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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叶不知道说了实话会不会有些忤逆师尊,所以她小心翼翼的看了林杉一眼,见林杉脸上一片祥和,她终于放大胆子,开口说道:“师父。。。。。。如果你娶了妻子,会不会也像马叔叔一样离开呢?”
这一次,林杉没有立即回答,而且陷入了一段较长时间的沉默,并且是微微侧身,背对着莫叶。
莫叶见状心里不由得有些紧张,良久的沉默中,这种紧着和微微的害怕让她忽然记起一件事。半年前自己生病,因为头昏体虚,特别希望能有个人守着自己别离开,那个时候她也害怕过师父会突然不见了,然后师父就陪她坐了许久。在病床边,在她的央求下,师父终于说了一点她的父母的事儿。
同时,师父还第一次提到了师娘这两个字。虽然当时只是一句带过,但在现在看来,那句话却显得莫名的古怪。
“师父真是觉得为难啊,什么时候你也能像她那样聪明得让我无可奈何呢?”
“等到那个时候,师父就不用担心你被人拐骗,可以放心大胆去寻找你的师娘了。”
回想起这两句话,莫叶的心中慢慢浮现一层疑云。
师父为什么要等到她聪明得让他无可奈何的时候,才去找师娘呢?
他去哪里找师娘呢?
莫叶沉吟着,回忆着,琢磨着,不知过了多久,就听林杉忽然说道:“师父不会离开你的。”他语气一顿,又说了句:“如果我真的离开了,那可能是我有必须做的事去做,亦或者我出了什么事。”
莫叶听到他说的最后那半句话,心里忽然一紧,立马就坐不住了。她从椅子上起身,两步走到林杉身侧,紧紧扯着他的袖子说道:“师父,你不会出事的,你怎么会出事?你不要吓唬叶儿。”
往常紧张胆怯的时候,莫叶都会很自然的靠近林杉身侧,扯着他的衣袖将自己挡在身后,然后林杉就会给她一个温暖的微笑,让她觉得安宁和有了依靠。
但这次,林杉垂目看向她,眼中却是一片肃然,他说道:“人的生命是脆弱的,祸福难料。莫叶,你也要开始学会长大了。师父总有离开你的那一天,只是希望在那一天,你已经能自己照顾自己了。”
这段话,这份眼神,让周身的气氛忽然就冷却下来,。莫叶不禁心生悲意,这种发源自自己最亲近之人的悲伤感觉,来得毫无预兆。她看着林杉的眼睛,空乏的吞咽了一下,忍下了已经泛潮的双眼中的泪意。
林杉希望莫叶快点成长起来,这种成长,是心灵上的成长。而今天,莫叶已经开始努力心的成长了,从她忍下眼泪的那一刻开始。
孩子还小的时候,很少会主动考虑自己的将来要怎么走,除非是遇到重大的事故,需要自己直面生活与现实。这一次林杉没有在莫叶拉住他的衣袖时,习惯的给她一个鼓励的微笑,便是用一种冷漠的态度,让莫叶直面生活。
他相信莫叶入学半年,已经有了一定的理解和承受能力,他便要从此刻开始,将自己挡在莫叶身前风雨间的身影,慢慢的一点点移开。
林杉手肘微屈,握住了莫叶扯着他袖子的手,将她那微凉的小手包裹在自己宽厚的大手中,然后深深叹了口气。
莫叶又向林杉凑近了些,呆呆的唤道:“师父。。。。。。”
林杉语气一缓的说道:“我现在对你说这些,是不是太早了呢?是不是有些残忍。。。。。。你才只有五岁。”
虽然莫叶一直在忍着,但还是有两滴泪水从眼眶里溢了出来,她连忙趁着林杉没有侧头看她的空隙,就那么揪着近在眼前的林杉的衣袖,将脸使劲抹了抹,然后挤出一个微笑说道:“叶儿不怪师父,叶儿会按照师父的教导,快点长大。”
林杉侧头看了她一眼,很敏锐的就捕捉到她脸上的泪迹,但她又是微笑着的,用那双因为潮湿而比平时明亮许多的双眼努力的微笑着。林杉心里有些发疼,他微一愣神,然后也微笑起来,还开了一个玩笑说道:“师父有那么神通广大么?让你长大你就能长大,要不要我再给你浇浇水,施点肥,再培下土啊?”
莫叶一怔,旋即明白过来。虽然她脸上的泪水早被她擦得干净,但她此时笑起来的模样,实际上跟破涕为笑差不多。
林杉却是再看不下去她这样强颜微笑的模样,这实在与她此时的年龄产生了太大的矛盾,但他不想在此回旋,再去说一些软糯的话来。种子发芽成长,需要突破和撕裂一道道的包衣,人的成长过程也是需要承受一波波的痛苦的。
于是,他没有说什么话,又将脸转向了窗户。
目光投出时,被楼下的几声训斥话语引得向楼下看了一眼,然后就见他目色一凝,轻声疑道:“刑风?”
莫叶闻言松开了林杉的手,她趴在窗沿上,踮着脚伸长脖子,才看到楼下街道上的事物。莫叶还只是个孩子,所以心里想到了什么,在最亲近的师父面前就都说了出来。
“邢伯伯看起来很生气的样子,难道是因为知道了刑风提前离学却没有回家去?”
(047)、跪
林杉自然也是注意到走在刑风前面的邢老汉脸上的怒容,但他想到的是另外一件事。
如果邢老汉发现刑风去了宋宅,他对刑风发怒也是正常。但从书院去宋家,最便捷的路无需经过那所青楼,林杉依此推测刑风应该是从宋家出来后误入烟花巷——当时的隔窗几眼,他也看见了刑风脸上失魂一样的神情,更是有几分确定了——不过,若确是这样,那又会是什么事令邢老汉这么恼火呢?
