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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木匠焦急的等着等着,不觉又想起昨晚上作的奇怪的梦来。
……他在木匠房挥汗如雨的忙着木活,一个又一个客人过来订制家具,络绎不绝足有十来二十批人,生意好的不得了。这对于一个月也没几趟木活的他来说,这可是破天荒的大好事儿,从没有过的好事儿。可他越来越气闷,越来越烦躁,几次忍不住想拿起旁边的扫帚劈头盖脑赶人。原因只有一个,今儿来的客人怪了,每个人来时都带着个小孩,或抱或拉,都是男孩,有几个还穿着开档裤,那小“雀雀”耀花了他的眼,也耀烦了他的心。
“妈的,老子咒死你们这班王八蛋。”他强陪笑脸送走客人,转头哼哼叽叽的骂着,走回木架子坐下,呼呼喘着粗气狠狠的刨着木花发泄,边刨边在心里又恨恨咒骂起来:“刨刨,刨死你们,叫你们一个个知道老子没儿子,一个个王八蛋,专带龟儿子在老子面前显摆龟蛋。”
……他急急忙完手头的木匠活,惦念着临时的婆娘,匆匆赶回家。一进家门,就见到他的女人黄菜花揭帘轻快从内室走了出来,平日圆鼓的肚子此刻瘪瘪平平的,一点没有孕妇的样子。
“啊”他楞了楞,转而心中狂喜,大步走了上去,扯住女人手臂急急问道:“菜花,生了,男孩女孩!”
“啊,男孩女孩?什么男孩女孩?”女人有点惊讶的看着自己的男人,似乎不明白他说什么。
“天啊……”他听见一下惊得目瞪口呆,连后退了几步,呆看着自己的老婆,喃喃道:“你……这婆娘……怎么……把自己要生的孩儿也忘了……。”
好一会,他稍稍回过神来,一时满腔愤恨,怒气直冲牛斗,瞪眼欲大骂女人。
“轰隆——”天空突然一个霹雳炸响,随即蛛丝般裂开,一道蜿蜒的紫色的雷电从黑黑的裂缝里飞速而降,闪亮的耀过天空,奇异的毫无阻碍的穿过屋顶,正正劈中了女人的头顶。
“啊——”他狂呼一声瞪目欲裂,作势想扑上前救助,身体却突然一动也动不了,嘴张了张想喊也喊不出声来,接着,身体突然如被烈火焚烧般一热,眼前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此时,久积云不下雨,空气窒闷至极,乌云变得更厚更黑了,缓缓的在天空开始不断层层翻腾。
“轰隆”一声响,天空中一阵电蛇闪烁,一声巨雷咆哮,穿越九霄,打破混沌。
杨木匠身体一颤,从呆想中恢复过来,听着巨雷余声隆隆不由一阵阵心悸不安,仿若又置身于昨夜梦中。
“哇——哇——”,一声婴儿啼声响起,声音洪亮,盖过那渐渐消逝的雷声,似大声宣告自己出世又似向雷电不甘示弱。
杨木匠尚自惊颤的身子一下定住,随即双手抬起微微发抖,心下一时忐忑竟转不过身来。
帮忙接生的稳婆王二婶大呼小叫的揭帘而出,连连叫道:“哎呀——哎呀——,老杨,男孩,是男孩。”没等杨木匠反应过来,又飞快转身入了内室,末了还加了长长的一句:“带柄的——。”
他触电般的转身,楞楞的看着那尚且飘动的门帘,一颗心狂跳起来,喃喃自语:“男孩……,男孩……,我……我有儿子了,我老杨家有儿子了……”
按他农村家乡习俗,妇人生产时男人是不能进产房的,即使刚出生时也不能进去,据说是成年男人的阳气可能会冲散婴儿尚未凝聚的元阳。他虽然一颗心早飞了进去,魂儿也没剩下多少,现下却只能按捺激动无奈又焦虑的等待着。
