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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沁芳院不是会有很多客人出入的吗?难道每位客人也要出示门牌不成?”林笙歌听他说到腰牌,心中一动,急瞅着他。
“这个——我就不知了。”沁华觉得她问得未免古怪,便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只问她筛选的事准备如何了。
林笙歌也怕他起疑,笑着转了过来。
隔日,林笙歌便给白漱玉写了一封信,里边看似一首情诗,实是隐字诗,每一句藏着一个字,连起来就是笙歌有难。
当日她与漱玉曾玩过解字诗,以漱玉的聪明,料想定能解得出来。沁华果然守信,第二日就告诉她已将信传出去了。
林笙歌心头又松了一块大石,即使自己无法寻机出逃,至少还有一条求救之路。
阳光爬到正德大殿的门槛外三寸,就瑟缩不前。
“皇上身体违和,今日不上早朝,各位大人请回——”
当内侍长尖尖的嗓子回旋在大殿之上,两列文武官员交头接耳,嗡嗡之声如夏蚊之频。
“怎么办?回去?”
有人推推搡搡,有人屹立不动。
“十三王爷不是还没出来吗?先等等。”
“四王爷去见了几次,也被挡了驾,十三王爷虽然厉害,就怕皇上根本就不在宫里,他能怎么办?”
这个声音稍微大了点,有人开始犹豫,唉声叹气——
“走吧,走吧。”
于是三三两两紫晶冠带的大臣,开始走出大殿高槛。
“咦,那不是十三王爷和四王爷吗?”
有人在廊下抬手指点,大伙以手遮阳,眯着眼睛往东面的广场望去。
四面宏伟殿檐包围住的一片空地上,两条人影矗立在西北角,只隐约看得到一人着月白蟒袍,面南而立,一人着浅紫蟒袍,面北而站。
“我说吧,十三王爷也是白搭。唉,皇上还是太年轻了……”一名两鬓发白的大臣摇头晃脑,挺胸腆肚的下了石阶,往官廊而出。
“哎,我说潘大人,不如你去请贵妃娘娘说说话,也许皇上能听得进几分呢!”几名大臣紧随其后,合计着……
“十三,什么叫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你知道吗?你走吧,别管我——”
浅紫蟒袍的四王爷宴玺收回目光,那双狭长的眼微见血丝。
“到今天,你还以为皇上是那个任你拍案、大声训示的十四弟么?”悠然一声,旋身笑对宴林。
“你可知道,你现在做的事情,已远远超过了一位六部司监的职责范围。”
宴玺脸色突现一抹潮红——目光针锋似地盯着玉白的面容:
“十三,我永远不是你,我不能快马扬鞭逃到什么庆州去,我只能守在这里,守着我们对父王的誓言!”
微风不动的眼神,只是与他轻轻交接,一触即回:
“是,我不是你,你也不是十四弟,这是他的国家,既然,”
他的声音又轻了一些——
“父王选他做了这正德殿的主人,今日上朝不上朝,就是他的事。”
他越是云淡风清,宴玺越是愤怒——“我还以为你会帮我去把皇上找回来,原来是我错了!”
一个字一个字的说,咬紧牙关,毅然拂袖:“你去吧,你已不是我那个热血忠烈的十三弟,咱们志不同意不合,多说无用!”
宴苏蓦地抬起头来,眸光似雪——“四哥,我的热血忠烈只洒在疆场之上,替父王守住这片疆土,是我当日的誓言,我一日未曾违!即使四哥当日疑我,令人解我兵符押我回京,我依然杀尽十万敌寇而后赴京请罪,不是吗?”
他一个字一个字慢慢说来,语声却平静。
宴玺心中一颤,往事回首,愧色自上眉梢。
语气便软了下来,叹声道:“十三,当日是我错,今日我确是无面目对你横加指责。只是皇上,他只听你的话,你就帮我去劝他回来,横州雪灾,宾州匪乱,就算他不批折,也总要知道才行啊!”
