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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珮珠撇开眼,伸手拉下一根垂柳的枝条,一下子捋去那上面的绿叶,指头上顿时染上一股青涩的味道。
“珮珠!你不是咽不下这口气,我不相信你真的就那么糊涂了!现在这种情形,你只是骑虎难下罢了!你又不能和他对簿公堂,他也没有机会求得你的谅解,何况他也有他的骄傲!如今,就让我替他……”
韦珮珠不禁低头,一时之间,只觉得史海这话真像从自己心底说出,心内激荡,半晌不语。
史海静静地看着她。
韦珮珠抬头,看他似乎松了一口气般,心头忽疑惑,压下那一时激动的情绪,道:“你替他?你为什么要替他?是因为他推荐你,给了你现在的地位,对你有恩;还是你……喜欢上了真娘?”
“珮珠!”史海错愕!
“哼!”韦珮珠一时只觉得心灰意冷,心里隐隐觉得,这是自己造成的!那次,是她让史海给真娘赎身的,她还怂恿史海带走真娘呢!
“她算什么?不过是个一嫁再嫁,不守妇道的失节寡妇罢了!”
“珮珠!”史海面色严峻起来,语气也严厉了些,“你怎么这样说!当初那个说要休掉大人的你哪去了?你当真是那么从内心里认可或在意这所谓的贞节?你……”
韦珮珠看着史海那认真严肃的样子,不由惭愧之极。不说别的,就是那晚,虽然史海并未喝酒,可自己难道就一点错没有么?而自己其实也并不是未嫁身份……
“既然你说的她那么好,你是喜欢她了?那我算什么!是!我是不好,我不好……所以,你喜欢她,就是为了她……又因为迟自越对你有恩,你就想成全他们来劝我?是不是?……”
韦珮珠一下子失控了,嘴唇颤抖着,心里悔恨,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又倔强地不肯让它们落下来。
“是!我是想成全他们!就像以前,我也很想有人来成全我们一样!看着那么美好,那么刻骨铭心的痴情,却不能在一起,这样的有情人不能终成眷属,我真是不忍心!”
“你……”韦珮珠只觉得肝肠寸断,可这又能怪得了谁呢?
“但我更多的也是为了你!珮珠!那些名位不过是过眼烟云,都算不得什么的!你现在不过也是被人利用,再回头也来得及!你总不能连自己的父亲也弃之不顾吧?”
韦珮珠眼泪一下子涌出,终于忍不住小声啜泣,“那你,你……纵然是为了我,却还是很讨厌我了吧?现在,我也很讨厌这样的自己!”
“珮珠!你别这样说!”史海上前握住她的双肩,恳切地道,“不管你现在名声如何不好,不管别人怎么说你,你仍然是你!不是我说她好,你说她不好,我就讨厌你了!你的心情我都能理解!”
顿了一下,史海续道:
“珮珠!如果他们的事是戏文上的,你也一定会感动,会同情,恨不得那个妻子主动成全他们,是不是?只因这事落在你身上,所以你才如此愤恨,不能接受!这些我都可以理解!但也请你好好想一想,你这样做,究竟能得到什么呢?目前,迟大人被你污蔑,即使不得翻案,即使被你整死吧,过去的一切就能磨灭吗?你的‘恨’就能得以释放了吗?”
韦珮珠的泪掉落下来。如果不是知道史海的性子,如果他此时不是那样恳切的语气,她真无地自容!史海这些话真说到了她心坎上了!还是他最懂得她!
“我想,迟大人应该早知道你我之事,可他却连口头上的责难也不曾,还费尽心思想成全我们……纵然一半是为了他们自己,但其心可悯,其志可佩!我想你内心里一定也会如此觉得吧?不管怎么说,我心里的确是感激他的!他们两个的情意,和我们年少时一样,也都是这样纯粹美好!只是后来到了谈婚论嫁之时,我们这样身份地位的人总难免考虑过多,所以你选择了他;而我也因不愿被人耻笑高攀,所以也没有坚持,就这样放弃了。这些都是人之常情,也已经过去了!可这样的矛盾痛苦,我们都是亲身经历,只怨天尤人又怎么行呢?”
“当初你父亲执意将你许配给他,可见是很欣赏他,信任他的人品,并不仅仅是因为他高中做官吧?至少你父亲绝不会存心要害你!所以,你也不必怨恨你父亲的!之后你们不和,如果我能如他对真娘一般对你,给你更多的安慰,你也许会好受些……”
韦珮珠抬起头,看着史海。当初在那无望的婚姻中,她已经觉得自己可以湮灭了那夫妇之情的。可得知史海竟那般用心,尤其是看到迟自越对她当时很不屑的真娘那般,她也渴望史海会给她一份特别的爱恋,而史海拘于礼教和她的已婚身份,总是犹犹豫豫、裹足不前,她自然失望之极!
“我们不过是俗人,俗人要顾虑的事情自然很多!而他们却是要纯粹得多!就如真娘吧。当初,迟大人比她地位高,她义无反顾嫁给他,受尽磨难也还是坚持那份情;即使大人曾那般报复过她,她也还是喜欢他;现在他落入天牢成了罪犯,她也还是无怨无悔!这样一份至真至纯的爱恋,是我们缺少却应该珍惜的!现在看到他们那般坚持,却让我明白,也给了我莫大的勇气,我觉得我们也可以这样的!我们何必去要顾及那些流言蜚语,就让他们说好了!眼不见为净,那些言论又能把我们怎么样呢?我们应该为最重要的事牺牲,而不应该为这么浮世名利牺牲最宝贵的东西!”
