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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走了多长时间,总觉得半虚半实,难以揣度衡量,两旁的树林似无穷无尽,倒如同被人盘了一个迷魂阵般。九华年幼,金算盘凡人体质,渐渐有些气喘吁吁,初时还能忍耐,渐渐喘重愈急,胸口起伏得甚是厉害,脚下每一步挪开,都好象拖着两条灌了铅的沉柱子。钟月敏和紫姬额头,亦显出细细汗水,两张俏脸俱是红扑扑的,越加显得香艳迷人。穆双飞见大伙儿俱有些疲惫,便停住脚步,嘱咐歇息片刻。说来昼夜转换,昼长夜短,可是今日的白昼时辰似不够用,抬头观之,鸳鸯天的白云一端,颜色晦暗,正缓缓接近另一边乌云氤氲。姑苏城外,千百前来从来不见如此天气,想来也就是半虚半实的梦幻妙境之中,才显偌此奇异景象。钟月敏摸出一块绢帕,擦拭额头颈脖的汗水,才要递给穆双飞,忽又觉得很有些不妥,旋又缩回手。便是这犹豫的工夫,紫姬已然走至穆双飞身边,娇羞不胜,却提着一块紫绸轻轻替之轻轻抹拭。穆双飞本自出神,陡嗅得一阵香气,不由夸了声:“好香。”紫姬垂首欢喜,钟月敏瞪起了眼睛,毕竟不好发作,憋了半日,重重一脚踹在旁边的树枝上,喝道:“这是什么山路,就没有尽头么?”心想:“那算什么,一个传情,一个中意,当着许多人的面,公然无遮,却是两下爱慕吗?”胸口一阵酸溜溜的感觉,鼻头也是酸溜溜的。如此一来,便是九华也瞧出些许端倪,却不嬉笑,低声道:“听金大哥的,莫管闲事。”
便在此时,忽然听得一声“啪嗤”响动,几人悚然大惊,急欲窥探,却见一张大网从半空落下,不偏不倚,恰将大伙儿悉数笼罩其中。那网也奇怪,愈是挣扎,便愈是紧缩,不多时,便由松松垮垮变作包粽子一般,前后左右皆捆扎结实。金算盘颤声道:“了不得,原来这第三城隘的老窝跟前,尚且布置如此险恶的陷阱圈套。那窝中的主子,它,它必是个打劫剪路的强盗妖怪。”钟月敏喘息甚急,闻言呸道:“说什么废话,妖怪有几个好的?它们拦路劫夺,非但劫财,怕是为了果腹,还要劫命,却将你提了去烹饪成美味血食。”话方出口,又觉不妥,转口道:“自然妖怪也有好的。”斜瞥了紫姬一眼。紫姬有些尴尬,幸赖适才事发突兀,一个娇躯正裹在穆双飞怀中,垂下头颅,鬓发散落,真能遮掩脸色,然衣袖领口之中,露出粉红的脖子。九华双手攀住网眼,着力狠命朝外推扯数下,网线结实,纹丝不动,不由叫骂起来,听钟月敏如是说话,喋呱道:“是啊,你那妖怪徒弟咆哮小王,其实品性德行还是不错的。”钟月敏气得想要敲他一个弹绷儿,苦于臂膀夹在穆双飞腋下,抽不出,转不开,便似被铁箍子牢牢缚禁,没奈何,只好啐道:“你先欠下我的债,待出去以后,仔细你的屁股。”穆双飞举目打量,朗声道:“对面的是敌是友,不妨出来说话,鬼鬼祟祟,未免亏损了阁下的名声。”对面哪里有人,这般说话,不过是泛指略语,话音方落,听得草叶树丛后面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响,窜出高低胖瘦不一的数十人来,皆手提长矛大刀,神情三分惶怖,三分凶恶,尚余四分迷惑不解,观之肤色,甚是漆黑,较之九华有过之而无不及。金算盘“啊呀”一声,脱口道:“诸位莫不是前番逃脱的昆仑奴?”又见后面几人抬着一根木杆,那杆上吊着一个人,手足俱束,杠条从手足下缝罅插过,摇摇晃晃,颇为滑稽,他定神细观,惊道:“哎呀呀,那,那不是万家——”后面半句话说不下去。穆双飞低声道:“如何万二妹也被他们掳来了?难道是恨万通和那些‘人壮’贩子勾结买卖,于是掳了他亲妹子来,意欲报仇?”万二妹身高体阔,极为沉重,抬杠子的是四位精壮昆仑奴,肌肉结实,却也累得满头大汗,嘴里嘟嘟哝哝,不知嘀咕什么,多半是抱怨。万二妹听见得有人大呼小叫,勉强转过脑袋观看,陡入眼帘,便见得金算盘那张惶怖失措、险些便泪涕横流的脸,又是气恼,又是羞惭。当前的几位昆仑奴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亦不停指指点点,一会儿瞅瞅杠下的万二妹,一会儿打量罗网中的穆双飞等人,却不知打什么主意。抬杠子的四人叽里呱啦说了几句,语气急促,为首另几人点点头,摆了个手势,那四人脸色欣然,忙不迭将杠子扔下,如释重负。万二妹重重甩跌开去,其势猛急,“轰”的一声,便似闷石砸下,好在她自幼皮糙肉厚,似是横练功夫也不错,便是钟月敏奋力一脚也不在乎,跌在地上,沾土磕石,竟也不觉甚么疼痛。