宴苏侧过脸去,阳光便在他脸上覆了一层薄薄的淡金,映着那深亮的眸烁烁生华。
“只要他知道就好,是吗?”他似乎是笑了,阳光让宴玺无法看清他的表情。
“好,我去告诉他,你回府去,臣子们只要看到你三王爷站在这里,谁都会猜到皇上不在宫中,这太显眼了。”
他语声清清和和,难得真挚。
宴玺相信了,紧紧握了一下他的肩:“好,我知道了,皇上就拜托你了!”
宴苏这会子是真真切切的笑了,面对着宴玺,伸手一搭他的背:“三哥,你知道皇上为什么老想躲着你吗?”
宴玺狭长的眼闪过一丝茫然——宴玺的五官是那种很善良的端正,就象先皇后,尤其是这双狭长的双眼皮内隐的眼睛,总是隐着温暖的春意。
“因为,他真的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宴苏唇角微弯,目光笑得深沉:“他不想再有一个父皇来处处管着他,知道吗?”
轻轻在他肩上拍了两下,在宴玺还不及回神,便已慢步往朝门外走去。
草色
朝门外,已有宫轿侯着。轿前站得象一棵树似的笔直的,是宴苏的贴身侍卫张选。
远远看见自家主子,轿子已半倾过来,张选亲自挑起门帘等着。
宴苏眉间便有了一丝松懈,快步上轿,门帘垂下时,张选清楚听到他低声叫了一声,张选不敢怠慢,忙应了一声。
“叫个腿脚利索的先回府去准备行装,我要马上出城。”
张选木雕似的脸上没有一丝惊讶,只是答应,便回头叫了一名随行的侍从,令他快步出宫,打马回府准备行装。
显然下人们都已习惯了主子的行事,侍从立即快步抄小道去了。
四人大轿慢悠悠出了庆春门,转外华门,沿着长长的皇墙,走西侧门,然后换了挂有十三王爷府标志的马车,速度开始加快,直接出了皇宫最后一道门,已见十三王府的门墙。
马车夫在张选的命令下,不走王府正门,绕着门墙跑了一圈,转到后门,门里已拉出三匹骏马做驾的便式马车。
张选请宴苏换乘便式马车,自己又在护卫军中挑了十名近侍。
于是,马蹄声声中,一辆马车尾随着十骑,一路急驰,出了安长城。
“张选——”车里一声轻呼,无须多话,张选已经会意,将马绊交给旁边的马车夫,由他驾车,自己轻轻一掠,踏着车辕钻到车厢里。
“王爷觉得闷了?”
软软的毛毡,还有靠枕,小几,这马车里边就象一间舒适豪华的客房。
宴苏递给他一个葫芦形的白瓷镶金瓶,微笑:“这是西边进贡的猴儿酒,你尝尝,是不是你曾喝过的那种味?”
张选迟疑了一下,才接过,先凑到鼻子尖下闻了闻,那凝固不动似的眼中竟有一丝喜色,抬头道:“是了,就是这个味道,属下一闻,就闻出来了!”
“你不喝一口试试?”宴苏觉得有趣,难得看到张选有这种表情。
张选摇了摇头,神色又恢复如常:“王爷费心了,就算这味道一模一样,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喝了不过徒添烦恼,不如不喝。”
宴苏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张选原来也有想逃避的时候啊!”
张选垂眸,竟然轻轻一叹:“是,属下也不过是个俗人凡胎,张选想报恩,所以很努力想忘记所有与自己相关的事。不过,原来要忘记,真的很难。”
“既然很难,就不要勉强。”宴苏手中执着一模一样的白瓷酒瓶,举起来示意:“今朝有酒今朝醉,如此难得的美酒,怎能白白浪费?”