“我真后悔……”
韦珮珠终于说出这四个字!如果当初她没有拘于身份,爱慕虚荣,没有答应嫁给迟自越,那么现在这一切都不会发生!而史海却对自己付出更多,自己却一再伤他!他到现在还如此不计前嫌来找自己,还这样安慰,可她实在不配拥有这份情了!
“不要说后悔!后悔的都是过去,我们应该为以后想……”
“可现在的我,我还能像以前吗?”即使放下过去,他们还能回到从前吗?她不想史海,这个唯一曾对她付出真情的人,即使会像他说的还要她,却又偶尔唾弃自己!虽然这些都是自己自找的,可她宁可不要,也不愿看到史海后悔并且对自己那般!
凉亭下,荷叶初平水面,叶缝里细纹粼粼,微微闪光,使得那嫩叶也似乎跟着颤动着。
“珮珠!不用那么担心,我真的能理解你,真的!因为我们才是一类人!他们太纯粹,太不顾一切,我们只能仰望,可他们也需要我们的成全!我……没有做到大人那样的深情,所以令你失望了!我是不够纯粹,你也不是。你我都不过只是俗人,都被过多外在的东西沾染、蒙蔽,可这并不妨碍我对你的心。那样,才算是我的真实,我们的真实。他们有他们的活法,我们也有我们的。或者说,我们也没必要跟他们一样!我们都抛开那些吧!不要为那些外在的东西自惭形秽,也不要这样苛责自己,更不要借此毁掉别人,毁掉自己,好不好?我决不会嫌弃你,就像我再也不会嫌弃我自己一样——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自卑自怜、自怨自艾了!”
史海虽觉已说得口干舌燥,而韦珮珠还如此悲怜消沉,但也知她此时不过是在怀疑、不自信中的极度脆弱,所以仍是想尽方法,极力安慰!
“可我,可我那次,说喜欢……”
韦珮珠咬了唇。那应该是最伤他的一次吧!他那时的绝望,那时的沮丧她不是没看到!现在,他是真的还喜欢自己,不计较那些,还是仅仅为了成全迟自越和真娘呢?
“珮珠!我明白,那不过是你拘于礼教,一时气话罢了!”史海微微一笑,“你以为自己真的是喜欢大人吗?你不过是因为自己曾和他成亲,因为你们毕竟是‘夫妇’,所以难免会有那样的一点心思,不那样也不是你了呀!所以你因此见不得自己的‘丈夫’喜欢的却是别人,并且因为这个而轻视于你!如果他一直冷淡于你,也从未对别人有情,你可能也就不会恨他,也不会对他有这样的想法了!你最多不过是因为嫁了他,妒忌他给真娘的情意罢了!对不对?”
“我……”
“珮珠,我说的都是实话,不是说你不好!其实,纵然是他休弃你,我也绝不会嫌弃的!现在,我真的希望你能放弃那些,成全了他们,也成全我们!”
韦珮珠犹豫着,可她要撤去那个诬告,她要承担的责任……
“即使你觉得他对不起你,难道你这样做,你能问心无愧吗?你明明不是一个恶人,为什么要这样把自己身上装满了刺呢?我不忍看你这样错下去,这不是你,也不该是你的命运!至于撤去诬告所要承担的责任,你更不用担心!我想迟大人是绝不会计较的!只要他并不计较,你又是被人利用,我会请王爷打点,你不必去公堂,所以也不会有什么大不了的事的!”
韦珮珠心里感动,泪眼盈盈,又惭愧不已!其实,当初她对史海失望,如今更是对自己失望!
“放心吧!纵然这件事被人知道,纵然世上所有的人因此都议论你,纵然你觉得大失体面,可你依旧是你!而我,至少也还会站在原处等你!哪怕我依旧不够完美,没有达到你的要求,但也请你包容你自己,也包容我吧!”
史海轻轻揽她入怀。
“不……是我配不上……你!这样的我,你真的……还会要吗?”她哽咽住。
“我要!你本来早已是我妻子了,不是吗?是我不好,经不起一点挫折,没有坚持,也没有完全懂你的心思!可现在也不晚呀!你也不要担心以后声名不好,只要我不在乎,你的亲人不在乎,那些又算什么呢?”
韦珮珠俯在他胸前,默默流下两行热泪。
尾声
不久,皇帝病情愈重,二皇子赵王册封为太子。诏书颁布,正式以太子身份监国、摄政。
韦顺卿罢相,彻底抄家;其人终因鲁王力保,得以告老还乡。从此,韦氏一族在太子登基为帝、掌政一朝就再没能进入朝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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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风起,转眼间,又是一年三月三。
草长莺飞,柳絮轻舞,落红缤纷。
山色朗润,春水汤汤。
淇水的下游。
吴春县。
官道上一马一轿停住,男子跳下马,女子出轿。他们一前一后拐了几条狭窄而热闹的街道,到了郊外一处依山傍水的村落。
淇水的一条支流蜿蜒在连绵起伏的低矮群山之中。
流水边往日浣衣的村姑早已卸下繁重琐碎的工作,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这会儿自然只是游女之身份,与附近村里的男青年笑闹追逐,挥洒着无忧无虑的青春和美好浪漫的爱情。
热闹而温馨,庄重而朴素,平凡而隽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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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个外地人看了一回,羡慕一回,感叹一回,随即走到上游的独木桥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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