为首一人走前几步,学着天朝仪礼,拱手道:“我们是友是敌,首先得看你们是友是敌?”口嚼汉话,颇有些生硬。但见此人身高丈余,肤黑胜炭,塌鼻厚唇,肩宽腰圆,上身披着一条麻布,腰间系着一条草绳,双足*,脚上绕着两个铜铃。穆双飞微微怔愕,苦笑道:“阁下通谙中土语言,那最好不过,在下身陷囹圄,不能还礼,还请见谅。”钟月敏心想:“他们将咱们套于网中,不是好人,还和他们磨唧唠叨什么?”那昆仑奴咳嗽一声,神情亦也有些尴尬,说道:“你们不要见怪,我们也是受了新东家的委托,千叮咛万嘱咐,务必如此,方能邀请得你们前往新东家府中一聚。我叫做千乌。”其背后闪出一人,年岁略大,也显得瘦消,大声道:“我们千里迢迢来到姑苏,不也被装囚于棺椁中,受尽折磨么?你们被网兜套住,可较之我们不知幸运多少。”他汉语不如千乌流利,异域口音极重,激动之下,却教人听得不太明白,千乌一旁解释。穆双飞叹道:“不错,中土神州,素来便以王化大邦自诩,未曾料辖制之下,偏有人做出此等恶事。”万二妹喝道:“放下我,我哥哥作恶,你们寻他追究便罢,扯着我弱女子报复,传扬出去,可见你们昆仑奴,都不是男子汉大丈夫。”金算盘咦了一声,才要说话,急忙掩口而止,默默忖道:“十个大男人,也打你不过,也不晓得他们用了什么法子,擒你上杠?此刻你反称自己是弱女子么?依我看,不像也。” 。。
第六十回 梦授神剑 魔佛央托(下)
千乌虽略陪不是,犹然不肯松开大网,同样教人寻来两根厚粗竹竿,穿过网眼,形成十字交叉之状,使二十余个昆仑奴扛了。又换了七八人专抬那万二妹,顺着山道继续前行。九华叹道:“开始不愿意走路,只嫌疲乏,现在却坐起了轿子。”金算盘胆战心惊,嗫嚅道:“网络轿子,凶多吉少,不坐才好咧。”昆仑奴爬山涉水,如履平地,可是因为走得甚急,大网摇晃厉害,大伙儿俱感微微眩晕,虽不至呕吐,然胸口难受,呼吸不畅。其后不多时,来到一处山峰,峰下空旷之地,结了不大不小一些村落,约莫百来户人家。四面青壁笔立,绿嶂昂然,翠薇葳蕤密簇,将屋宇楼舍皆层层环抱。奇花布锦,异草喷香,山泉涓涓,清溪甜冽。鹿唒猿啼,兔跃鸟飞,实是一处未熏外界烟火之桃源妙地。绕是穆双飞见多识广,亦不免暗暗惊异,初时他本以为这许多昆仑奴逃亡之后,无以为家,遂被妖怪收纳帐下听命效力,但观此地景象,一片平祥和蔼。浑无黑气氤氲、魍魉气息,绝不似有妖怪的所在。待到村中,气象迥异不同,当中场面站立许多村民,熙熙攘攘,人头攒动,皆手执长枪刀斧,气势汹汹,脸上戴着涂抹面具,或瞠目怒视,或愁眉诡谲,面具神情狰狞,教人瞧之,胸中砰砰大跳。穆双飞登时凛凛,暗道:“怪哉,偌般秀雅美地,几乎不染俗尘,奈何却住着如此一般凶神恶煞?”钟月敏胆大勇猛,刻下也不免花容失色,她见得当中摆了一口大鼎,鼎下烈火熊熊,扑艳高炙,周围气息炽躁无比,忖道:“昔日在风铃庵时,听师父说过,神州乃王化之土,秉持圣礼,虽清廉一代之后往往便换上*朽浊一代,更替轮换不息,可是终脱混沌野蛮之态,然也有那极深幽晦暗的地方,居地之民不闻王化之音,所以尚是十分凶残暴戾。这些化外野民中,有的性同禽兽,嗜好吃人血肉,自己分明是人族,但好象妖怪一般。莫不成我们忒也不幸,今日竟落入此等境地?那,那一口大鼎,该不会就是烹煮我们的罢?”正自胡思乱想,蓦觉网兜停下,瞬间便有十七八人围绕过来,面具之后,传来隐约笑声,极为诡怪。万通之妹径被抬到大鼎跟前,离鼎下烈火,不过丈余距离。有村民嚷道:“她未曾剥洗干净,怎能入鼎?且不说浑身臭烘烘的气息,反将大鼎给熏臭了,岂非糟糕?”两个昆仑奴抽出杠子,扳转她的肩膀,朝外转了几个圈。万二妹觉得灼热之气立时消减许多,可是骇异之下,其胸中怒火却难以按捺,再听得有人呱噪,道她浑身气息熏臭,竟会玷污了大鼎,愈发恚不可遏,破口骂道:“天下只有男子是臭的,你们几个混球,反来诬赖取笑姑奶奶我,不想活了么?”围观众人哈哈大笑,相顾道:“她可是糊涂了?说谁不想活。”“咱们不入大鼎,她却要在里面过堂走上一遭,自然是咱们想活,她一味寻死求亡。”钟月敏颤声道:“他们…他们果真要吃人肉?师父说得一点儿不差,这些人…当真便是食人野族。”紫姬脸色煞白,低声道:“姑苏之外,怎么会隐藏这般凶恶悍民?”钟月敏瞪了她一眼,暗忖她此刻还装乖巧,虚假妄美,气愤道:“你和你干姊姊追随野牛左右之时,没有见过它们吃人血食么?你会害怕?鬼才信。”紫姬满脸通红,喃喃道:“你误会我了,我暂栖那第一城隘之时,实乃无奈之举,时常独居小室,自寂寞自修炼,从未和那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