脑中的信息快速的交换着,只几息功夫,林杉理清思路,脸上那抹异色早已不见,他就要坐回桌边。很简单的道理,他虽然与刑风有过几面师生缘,但这种别人家的家事,自己怎么可能手长去管?
只是他正要转身回到桌边时,楼下,邢老汉本来一边走着一边训斥刑风的声音忽然一滞。一声轻响后,趴在窗沿上的莫叶满眼吃惊的喊了一声。
人来人往的街道上,刑风双膝跪地。他面向邢老汉,却深深垂着头,沉声叫道:“爹!”
邢老汉回过头来,就看见刑风当街朝自己跪下。虽然儿子跪父亲在昭国属孝礼,但他心里还是觉得有些不自然,因为他从未教导和要求刑风这样恪守孝礼,一时之间他竟怔住了。
刑风喊完那一声后,略微一顿就又说道:“孩儿有错,向您赔罪,请您不要再生气了。”
“有什么话,我们爷儿俩回到家里再说。”邢老汉回过神来,心中一软,上前就要去扶起刑风。
当邢老汉的手快要触到刑风的肩膀上时,就见刑风忽然抬头。他眼中的神情坚毅,让已经与他近在咫尺的邢老汉不禁眼瞳微缩,双手一滞。
刑风的声音没有扬高一分,但那语气明显有了变化。从刚开始的恳求到现在已有下定决心的意思。他开了口,话语中的每个字似乎都如石掷地:“但是,孩儿已经决定,不再念书。”
邢老汉闻言又是一怔,并且他在这一怔中还慢不可察的后退了两步。
原本是要去扶起邢风的手,手指慢慢屈起成拳,在空中停住片刻后就反向张开按在了腰上,然后手指异常缓慢的抠向腰间皮带的带扣处。接着就听邢老汉一字一顿的说道:“不读书?当初,我是怎么嘱咐你的?你又是如何对我承诺的?”
邢风快速的看了一眼邢老汉按在腰间皮带上的手,他像是意识不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一样,目中并没有怯意,只是自眼中浮现出一丝挣扎的情绪,转瞬间归于平静。
其实从三岁开始,邢风对老爹手中或是皮腰带,或是青藤条带来的伤痛,已经因为逐步次叠加而熟悉。
在邢家村,爹娘责打不听话的孩子,是普通小户家中很常见的事。邢老汉虽然也不止一次的打过刑风,但在‘度’的掌握上实际是十分谨慎的。他从来不会因为泄愤而对孩子胡乱打骂,若有动手的时候,必然是邢风惹了大祸。
便像今天这样,邢老汉努力了十来年的结果,就被邢风一句话而放弃,他怎么能不怒?
但邢风此时已经做好了挨打的准备,所以他微微垂着头,脸上一片平静。对于即将来临的老爹的责打,即便是毫不顾忌的在大街上进行,他心里也没有怨恨老爹的意思,反倒会有一丝因为让老爹失望而产生的愧疚。
与此同时,他的心里正有些沮丧的想着:如果这一顿打能让老爹消气,那便打吧!如果挨这一顿打,能让老爹同意自己弃文从武,那么这一顿打也算值得了。
他却不知道,就在他身旁的饭庄二楼上,从头至尾清清楚楚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的林杉和莫叶两人都是快看不下去了。
最难接受这一幕的是莫叶。
首先她无法像旁观者一样冷眼看着邢风挨打,其次是因为她在家中接受的林杉的照顾和教育方式中,从来没有被打这一条例。所以她无法理解,究竟邢风的错有多大?何至于要用鞭打这种暴力的方式来惩罚?而且还是一位父亲对自己的亲生儿子出手!
当莫叶有些心急的看向自己的师父时,她觉得有些意外,因为师父似乎也因为这件事而心中不平,并且要下楼去阻止。
“你就在这里待着,我去一下即刻回来。”就听师父对她嘱咐了一句便转身下楼去。看见师父如此,莫叶终于安心下来,并心生一丝感激。
从小到大,在莫叶的心里,师父在对待旁事上或许有些冷漠。有许多事,他不会主动去管,就算有她出言请求,师父多半也是会拒绝的。但只要师父出手去管了,结果一定是会是她希望的那样。
只是莫叶不知,林杉看不下去的原因并非她所想的那样直接和简单。
虽说在林杉的观念中,父母当街打孩子,一点家事在大街上公然作为,确有不妥,但这点不妥还没有严重到令他准备出手阻拦的程度。
他下楼去的真实原因出在邢风身上。他看出这个孩子身上有待挖掘的潜力,对其有所希冀,所以才会适时的给他一些助力。
楼下,邢老汉已经将腰间的皮带解下,一端握在手里。他的手越握越紧,但却迟迟没有动手。良久之后,才听他如喃喃自语一样低声说道:“为什么不听话,为什么总不能让我省心一些,唉。。。。。。”
邢风听着这句话,以及话的末尾那长长的沉声一叹,他眼中原本已沉淀下去的挣扎神色又浓郁起来。
现在他没有勇气去与老爹争辩什么,因为刚才那个说出口的决定消耗了他全部的意念。但此决定一说出口,他是怎么也不会改口的。现在他只是不忍心看老爹这样,所以他会神色挣扎,但他最终只能垂着头低喊了一句:“爹,你动手吧!只要你别气伤身子,孩儿承着。。。。。。绝不怨恨。”
邢风的话刚说完,就听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了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