“嗯,取个什么名字好呢,一定要取个响亮的名儿,我老杨家的儿子一定要有个响亮的名儿,嗯,雷电,天雷,响亮……,啊,有了,就叫……就叫……天啸好了,天啸天啸……。”杨木匠自言自语片刻,思索已定,目中闪动着激动的光芒。
“啊——,蝎……蝎……蝎子……。”一声尖尖的惊呼从内室响起,声音颤抖,正是接生的王二婶。
他大吃一惊,迅快的揭帘冲入内室,再也顾不上家乡那劳什子的忌讳了。
平房位置处于城乡结合部地带,五六十户人家的平房形成了一片宅群,每七八户人家的平房连成一排,合共九排,住这里的人和外人都形象称呼这宅群为“九幢屋”,“九幢屋”也就慢慢成了这片宅群的名字。“九幢屋”周围是一片稀疏的树林,左侧稍远处是一处宽阔的沙滩。蝎子一般喜欢作巢在沙地,可偶尔一只两只钻进人屋里还是有的,不容他不震惊。
内室里,一个年纪约三十几的清秀女人正勉强的撑起身子,正是他的女人黄菜花。她额头犹有产后未干的汗迹,一脸的惊骇夹杂着掩饰不住的疲倦,呆呆的注视着前方自己脚根处。脸色苍白的王二婶口张得大大的,却没了声音,离床尾更有几米远,也楞楞的看着那处。杨木匠见了心中更是吃惊,疾行几步奔近,张嘴刚想喝问,眼光一转落在了二人注目处,心中狂跳一下也楞了。
一时间内室鸦雀无声,只有一阵或粗或细的呼吸声。
三人注目处,正是那初生的小婴儿。
只见,小婴儿眼皮皱皱的紧闭着还未睁眼,小身子刚被热水擦洗了一半,细嫩的肌肤透着红粉红粉的光芒。他双腿内弯静静的躺了一会,**着小身子动了动,两只小手轻轻的晃了晃,口中伊哑作声,似乎在呼唤着那不抱自己的双亲。摇晃了几下,身子早侧向了一边,一只小手自然而然移近嘴边,自得其乐的“叽叽”作声吮吸起小手指来。
三人注视的是那小婴儿未放进嘴的左手,那只放在床上的仍不时微微摇动的小小手臂外侧,肘部以下至手腕处,一只黑色的狰狞蝎子静静的趴着,体长漆黑,两只粗粗的大螯高高举着,一只长长的尖尖针尾钩蓄势欲蛰,触目惊心
………【第二回 母亲】………
仔细看真点,这只狰狞的黑色大蝎子并非是真的,而是一个非常非常神似蝎子的黑色胎记。这奇异的胎记分为四部分,两只高举大螯一个椭圆身躯一个长长的尾钩,螯尾身躯连接处没有一丝缝隙,骤眼一看活脱脱就是一只张牙舞爪的黑色蝎子。
三人本来惊惧是真的蝎子,如果是真的蝎子赶跑就是了,最坏结果也只是被叮了要小心及时医治而已。可待看清是假的蝎子后,三人反而惊骇得声音都没法出了。三个人都活了大半辈子,加起来一百多岁,风雨自然经历了不少,却没人见过这么怪异的胎记,甚至连听说过的也没有。
狰狞的黑色蝎子胎记就象一道黑色邪恶的诅咒,瞬间化为一片黑色的阴影漫天遮地把他们罩住,轻易唤起了他们内心深处深藏的恐惧。那些听来的见过的想象中的恐惧的记忆如潮涌来,渐渐溶为一片,似乎都与这神秘的黑蝎子有关,似乎这黑蝎子根本就是灾祸与恐惧的本身。
“魔鬼……魔鬼……印记,这是……魔鬼的印记。”王二婶怔了半天,回神过来身子微颤,牙关格格交击从牙缝处嘣出这么一句。
杨木匠听见,狠狠瞪了王二婶一眼,不自觉的向自己的女人黄菜花看去,正好黄菜花也向自己的丈夫看来,两人都从彼此的眼神里看到了惊恐莫名的意味。
十几年的盼望,传宗接代的根,未来的顶梁柱,老来福的宝,这些个耀眼的光环和憧憬……如今却变成这般情景,巨大的落差使两夫妻相对惶恐,失魂落魄。
稍定了下神,杨木匠走前几步,伸出手掌轻轻握住女人黄菜花微颤抖的手,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别担心,一时心中惶惑也不知说些什么才好,心里只一个劲的想着:“管它这死老天爷怎么作怪,去他妈邪魔鬼怪,这小婴儿来到这,就是老子的种,就是老子的儿子。”黄菜花接触到男人温暖的手掌,心神稍定,转而担心起小婴儿来,泪水在眼里滚来滚去,心中不断的叹息:“我的儿,我苦命的孩儿……”