张选唯有遵命。
直接就着瓶口骨碌骨碌一气,酒液湿了衣襟,两人对视,宴苏大呼痛快!连张选,也不禁隐有一丝笑意。
“张选,这令我想起了那年咱们在西疆军中,黄沙漫漫,狼嚎声声,你我就在沙堆后面躺着喝酒——”宴苏头枕着手臂,遥想当年。
“是,那年您故意吃了几个败战,引白族军队进入回风谷——”张选低着头,看着自己右手的小指残缺处——“那时京里一连来了十道圣旨,令您回京述职,您不答应,于是咱们就被断了粮,那天大伙都三天没进一粒米,只剩这一酝酒!您就说大家一块儿喝,这一战蠃了,这就是咱们的庆功酒,要是输了,这就是咱们的断头酒!”
宴苏神情略一恍惚——“是吗?我当时是这么说的么?我怎的不记得了?”
摇摇头,自嘲一笑:“今日的宴苏,已非当日的宴苏,已说不出当日的豪言壮语!”
张选抬起头来,目光中是一种矢志不渝的尊重。
“不,在属下心中,十三王爷仍然是十三王爷,是我们东唐的英雄!”
宴苏眼中竟闪过一丝狼狈,轻喝一声:“张选,我最怕听人家说英雄两字,你忘了么?”
张选应声是,又恢复了恭敬之状。
宴苏举起酒瓶大大喝了一口,神情才自怡然。
“对了,这几日那边情况怎样?”
“现在四王爷的眼睛只盯着四下的灾乱,已无暇顾得六部的事情,王爷上次匆匆而返,也让他们觉得十三王爷是不会管事的人,所以他们现在很放松,王爷有空可瞧瞧盐铁司的官员册子,除了您安排的几位没动位置外,其他人都已换成他们的人了……”张选细细历数。
轻轻嗯了一声,似乎毫不惊讶,或是不在乎,只是凝神听过,又问:“那其他各部呢?”
“现在他们基本没动的就只有刑部了。不过——”张选突然明显迟疑了一下,转目看一眼宴苏——
宴苏眉微扬,淡淡的笑意隐在唇边:“张选与我,不能畅所欲言?”
张选一震,立即禀道:“刑部李大人月前已提出辞呈,吏部几位大人有意推刑部员外郎谢家晋上位。”
“刑部员外郎——好象是个从四品吧?”宴苏冷笑,突的心中一动——“这谢家晋,莫非是——”
张选面无表情应声是。
“这大概是四哥的安排吧,总算让他想到一个门当户对的办法了!”宴苏眉间微拧,似笑非笑,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袖口的紫绣金边。
“把谢家晋推上刑部尚书的位置,即就是正一品大员,东唐王室娶一个一品大员的千金为妃,倒也不失体面!”
“不过,属下查到,这个谢家晋与潘相爷,近来似乎走得很近。”张选说的有些含糊。
宴苏是聪明人,一点就透。
猛然一省——眸光清寒乍现,点头叹道:“果然是一步好棋!上个月已经有人提案改制,要把大理寺给撤了,他们就已经着急了,接下来刑部要开始逐步翻审大理寺的积案,李光本来是他们自己人,可惜是有案底的,必须走,刑部侍郎林笙歌,年纪太轻,又太清廉,故不会用他,再弄别人上去,四哥不一定会答应,只有这个谢家晋——”
又一声轻叹,眼中隐有一丝懊恼,喟然不语。
“那王爷,要不要让人提醒一下四王爷?”张选看他面色不悦,语声自轻。
宴苏摇摇头,冷笑一声:“未定之事,何必着急?”
眼睛便半合上了,忽的一睁,似又想起什么来——
“对了;汉水那边有消息没?”
张选的神色突然有些凝重起来……
三日后,那个傍晚,天边霞光万丈,院中的一树石榴花红似火,开得烂漫。
林笙歌终于穿过了那扇不知看了多少眼却看不穿的大门,跟在沁玉身后,离开了沁字院。
当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