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射天狼(中篇小说集)-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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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不起。”李言之咕噜着,“不知怎么搞的,一想到我快要死了,就有了胡言乱语的权利。要是不得病,我想我不会这么坏。唉,平生正经如一,到头来才觉得欠自己太多。”

    我有点心酸,这位老人样样都看得太清楚了。即使想用手遮住双眼,他也能透过自己手掌看出去。“多年来,我一直在打听李觉的消息,真想见见他。但我一直没找到他,天南海北的,谁知道他飘逸何方呢?而且,此事想多了反而有点怕相见。我这人理想色彩太重,见了面也许会对他失望,还不如就将他作为一段回忆搁在心里。你说呢?”

    “我不同意。如有可能,当然是见面好。”李言之断然道。

    “真的么?”

    李言之奇怪地看我一眼,“当然是真的。”

    “好吧,你就是当年的李觉!”我说出这句话后,惊讶地发现自己并不激动,这和我几十年来所预期的情境相去甚远。我平静得很,自信得根,就跟把自己的脚插进自己鞋里那样,轻松得近乎于无意为之。

    “你的容貌变化太大,你改了名字.要不是你问我当年的事,我绝对认不出你来。”

    李言之摇摇头,同情地道:“真抱歉,我不是李觉。刚才,我已料到你以为我就是李觉,但我确实不是他。你寻找他寻找得太久了,已经形成欲罢不能的潜意识。所以你看见我就觉得像。我理解你,连我自己也觉得挺像他。”

    我顿时浑身发烫,声音都变了,“那你怎么会知道那所医院的细节?那座被三角梅染红的小墓碑,太阳的独特位置等等,不是在那儿住过的人,不可能知道。”

    “我没有在那里住过院!”李言之正色重申。

    “我给你搞胡涂了。”我暗想,是什么缘故使他不愿意承认呢?

    “我住进这所医院的当天夜里,忽然梦到自己只有二十几岁,到了一个和这里相似的地方,院墙上的三角梅呀,戳在塔尖的夕阳呀,小孤山呀……都是在梦里想到的。睁眼醒来后,相似的氛围立刻涌上心来,就好像时光倒转,往事历历在目。我以为只是个梦罢了,忽然想到:我在梦里所见的那所医院名字,曾在你档案里见到过。我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想和你聊聊,挺可笑是吧?”

    我点点头。我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但我不能说。

    “哦,我恐怕不能从这所医院出去了,真没想到会在这里结束一辈子。我总觉得,人无法选择出生,无法决定自己在何时何地被何人生下来;但是人总应该能够选择死法吧?能够选择在何时何地以何种方式结束生命吧,这是每个人的基本人权吧。坦率说,我希望的是猝死,在死之前最后一分钟还饱满地活着,丝毫不受死神打扰。然后,突然从写字台边上倒下,没气了。一分钱医疗费也不花,一个字的遗嘱也不留,亲朋好友们吓一跳……多干净?干万别藕断丝连,像我现在这样尴尬”告诉你,我要求不住院,一直工作到死的那一天,领导不同意。我要求在救治无望时主动结束生命,也就是安乐死,他们更不同意。我不属于自己,我有社会影响,也有点政治影响,我要按照别人的愿望生存或者死去。你看有趣吧,我自己都快完蛋了,还没法把自己收归已有。还得说服自己相信:这样才最有价值。”

    我沉默着,直到李言之问:“在想什么哪?”

    我说:“在想李觉。你这番话,很像是他的气味。”

    “对喽,你还没把他谈完呢。后来你们怎么样了?”

    “你真的想听?”

    “当然。你老是把我和他联系在一起,我觉得有义务弄明白。”李言之微笑,并且鼓励地看着我,气色很好。

    我轻轻地,一字一句地说:“他是个疯子。”

    李言之脸色忽变:“疯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病区里的人都这么说他。实际上,他也确实是个疯子,患过精神分裂症。他在说什么,自己并不知道;他住在哪里,自己也不知道;他的才华已经变质,自己仍然不知道。我甚至觉得,他整天和我在一起,可是连我是谁都不会知道……”

    李言之眼里有了可怕的神情,涩声说:“我懂了。你以为我是他……以为我曾经疯过。只是在恢复正常之后,又遗忘了自己。咹?”

    我沉默片刻,不回答他的话,问:“现在你还想听他的事吗?”

    李言之领晗首不语,许久才道:“谢谢……想听。”

    真是一种奇怪的句式:先道谢,再接受。纯粹李觉味儿。

    十一

    也许我这么做太残忍了——对一个垂死老人讲述他自己所不知道的以往。

    他一无所知,因而可以十分从容地死去,为什么要给他临终前增添痛苦呢?

    是什么人,能够将他的以往成功地隐瞒了几十年不让他知道?仅此就令人惊楞。这种隐瞒近乎于壮举。

    他自己不是一贯表现得非常开明,非常深刻么?那他敢不敢正视遗忘的自己呢?

