瞅了一眼华安安,看他神清目朗,没有喊头疼,就接着刺激他:“北京城也有几位号称国手。不过,他们的真正棋力只相当于扬州城的二品棋手。依我看,这北京城除了赵元臣和王殿臣两位国手,其他人都不是你的对手。”
刚到通州,他心里就开始谋划华安安在北京棋坛的赌局。这傻妹夫是一支奇兵,棋艺和名气刚好成反比,正是自己手中踢天弄井、翻云覆雨的一招好棋。可惜的是,这傻妹夫恐怕一时半会无法恢复以前的棋力。
费保定摇着扇子,思忖着怎样加强对华安安的控制。他对祝子山说:“我看安安的身子骨再有一两个月就可康复。我是费家的家长,你是安安的兄长,咱俩合计一下,到来年春天就把喜事给他们办了。”
祝子山非常感激,忙不迭地答应:“费兄,一切由你做主,我全听你的。”
香香脸一红,说:“大哥,你当着这么多人面……”
费保定和祝子山哈哈大笑,华安安却一惊。他的命运正在被未知的力量操控,不知前往何处?难道真要在这个年代扎根落脚!
船舱很小,华安安没法和祝子山暗中商量。他只能偷偷给祝子山使眼色,但是,祝子山假装没看见。华安安觉着一离开扬州,祝领队变化很大,他以前总鼓励自己牢记实验员的历史责任,一定要返回基地。现在,眼光总是扑朔迷离,很少和自己对视一下。难道,祝领队不想回去了?他百思不得其解。
船只驶过通州塔,船老大和上游下来的漕船打招呼。对面的漕船提醒他,这两天来了南方的税银船队,什刹海码头戒严,所有船只最远只能停泊在皇木厂一带。
费保定没有办法,只好领着众人在皇木厂码头下船。他找了一辆马车,车夫看准这一行人中有个病人,死活不肯让价。费保定看看天色,没奈何答应了车夫。
祝子山问:“咱们这是去哪?”
费保定没好气地说:“西直门里纸鸢胡同。”
木质的车轮颠簸在硬邦邦的土路上,发出吱吱呀呀的怪响。拉车的马打着响鼻,哈出一团团白色雾气。
祝子山和华安安张望着北方的原野,感到非常好奇。他俩对北京都很熟悉,华安安还在海淀的一个棋校学习过。记忆中高楼林立的现代化大都市,如今只是寒风中破败凋敝的荒凉农村。三百年的沧桑巨变,令人不敢想象。
这是一个灰蒙蒙的午后,天光惨淡,万物在低温下都失去活力。风霜染白了原野,麦草低伏,路旁的树木枝桠光秃,在风中瑟瑟发抖。远处的村落了无生机,看不到一个人影。
路上三三两两的行人穿着臃肿的黑布棉袄,上窄下宽,形象夸张,就像大大小小的跳棋棋子,非常滑稽。
想起扬州水乡的繁华热闹,和这北方的萧瑟凄凉相比,反差是如此之大,两人心里都生出一些寒意。老费究竟会把他俩引向哪里?下次,不会是黑龙江吧。
薄暮中,帝王之都的恢弘气势辐射到眼前。人烟逐渐稠密,道路越来越宽敞,两旁的村镇连绵不断,车外标准的北京话不绝于耳。
祝子山和华安安相视一笑,三十七个工作队,谁能有他俩这样的奇遇?在这个交通不便的年代,历经千山万水,横跨大半个中国,从遥远的武夷山区,竟然来到中国的腹心。接下来,又会碰上什么样不可思议的遭遇?
马车进了城,两人感叹,这里的官真多。满街都是轿子,随处能看见身穿官服的气派人物。厚重的城墙在北方寒冷地带圈出一个独一无二的奇特世界,城外夜幕低沉、原野萧条,城内灯火璀璨,形形色色的人物熙熙攘攘,热闹非常。
在费保定指点下,马车穿街走巷,最后在一条僻静的小街停了下来。
“祝兄,你俩先在这个客店落脚。这不是没成亲吗,咱不能让街坊四邻说闲话不是?”
祝子山说:“这是当然的,全听费兄安排。”
路旁有一家不起眼的客店,招牌上写着“山西王家老店”。
几个人下了马车,费保定推开客店的门,冲里面高喊:“王三哥,王三哥。”
香香抱着自己的小包袱,东张西望,想发现自己离开后街上的变化。既想看见熟人,又怕见到熟人,心情有些激动。
一个挑担的老货郎走过来,借着王家老店屋檐下的灯笼,认出了香香。
“费家小丫头,可是你吗?你大哥回来了?”
香香欢快地应了一声:“张大爷,您还没歇着?”两人亲热地唠起了家常。
费保定喊来王三哥和店伙计,帮着把华安安的包袱、药具搬进店里。
费保定给王三哥交代:“这是我一位挚友,脑袋有些伤,还没好利索,得在您这多待些日子,您可多费心啦。”
祝子山问:“这里熬药方便吗?”
王三哥拍着费保定的肩膀,爽快地答应:“人在我这您尽管放心。您是大忙人,我前后多应承几声也是应该的。”
祝子山和华安安进了客房,见里面设施简陋,只有一张大床,一个桌子,四面墙上光秃秃的,屋里连炉子也没有,唯一的特点是被褥很厚。
费保定把他俩安顿好,对祝子山说:“祝兄,你明天一早给安安熬好药,一切归置利落。我来接你,咱们一起去什刹海给王爷请安。”
祝子山一愣,为难地说:“我去合适吗?”
