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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杰把福特公司和美国所有工业拉进现代世界,可是这样也有着很可怕的影响。他们信仰数字,结果留给我们为了提升效率而牺牲敏感回应的制度;战后一整个世代的理性人变成了数字的奴隶,学到从每一个零件和每一种产品里,压榨出成本来。同时建立起规模庞大的白领幕僚,把权威和决策集权到中央;为了降低成本和获取控制的效益,我们牺牲了所有产品品质和顾客满意的观念,我们也忘记了个人的主动精神。
他们的观点也创造了一种崇拜管理和数字、本质傲慢而自大的教派。十杰对自己的能力具有最高的信心,美中不足的是,这种信心不是来自真正的市场知识或产品经验,而是来自使他们和其他专业经理人近乎神明的实证资料体系。最后,这种体系教导经理人信任数字,不相信人。
不过有一段时间里,他们的理念运作得很完美,美国企业需要纪律、秩序和控制,他们提供了管理成长和建立企业帝国的模式。传统的历史说,摩根和亨利·福特之流的企业家,创造了让美国享有世界最高生活水准的企业。这种历史是半对半错的,摩根、福特之流固然光荣,却不正常。战后新一代的专业经理人在美国兴起,他们具有驾驭野马,驱策庞大、复杂企业克服无数挑战的意念,使世界各国对美国机构又敬又怕,十杰只是第一批这种新工业精英。
我一面报道、一面撰写这本书的五年期间,利斯变成了十杰最好和最坏两者间的燃点,两种极端在他的性格里交会。
十杰当中,利斯最像彗星,他原本可以像麦克纳马拉或桑顿一样,成为美国历史中的关键人物。麦克纳马拉后来到华盛顿,在两位美国总统之下,担任国防部长;桑顿替美国两位最著名的资本家亨利·福特二世和霍华德·休斯服务,结果自己也成了有名的资本家。利斯应该有和他们不相上下的成就,他使法国福特汽车公司起死回生,胸前别着法国政府颁授的勋章,以真正英雄的身份凯旋。
利斯信心十足,替福特公司勾勒了一个策略性的计划,要正面对抗比较大、比较强、难以取胜的对手通用汽车公司,他说服自己,认定可以靠着制造比较大、比较美、比较好的汽车,做出真正“美国人梦想的机器”,赢得这场对抗。他梦想创造出“车轮上的贾利·库柏,胸口有毛的汽车”,这个原型变成了1957年的水星大道巡弋(TurnpikeCruiser)。他全心全意投入这种汽车的创造上,除了彻底的成功之外,他完全没有预期还会发生其他事情。等到这部汽车惨败,他为福特公司设计对抗通用公司的大计划随之尽去,他无法从中复原,失败使他失去热爱的工作,也摧毁了他。辛辛那提的验尸官判定他死于自杀,致命伤是038口径子弹造成的。
朋友要是知道利斯绝望程度之深,或许会协助他度过这场危机,但是利斯完全孤立无助。事业当然会妨碍友谊,但是有时候,友谊会胜过事业,利斯之死有多少是十杰的共谋?在我所得知料想不到的事情中,有一个内幕故事,说明福特公司如何推出声名狼藉的艾德瑟计划——到今天仍然公认是历来最大的商业产品惨剧之一,知道十杰的友谊是造成这场惨剧的关键,一定会让很多人震惊。十杰中有好几位从一开始就反对这场庞大的投资,甚至有一位冷峻而精确地预测说,和通用公司正面冲突等于自杀;各种数字后面的假设愚不可及,几近虚构。但是十杰中的其他人都没有坚决反对,因为计划是由他们的同事利斯构思和推动的,诚如米勒的话:“我们不想在利斯的兴头上泼冷水。”友谊和野心毕竟不是经常可以共存的。
在利斯的故事里,我在自己的恐惧和野心方面,发现一些值得探讨的地方。我知道工作经常使自己变成自作自受的堡垒,我可以轻易地想象到,利斯的成功一定使他跟自己实际的力量脱节,开始把组织的力量误认成自己的力量。我需要反思利斯的故事,好摸索一个人能够前进到什么地步。我一看到一则广告,销售利斯俗艳的创作——1957年的水星奇怪汽车时,就急急忙忙地赶去看这部大烂车。我在一位古董汽车收藏者肮脏的车库里,看着这部在空心砖上的车子,怎么看怎么像博物院里的恐龙骨骼,是完全用钉子、不用其他物品凑在一起的东西。我一定买下这部车,即使它丑陋之至,这是用钢铁做成的青年才俊利斯,代表他的人格、他的狂热。坐进这部旗舰,开着它走在街上,感觉它像战车一样的力量,让我对他这个人、对他想追求的东西,有了一层新的了解。
在他们接近人生旅途的终点时,十杰中的每一个人都发现企业不是科学,甚至还算不上是艺术,麦克纳马拉、利斯、桑顿和他们的亲密战友,终于用他们的方法改造了世界,只不过不是他们所预期的样子。
十杰是我们的企业先贤,他们很可能太精明,太热心,对自己和自己的方法太有信心了。继承他们工作狂热的我们这些后辈,的确可以从他们那里学到很多东西。
第三章 数字帝国麦克纳马拉
天纵英才
25岁的麦克纳马拉高高瘦瘦,热衷于知性方面的追求,他热爱学术生涯,为桑顿填补了一个重要的空白,他的分析力量使得桑顿的单位更加可畏。今天,也许有人会把他们两人的合作称为左脑右脑的整合,左脑发达的麦克纳马拉擅长技术和数字,右脑发达的桑顿则具有领袖魅力。