    他自己一直自视为不凡的人,那他敢不敢承认:他曾经有一段时间是非人?……

    我觉得,他有权知道自己的一切。即使他听了后会崩溃,也不该拿走他了解真实自己的权利。何况,也许他还会深深地激动呢,生命为此而大放异彩。坦率地讲,如果李言之就是李觉的话,那么我认为:“李觉”可能是李言之一生当中一个奇异而幸福的时刻。那种状态下的李言之多么透明,多么美妙,多么可爱,多么天然随意……

    当然,我不会刻薄地以为人都要变成李觉。我只是以为,即使是那样的人,也能显示出异常状态下的“人”的美!甚至能够将正常状态下的人们抛得更远。哦,——我多想将这些告诉李言之。我这么多年寻找李觉,就是为了告诉他这些念头,以消除我毕生最大的‘

    我曾经参与他们——也即:和正常的人们,一起谋害了李觉。

    十二

    ……李觉低声哼起一文歌,那歌抉带着一股芬芳从大草原飘来。我听出是一支俄罗斯民歌,优美的曲调从李觉几乎破碎掉的胸膛里涌出,更有动人心魄的力量。哼着哼着,李觉滑到另一支歌曲上,哼上一气,再滑到下一支歌曲上。他就这么随意滑来滑去,不带词儿,也从不把一支歌哼完,每次滑动都十分自然,仿佛他的歌就是他的呼吸,就是一种漫步,就是轻抛妙掷,我听得好舒服呵。此时,阳光正照在他脸上,他面颊随即浮起一片红军。过一会,阳光隐去,他面颊的红晕也慢慢消失。哦,正在消失的红晕真是最美的红晕!他将阳光挽留到自己脸上,像一束攀援墙头的三角梅。

    蓦地,我看见科主任站在门口,默然注视着我们。科主任是一位六十余岁的老专家,我们每周只能见到他一次。每个病员见到他时,都很不能将自己全部症状捧给他,以换取他的几句话,或者一个处方。他朝我招招手,示意我不要惊动李觉,让我悄悄地过去。

    “他怎么样?”科主任低声问。

    “挺好的呀。”

    “你们相处得很亲密嘛,这样好这样好,保持乐观很重要。知道吧,最近的化验结果表明,你们俩的治疗效果最为理想,血项基本上正常了!再有两三个星期,我看你们就可以出院了。你们忘记了病,病就好得快。就这样保持下去吧,连你的学习也天天进步……”老头儿笑呵呵的。

    “我去告诉他!”

    科主任一把拽住我,“别告诉他:这是咱俩之间的秘密,好么?让他蒙在鼓里,到最后一起告诉他,让他狠狠高兴一下,好么?你是个小大人了,我只告诉你,有些病友一听说自己的病就要好了,反而担起心来了厂,生怕再坏下去。咱们别让他担这个心,好么?”

    我非常高兴地接受了科主任的嘱托。

    李觉仍在阳光下哼歌儿,半闭着眼,一碗中药搁在小茶几上,散发浓浓的香味。这一天我们没有讲授,只是散漫地沉浸在歌曲与阳光带来的醉意中。并且,把歌曲与阳光都拨弄得碎碎的,使它们变得更为可人。

    我左右瞧着李觉,偷偷地用一个个念头去戳他,他依旧巍然不动,肯定正在酝酿什么深奥想法。我忽然觉得他真是了不起,跟童话故事中的闹海哪咜一样,玩着玩着就闹得天翻地覆了。在我那年纪不知道什么叫崇拜.心里却已经对他崇拜到家了。虽然世上有许多许多英雄或神灵,但他们都远在天外,挨我最近的只有李觉,独独属于我的也只有李觉。所以,只有李觉才是高踞云端又允许我随便亲近的神,我每一次靠近都被他提拔了不少。跟着他,常生出飞翔的感觉。在那一刻,我对他的依恋超出世上任何人。我整个心都叫他垄断了。

    突然,我想带他去看看太平间,向他展示那个秘密去处。那地方把我压抑了那么久,我又伯它又难以割舍。我一直是把那地方,当做我私人秘藏的、恐怖的爱物,现在我要奉献给他。此外,在这个白森森的医院里,我还有什么值得奉献给他的东西呢?而我又是多么渴望奉献呀。我犹如拿出一个宝贝似的,将那神秘去处拿给他看。我还有个奇怪预感:李觉肯定会对那里大大兴奋。别人感到恐怖,他不会。哪咜不是喜爱深深的海底么?

    我被这念头烧得又疼痛又快活。

    中午,病区里就和夜里一样寂静。我走进李觉房间然地说;“跟我来。咱们去看个秘密地方。”

    我们溜出病区大楼,沿着那条花径直奔医院西北角。越往里走,花木越是灿烂,越是拥挤。即使是一朵小小的玉兰,在这里也能开放出脸盆那么大的气概来。即使它们拥挤在一起,每一朵也都保帝王那么自信。由于我知道前面暗藏着什么,所以我能比较平静地观赏它们,不觉得它们有多么神秘。与上次相比,花们更加凝重,似乎连阳光也扛不动,静悄悄地,这是由于它们都已经认识我的缘故。至于芬芳、清新、奇妙……则还和从前一样。李觉兴奋得都有点儿摇摇晃晃了,几乎每一处都要驻留。

    “太奢侈了!太奢侈了!这点点地方有这么多花儿……”

    “奢侈是什么意思?”

    “就是、就是贵重的东西多得过头了……”

    “你不喜欢这个地方吗?”

    “太喜欢了。为什么没有早点带我来?……哎,这个地方好像没人。”他站住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朝前看:三条腿仍然卧在花径当中,以上次那样的眼神注视着我们。这它所卧的位置也和上次一样。

    “你要带我到哪去?”

    “不要紧,三条腿最可怜了,不会咬人。你跟着我就行。

    其实呀,我们挨着它越近,它越高兴。它一眼就能瞧出人是不是要害它……”

    “你要带我到哪去?”

    “太平间。”

    “什么?!”李觉宜瞪瞪地看着我。

    我一下子慌了,呐呐地,“在不,咱们回去吧。”

    李觉站立不动,目视被花木掩盖着的前方,木然呆立。

    我乱糟糟地解释;“兰兰的妈妈被送进那里面了,我和兰兰去看过她。窗帘动了一下,吓坏我们了……谁死了就把谁送到这里来,还有爱他的人陪着你……”

    李觉又沉默半晌.慢慢伸出一只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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