费保定呵呵一笑,说:“我早说了,不会亏待你老兄。就凭咱哥俩的交情,我领你去王府挂个名,回头府里有什么差事,自然会想到你,慢慢的就有正经事做了。”
费保定领着香香走后,祝子山愤愤不平地说:“哼,要我去给那些腐朽没落的满清贵族、八旗子弟当跑腿的?我可是国家重点实验基地的部门主任呢。”
华安安笑嘻嘻地说:“你去瞧瞧呗,看看王爷长什么模样,也是开眼界啦。我想去还去不了。”
祝子山呛了他一声:“喝你的药!我这叫丢人。这是落架的凤凰不如鸡。”
华安安嘿嘿一笑,想了想,问道:“咱们越走越远,你到底打算怎么办?咱们光跟着老费的指挥棒转,什么时候是个头呀。”
祝子山摆摆手,想挥去这无穷尽的烦恼。
“听天由命吧。”他说出了心里话。
第五十九章 和亲王府
华安安喝着药,说:“祝领队,我怎么觉着返回磁湖山的希望越来越渺茫啦。”
祝子山叹口气,说:“唉,只要能攒够百十两银子,随时都可以走。”他对华安安的伤情没有把握,但是又不敢明说。豆油灯下,他的背影渐渐缩下来。万般愁苦积在心里,压得他喘不过气,只能不停地叹息。
为了攒路费,到了扬州;路费没攒到,却越走越远,路费的缺口反而更大了。手下的队员受了伤,去留成了难题。带他回家,是自己的责任;留下他,是最好的选择,却良心不安。
祝子山愁得一夜睡不着觉,鸡叫头遍,他就起来到厨房去熬药。等他忙完手头的工作,天亮了,费保定和香香穿戴一新,来到客店。
费保定见祝子山一脸愁容,身上的棉袍皱皱巴巴,胸前满是汤药留下的污渍。他皱着眉,从头到脚把祝子山收拾一遍,连连摇头,说:“太落魄啦,不像江湖高手。这样子怎么见王爷?得,出门给你买件坎肩罩上,把那药印子都遮上。坎肩还不能买新的,那样太扎眼。”
三个人和华安安道别,匆匆赶往和亲王府。
和亲王弘昼,是清朝有名的荒唐王爷。他和当今皇上乾隆是兄弟两,都生于康熙五十年。乾隆是八月出生=无=错=小说 M。quLEdu。coM,他是十一月。仅仅相差三个月,月份大的当了皇上,月份小的当了亲王。在权力的核心,人们会想,如果调过来,弘昼比乾隆大三个月,弘昼不就当上皇帝了吗?大臣们会这样想,乾隆和弘昼也会这样想。这就成了一个危险的想法。
弘昼是位聪明的王爷,为了避开猜忌,故意用装疯卖傻来寻求自保。为此,他选择了清静无为的道教来做自己的护身符,向乾隆暗示自己这个世外高人只求长生,不喜欢俗世生活。
他崇信道教,经常自导自演一些荒诞不经的恶作剧来作践自己,以切断自己和皇位之间的任何联系。
他在府里豢养大批道士,经常在家中作法祭天,说自己得道升天,并且亲自坐到干柴堆上,让人们焚化他的肉身,助他羽化飞升。当然,他没有升天。没人敢点那把火。大家清楚,这是做给乾隆看的。
他又钻研道藏,苦练金丹。一切一切都是为了让乾隆明白,他这个败家子是无意,也没有光彩去觊觎皇帝宝座的。
乾隆对弘昼的做法非常满意,默认了弘昼的所有怪诞行为。
不知哪位道士说围棋最通玄妙之门,弘昼便开始接触围棋。渐渐地,被木野狐所诱惑,由矫揉造作竟然真心喜欢上了围棋。因此,自愿前来王府效力的费保定,就受到王爷的宠爱,专门为王爷打理和围棋活动有关的事情。至于和亲王府的什么“管家”,那是费保定在江湖上为了抬高身价自吹的。
费保定领着香香和祝子山来到什刹海王府。他是王府熟人,王府管家打着哈哈,带着三个人穿过重重院落,来到后花园的一个角落。这里是王爷的炼丹房。
和亲王身披道袍,头顶五叶冠,怀里抱着一柄玉拂尘,正对着丹炉喃喃自语。几个老道士或坐或站,围着丹炉,也装模作样地念着密咒。
论起年龄,和亲王比费保定还小一两岁。费保定常年在江湖上奔波,劳心费力,面向苍老。王爷的相貌看上去竟然比费保定还要老几岁。原先年青英俊的容貌,已经肿胀不堪,眼睛里布满血丝。呵,可能是烟熏的。
此时是乾隆三年,公元1738年。和亲王弘昼27岁,他比范西屏小三岁,比施襄夏和费保定小两岁,比祝子山大三百岁。
过了半天,和亲王在烟雾缭绕中一回头,看见门外跪着三个人。
“费康,你几时回京的?也不来府里伺候本仙座。”和亲王修习道法,忌口,不说脏话。其实他喜欢费保定,喜欢费保定给他扫罗的古怪玩意,也喜欢骂他。
费保定笑嘻嘻地说:“奴才昨晚上回京的。这不,一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