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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兰僵直着背脊,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蓦地爆出骇人的惊呼。
鲜红液体正毫无节制地由柳芊芊裙底流出,染红了她的白色睡裙,也染赤了惠兰的双眼。
惠兰满脸错愕地看着柳芊芊,她不可置信地颤声跪地,“小姐——”
天!
想起柳芊芊让她抓的药,惠兰恍若被雷击!
难怪她会觉得药名熟悉!
她以为是补药,也没多想,却未想到……
“我……没事。”柳芊芊双眉纠结,下腹剧痛,声音虚弱,“帮我将这衣和被换成干净的……天亮之前……这十几个时辰……我什么都未让你做……明白了吗?……”
身下的血火速蔓延,她眼前的景物正在崩塌,就连惠兰的身形也在她眼底碎成千万片。
立即转身,背对惠兰,柳芊芊不自觉地将手轻覆上小腹,探不出热度,只觉得冰凉一片。
很好,很好……
天亮之前,什么都没发生……
什么都没有发生。
泪水静静地、不断成串落下。
紧咬着唇,她不许自己哭出声。
内心有道伤,总是痛着,然而真正的痛苦并不是划下那道伤时那一刻的感知,而是愈合过程中拉扯的痛楚。
她犯的错。
她就要承担后果。
承担这绵延的,不可撤消的,痛楚。
☆☆
夜淡。
在皇宫另一侧。
有人大力摇晃着他。
江无夜感到身如千斤重,在深深的黑暗中挣扎。
他像被人-直往下拖。
只能不断地,不断地下沉。
“主子?”韩骏摇着一直不醒的人。
江无夜向来浅眠,只要有人靠近就会立即醒来。
而今却完全像失了知觉,连他大力摇晃也毫无反应。
不安霎时翻涌上来,韩骏加大了摇晃的力道,“主子!”
他才这么叫了一声就见江无夜的黑眸幽幽睁开了。
“吵什么?”江无夜轻轻锁眉,像被打扰似的揉了揉额角。
“主子,您刚才一直醒不来?我以为——”韩骏脸上有着掩不住的惊慌,眼中盛满忧虑。
江无夜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漆黑夜空中满天灿烂星斗绕着如银的皎洁月色。
“去帮我泡杯茶来。”江无夜的声音听起来很冷漠。
“是。”听见江无夜这么说,韩骏的注意力被带开。
韩骏才一离开,江无夜猛地低喘了口气,所有强撑的真气一下子涣散。
体内凶猛的巨兽不停地攻击着他。
他手撑桌面,浑身颤抖得厉害异常。
不许颤抖!
不许!
他吃力地稳住自己,左手摸索着自己胸口的三大要穴,将它们全部封住。
韩骏端着热腾腾的茶走进来时,江无夜正负手背身立在桌旁。
听到动静,江无夜缓缓回首,坐了下来。
韩骏将茶盏放在江无夜跟前的桌案上,“主子,这样真的妥吗?”
江无夜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瓷杯边沿的泡沫,“有何不妥?”
韩骏接着道,“如果真的有人想要在明日对您不利该如何?明日定是人多又杂。”
江无夜手中的茶盏在半空中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啜饮,他的语气冷漠平稳,意有所指,“只要他有胆子来!”
韩骏垂下眼帘凝视着江无夜手中的茶水,呆了呆,一时说不出话来。
满腹话语,不知从何问起。
江无夜才把茶盏放在桌上。
一只小银狐就窜了上来,叫个不停。
江无夜眼皮也不抬一下,“韩骏,把它赶出去。”
韩骏即刻就要去抓小银狐。
小银狐灵活得很,窜上窜下,就是不让韩骏逮着。
江无夜挑起剑眉,有点烦了,不轻不重地问小银狐,“什么事?”
小银狐这才敢靠近江无夜,它咬住江无夜的衣摆,似是要他跟它走。
江无夜没动,神色顿时一冷,“松开!”