王二婶站的越是久越是恐惧,越发肯定这小婴儿就是邪恶的化身,也不管杨木匠刚才的瞪眼了,只想早些离开为妙,忙忙一把甩下手中的湿手巾,急急跟杨木匠夫妇道了个别,也不理两人的反应小跑着奔出内室来。杨木匠与黄菜花对视一眼,忽心中一跳,暗想起如果任这长舌妇人传出去,也不知日后会惹来多少麻烦,忙大步急奔出去,半软半硬的拉住已近大门的王二婶。王二婶死活不肯回,无奈力气终拗不过杨木匠,杨木匠又一番软语恳求,只得憋气走回的坐在厅中木椅上。杨木匠心中稍安,想了想,皱皱眉头狠狠心,拿出家中所有的准备拿去集市卖的二十多只鸡蛋,又一番翻箱倒柜拿出所有的微薄积蓄,外加五只蛋鸡中的三只,终换来了王二婶眼神中一丝感激和神圣般的指天划地的绝不说出口的誓言。
小天啸,老杨家四朵金花后的果子,杨木匠中年后唯一的儿子,一个出世就带着被世人恐惧的黑色蝎子胎记的小婴儿,就这么呱呱落地来到了人间。
当天深夜,小婴儿一场发烧来得莫名其妙,烧得肉红滚烫米水不进,唯“伊呀伊呀”作声不断哭啼。黄菜花又搂又抱又怜又疼,心痛不已流泪不止,杨木匠慌忙找出家中一包退烧粉,分成三份一份溶入水中,给小婴儿强灌了下去,等了片刻高烧却半点没消退。这下子,全家人两个大人四个女孩都慌了手脚。楞了半会,夫妇俩一商量,决定去找“九幢屋”的杀猪匠,借他那辆送猪肉的三轮车,好父母子三人一起赶进城去求医。毕竟小婴儿太幼,路上没母亲抱着裹着被巾终是不行。
杨木匠出去后,小婴儿高烧依然没退却渐渐哭得疲累睡着了,睡了一半晕晕欲睡的四姐妹随即给黄菜花又哄又逼上了阁楼,屋里一下安静了下来。黄菜花楞楞的看着儿子,好一会,一手抱着小婴儿一手端着冷水盆走出睡房,坐在客厅木椅上,焦急的不时向大门处观看,希望丈夫早点借车回来。又等一会,丈夫依然未见踪影,黄菜花从冷水盆捞起一条短短的湿手帕,一手轻轻捏干水分叠好,给小天啸额上换上。当手轻轻从额上移开,眼神自然又落在儿子的赤红色小脸上,看着那两只鼓鼓的紧紧闭着的眼睑,两行清澈的泪水又哗的一下的流了下来。
她颤抖着收回手。四指轻轻地抚摩着儿子地脸。轻声哽咽说:“儿啊。我地乖儿子。别吓娘好不好。娘……快受不住了。……娘地心都快碎了。……你快点乖乖地。快点好起来。乖……”她抽抽噎噎地说着。顿了顿。又说:“……娘知道是娘不好。娘没有在你出生之前就吃斋念佛。娘地心不够诚。娘……”。她心中伤痛内疚。喉咙哽塞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无声哭了一会。转念一想。抬起泪眼看着厅中柜上供地小佛龛。呆呆地看着那小小地陶制白色观音像。好一会。忽眼神一亮。忙搂着小婴儿在小佛龛前跪下。一手竖掌贴心。闭眼喃喃念祈道:“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凡女黄菜花诚心祝祈。请观世音菩萨救救我儿性命。请把我儿应受地苦楚灾难降到凡女身上。如果……如果这次……凡女愿一命换一命。请菩萨怜凡女诚心。请菩萨慈悲。凡女无论受何种折磨凡女心甘情愿。请菩萨慈悲。请菩萨慈悲……。”
黄菜花边祈边流着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