麦克纳马拉做事专一,令桑顿大为叹服。不管桑顿分派给他什么任务、到什么地方,他都会接下来做好,从不抱怨,也从不要求晋升或加薪,他还有一个特性让桑顿深深钦服,他总不缺点子,而且还多得不得了。他知道如何把事情做好,但不会坚持己见,他会把意见说出来,不带个人色彩或好恶。但是无论桑顿作成什么决定,对他而言就是命令,他会全盘接受,照着去做,义无反顾,永远是忠诚的士兵。c米c花c书c库c ;__
如果论及个人的野心,桑顿远在麦克纳马拉之上,那时麦克纳马拉的野心只到面前的纸张那么远。搜集数据、找出它们代表的意义,成为一种自我考验、一种使他着迷的脑力游戏,旁人或许会觉得这类工作单调乏味,他却是打心里喜欢这个工作带来的挑战。
像桑顿一样,麦克纳马拉也有一个严母,严厉到当她跟老师说,她对孩子的期望太高,老师也深表同感。吃晚饭的时候,他母亲会朗读《大卫·科波菲尔》给他听,他的成绩单如果没有全部拿到甲等,她便无休无止地帮他补习。麦克纳马拉的父亲只念到八年级就没念了,是一个“刻板、庄重、实事求是的人”,他在一家皮鞋批发公司当业务经理,信奉天主教,比麦克纳马拉的母亲足足大了25岁。1916年6月9日麦克纳马拉生于旧金山,当时他父亲已经50岁了,麦克纳马拉的全名是罗伯特·史特朗奇·麦克纳马拉,他不寻常的中间名史特朗奇(Strange)是得自信仰新教的母亲的姓(译注:英文字面意义“奇怪”)。父母亲都非常宠爱他们的长子,三年后他们才生下女儿玛格丽特。
麦克纳马拉在奥克兰的安能利路1036号长大,这里是旧金山湾区东边一个舒适的中产阶级地段。他从小就很爱看书,求知欲非常强,算术好,身体却羸弱,一天到晚生病。一直到15岁,他才开始走出父母亲保护的双臂,上船当水手,航行过巴拿马运河一次,到过东方一次、夏威夷四次。
他念皮蒙特高中的时候,成绩几乎都能令母亲十分满意,三年当中他一共拿了26个甲,7个乙。“其中有4个乙是法文,2个是体育。”他除了学业成绩让老师刮目相看以外,课外活动更是多彩多姿。他当过童子军,1933年毕业纪念册的编辑,法文学会的主席,也是合唱团的成员,并且名列代联会主席团。他一个高中朋友回忆说:“他好得令人受不了,总是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他是你可以放心把钱或生病的小猫托付给他的那种男孩子。不过我这样说,好像他是个乖乖牌的书呆子,但他不是,一点也不是,乖乖牌通常会被人取笑,他能说善道,舞技又高,有他在就很好玩,有活动绝对少不了他。”
1933年初春,也就是麦克纳马拉高三下半学期的时候,小罗斯福就任总统。同一天,也就是3月4日,全国的银行都停止营业,纽约股市也休市,国库银根不足,发不出公务员的薪水,卸任的总统胡佛宣称国家正“涉于动乱边缘”。就在经济大萧条最严重的时候,麦克纳马拉进入加州大学柏克利分校。时局很坏,每四个成年男子就有一个失业,5000多家银行倒闭,27万多个家庭流离失所。多年后麦克纳马拉回忆说:“当时我同学的父母中有不少人自杀,因为他们没办法养家。我成长的环境是一个自由开放的大学,非常自由开放的环境,从我的同学、教授和其他人身上,我吸取了许多对我影响深远的价值观念和社会目标。”
经济大萧条和社会的不安,并没有改变他对经济学的兴趣。大二下半学期结束的时候,他被选入全国学生会,证明他是受人欢迎的好学生。暑假期间他去挖金矿、学滑雪,而且培养出终生的兴趣——登山。1937年他大学毕业,累积了傲人的总成绩288学分。
他获得牛津罗德奖学金的面试机会,可惜没被录取,于是到哈佛商学院继续学业。当年的哈佛,一年级学生往往有12%会被淘汰掉,麦克纳马拉当然是不会上榜的。他是那种在班上老是举手的学生,发言的机会比任何人都多。“他喜欢受众人瞩目,”他哈佛的同学摩斯说道,“但是他的确聪明,口才流利,书又念得好,决不会虚张声势。”麦克纳马拉的意见总是一针见血,他综合问题的能力更让同学佩服。另一位叫哈斯的同学回忆说:“当我们还在山脚下时,他早已经起飞向更高的地方去了。”哈斯后来回旧金山经营家族事业丽美施特劳斯公司。
麦克纳马拉比以前更加独来独往,只专注于学业,变得冷淡甚至不近人情。大部分学生都还跟别人合租房子,他却一个人住在嘉拉亭宿舍C39室。纪念册照片里的他带着金属边眼镜,留着往后梳得油亮的西装头,这以后就成了他的标准造型。如大家所料的,1939年春天,麦克纳马拉以优异的成绩毕业,而且在普莱斯沃特豪斯公司的旧金山分公司找到会计师的工作。
他和五个同学搭船去欧洲恣意遨游三个月以资庆祝,每个人出20美元,合买一辆老旧的福特旅行车,开上一艘意大利轮船,从波士顿前往热那亚。麦克纳马拉不改本色,连旅行也要做最好的利用,他担任向导兼策划,决定要看哪些教堂和古堡,拉着他的朋友去参观欧洲的文化古迹,包括中世纪的沙特尔大教堂。那是典型的走马观花式学生旅行,花费并不大,六个美国佬逍遥漫游意大利、斯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