小银狐咬牙不放松,为做和事老,勇气可嘉。
江无夜盯着小银狐半晌,然后伸手轻挪它的头,“我和她之间的事情,你不懂。”
小银狐僵了一下,眼中闪过受伤的色彩,松了口,他的衣摆从它的口中滑出,再次张口,它用力一咬,在江无夜的手腕留下尖锐的齿印。
银色皮毛一闪,小银狐已不见踪影。
江无夜凝视着手腕的红印,眸色略黯,不温不火,沉嗓问韩骏,“韩骏,我问你,如果有人对你说,让你滚出去,还说不想再看到你,你会有什么反应?”
韩骏愣了一愣,不太懂江无夜的意思。
江无夜幽暗的眼中有深沉的隐晦,他唇角淡扬,勾起一抹微笑,“其实可能是他受了伤,不想让你看见他的伤口。”
夜,沉寂。
☆☆
chapter 29?
chapter 29
天亮了。
天边渐渐地升起一轮橙红色的太阳。
异彩纷呈的早霞透过云层把天空照得一片通红。
这是个好天气,也是个好日子。
罗帐流彩,珠宝焕彩。
烛香缭绕,金银生辉。
柳芊芊任由宫女为她盛装打扮,目光一直注视着自己洁净的双手。
在不久前,她扼杀了一个脆弱稚幼的小小生命。
一个依附她,信任她,唯有吸附着她才能得以生存的生命。
小小的生命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消失不掉的却是印在手上那看不见的血腥。
纤长秀美的柔荑缓缓收拢。
惠兰来到窗边梳妆台前,手持后冠,她看向铜镜中盛装之下令人惊艳的绝色姿容。
黛眉如画,乌丝如瀑布一般倾泻而下,衬托着似雪的肌肤,樱红的唇畔盈盈动人,妩媚生俏。
柳芊芊缥缈的眸光让惠兰困惑。
惠兰轻言,“小姐的身子还好吧……”应该撑得住吧?
昨夜……柳芊芊流了好多血……
好多……好多的血……
惠兰轻巧地为柳芊芊戴上后冠,手不禁微微颤抖。
柳芊芊皱眉,她的眸在镜中定睛地看着惠兰,挑起唇线,“没什么不好。”
惠兰一怔,知是柳芊芊在提醒她,她道,“奴婢知错。”
惠兰的表情让柳芊芊第一次认真审视起她来。
“你喜欢他?”柳芊芊突然道。
“……”惠兰用询问的眼神看着柳芊芊。
“江无夜。”柳芊芊轻吐他的名字。
惠兰浑身一颤,柳芊芊的后冠偏了。
“那次,你故意带我绕路而行,是讨厌我?”柳芊芊再道。
咚——
惠兰双膝跪地,“奴婢不敢。”
柳芊芊轻轻叹了口气。
所有人都是人,可是,就有人认为自己低人一等,甘愿为奴。
她对惠兰展露出难得的笑容,“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我只是想跟你做个交易。”这,正是昨夜她不选别人,却选她的原因。
“你的秘密,我不说。”柳芊芊道,“我的秘密,你不说。”
惠兰仍跪在地上,不敢起身,想说话,喉间却干涩不已。
“起来吧,时辰该到了。”柳芊芊扶正后冠,起身。
惠兰深深地蹲了个礼,“小姐,惠兰衷心希望您能给主君幸福。”
惠兰抬起头,深情的眸让柳芊芊的心一动。
那只手纤细漂亮,像是从另一个世界向她伸来的邀请。
柳芊芊将自己的手放在那只手上,一股酸涩的滋味滑过心口,她许诺,“我会倾尽我的所能。”
无声地,一点点地,一步步地,她由着宫女搀扶着往外走。
从今而后,无论是上天堂还是下地狱,都不能有一丝后悔。
从今而后,无论是情,是爱,还是劫,都不能有一丝后悔。
既然做了这决定,就不能有一丝后悔,一丝一毫都不能有。
☆☆
这一天是京都几十年未曾有过的热闹繁华。
锣鼓喧嚣入天。
鞭炮齐鸣震耳。
民众的情绪沸腾,全城笼罩在一片喜乐中。
今日正是当朝国君的封后大典。
封的正是出身江湖的传奇女子柳芊芊。
为了君民同欢,江无夜特下懿旨,封后大典上,任平民百姓入内朝拜。
宫门大开,众人除了能遥遥一仰当朝国君圣颜外,也可以亲眼看看传言中拥有倾城容颜的柳芊芊。
一个女人,不求自己有倾国倾城的容貌。
但总希望这世上肯有个男人能爱自己爱到不惜倾国倾城。
对于柳芊芊,众说纷纭,褒贬不一。
人影重重,一道道或好奇或探究的视线从四面八方射过来注视着在众人的企盼下终于来到北华门前的华丽宫车。
数百侍卫开道,车子所过之处皆留下一阵叮咚脆响。
宫车上珠翠长垂,纱半降。
那红纱间若隐若现的容颜正是柳芊芊。
“王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夹道两旁的众人纷纷屈身跪见,频呼千岁。
在不远处,唯有身着蓝衣的一人,站直了身体,神色漠然。
北华门门扉大开,当朝国君的身影隐约可见。
万岁声不绝于耳。
柳芊芊由宫女扶持,步下车,进了秋钰殿,跪下听封。
封诏完毕。
笙歌悠扬入耳。
乐声,鼓声震动八方。
那震耳欲聋的声响上达天庭,下至黄泉。
江无夜金冠绣服,柳芊芊凤冠霞帔。
“恭贺主君,恭贺王后娘娘——主君勤政施廉,明理治国!”
“恭贺主君,恭贺王后娘娘——王后娘娘圣德,母仪天下!”
两旁大臣朝拜主君,新后。
恭贺不断,齐声送上。
☆☆
寒风如割,呼啸而过,点状的物体连成了线状。
不知道到了哪里,也不在乎到了哪里。
视野里充斥的都是高速运动的形体,周围层层树木飞速地后退。
郭琛航无目的地拔足狂奔。
身上淤积了太多的情绪,五味杂陈。
若不像这样,不知道自己的身体会不会从里面爆开来。
原来有些痛楚不是有准备就能减低。
伤痛无奈的情绪沁入骨髓,心有着难言的苦涩。
「你真的是恭亲王?」她质问。
「你听我说——」他拉住她。
「你只要回答我,是或不是。」她说,没有看他。
「我是,但——」他想解释。
她甩开他,用力地甩开他,那力道狠狠地甩在了他心上,「我们没话好说了,欺骗就是欺骗,无论多么无心,那也是欺骗!」
他再次紧握住她的手,不让她离开,「你既知我是无心,就更不该生我的气。」
她神色缓和了,话却将他打下地狱,「我没有生你的气,也没有立场生你的气,我只是不愿与朝廷有任何牵扯,你是朝廷的人,也不该跟我这种打打杀杀的人有牵扯。」
他的手,缓缓松开了。
「没有你,就不会有现在的芊煞宫,你的恩情,等你想到让我偿还的方式,我就还你。」飞身一掠,她走了。
他败给了自己的骄傲,于是,他做了一件让他一生都后悔的事。
虽然在放手的瞬间,他就后悔了,但他却没有及时挽回这个错误。
飘移的蓝色身影停了下来,郭琛航紧闭上眼,拳头狠狠往树干上一击。
啪啪——
树干被穿透一个窟窿。
这一拳没以内力护体,使的全是蛮力。
那带刺的碎屑有一部分躲进他的拳头里。
他就是要自己痛!
拳头再度重重击向树干。
一拳又一拳,终于将树干腰折。
墨黑色泽的头发微微随风飘动着,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芒。
伤口总是在不知不觉中留下,也在不知不觉中平复。
然后才发现外伤好了,可是却有什么失去了,永远地失去了。
一直找不回来。
☆☆
皇宫举行盛大夜宴。
灿烂美丽的焰火在夜空中爆炸了开来,随即纷纷散落。
彩灯高挂,灯火辉煌,流光异彩照亮了天空。
厅内一桌桌的宴席后坐着的是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