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助于感情,但是我的感情自身被夹在记忆的钳子里也失掉了它的平衡而有所偏倚了。它变成了不健康而易脆弱。倘使我完全信赖它,它会使我在彩虹一现中随即完全隐去。我就会为过去所毁灭了。为我的前途计,我似乎应该撇弃为记忆所毒害了的感情。但是在我这又是势所不能。所以我这样永久地颠簸于理智与感情之间,找不到一个解决的办法。我的一切矛盾都是从这里来的。
我已经几次说过了和这类似的话。现在又来反复解说,这似乎不应该。而且在这时候整个民族的命运都陷在泥淖里,我似乎没有权利来絮絮地向人诉说个人的一切。但是我终于又说了。因为我想,这并不是我个人的事,我在许多人的身上都看见和这类似的情形。使我们的青年不能够奋勇前进的,也正是那过去的阴影。我常常有一种奇怪的想法:倘使我们是没有过去生活的原始人,我们也许能够做出更多的事情来。
但是回忆抓住了我,压住了我,把我的心拿来肢解,把我的感情拿来拷打。它时而织成一个柔软的网,把我的身体包在里面;它时而燃起猛烈的火焰,来烧我的骨髓。有时候我会紧闭眼目,弃绝理智,让感情支配我,听凭它把我引到偏执的路上,带到悬崖的边沿,使得一个朋友竟然惊讶地嚷了出来:“这样下去除了使你成为疯子以外,还有什么?”其实这个朋友却忘了他自己也有不小的矛盾,他和我一样也是为回忆所折磨的人。他以为看人很清楚,却不知看自己倒糊涂了。他把自己看做人类灵魂的医生,他给我开了个药方:妥协,调和;他的确是一个好医生,他把为病人开的药方拿来让自己先服了。然而结果药方完全不灵。这样的药医不了病。他也许还不明白这是什么缘故。我却知道惟一的灵药应该是一个“偏”字:不是跟过去调和,而是把它完全撇弃。不过我的病太深了,一剂灵药也不会立刻治好多年的沉疴。
……
我又在做梦了。我的眼前是一片漆黑,不,我的眼前尽是些幻影。我的眼睛渐渐地亮了,那些人,那些事情。……难道我睡得这么深沉么?为什么他们能够越过这许多年代而达到我这里呢?
我全然在做梦了。我忘记了周围的一切,我忘记了我自己。好像被一种力量拉着,我沉下去,我沉下去,于是我到了一个地方。难道我是走进了坟墓,或者另一个庞贝城被我发掘了出来?我看见了那许多人,那些都是被我埋葬了的,那些都是我永久失掉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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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节:我的梦醒了
作者: 叶 舟
我完全沉在梦景里面了。我自己变成了梦中的人。一种奇怪的感情抓住了我。我由一个小孩慢慢地长大起来。我生活在许多我的同代人中间,分享他们的悲欢。我们的世界是狭小的。但是我们却把它看做宇宙般的广大。我们以一颗真挚的心和一个不健全的人生观来度我们的日子。我们有更多的爱和更多的同情。我们爱一切可爱的事物:我们爱夜晚在花园上面天空中照耀的星群,我们爱春天在桃柳枝上鸣叫的小鸟,我们爱那从树梢洒到草地上面的月光,我们爱那使水面现出明亮珠子的太阳。我们爱一只猫,一只小鸟。我们爱一切的人。我们像一群不自私的孩子去领取生活的赐与。我们整天尽兴地笑乐,我们也希望别人能够笑乐。我们从不曾伤害过别的人。然而一个黑影来掩盖了我们的灵魂。于是忧郁在我们的心上产生了。这个黑影渐渐地扩大起来,跟着它就来了种种的事情。一个打击上又加第二个。眼泪,呻吟,叫号,挣扎,最后是悲剧的结局。一个一个年轻的生命横遭摧残。有的离开了这个世界,留下一些悲痛的回忆给别的人;有的就被打落在泥坑里面不能自拔……
啊,我怎么做了一个这么长久的梦!我应该醒了。我果然能够摆脱那一切而醒起来么?那许多生命,那许多被我爱过的生命在我的心上刻画了那么深的迹印,我能够把他们完全忘掉么?我把这一切已经埋葬了这么多的年代,为什么到现在还会有这样长的梦?这样痛苦的梦?甚至使我到今天还提笔来写《春》?
过去,回忆,这一切把我缚得太紧了,把我压得太苦了。难道我就永远不能够摆脱它而昂然地、无牵挂地走我自己的路么?
我的梦醒了。这应该是最后的一次了。我要摆脱那一切绊住我的脚的东西。我要摆脱一切的回忆。我要把它们全埋葬在一个更深的坟墓里,我要忘掉那过去的一切。
不管这是不是可能,我既然开始了我的路程,我既然跟那一切挣扎了这许多年代,那么,我还要继续挣扎下去。在永久的挣扎中活下去,这究竟是我度过生活的美丽的方法。1936年5月
死
像斯芬克司希腊神话:斯芬克司是狮身女面、有双翼的怪物,常常坐在路旁岩石上,拦住行人,要他们猜一个难解的谜,猜不中的人便会给她弄死。的谜那样,永远摆在我眼前的是一个字——死。
想了解这个字的意义,感觉到这个字的重量,并不是最近才有的事。我如从忙碌的生活中逃出来,躲在自己的房间里,静静地思索片刻,像一个旁观者似的回溯我的过去,我便发
现在1928年我的日记的片断中,有两段关于死的话。一段的大意是:忽然想到死,觉得死逼近了,但自己却不甘心这样年轻地就死去。自己用了最大的努力跟死挣扎,后来终于把死战胜了。另一段的大意是:今天一个人在树林中散步,忽然瞥见了死,心中非常安静,觉得死也不过如此。……我那时为什么要写这样的话?当时的心情经过八九年岁月的磨洗,已经成了模糊的一片。我记得的是那时过着秋水似的平静的生活,地方是法国玛伦河畔的一个小城镇。在那里我不会看见惊心动魄的惨剧。我所指的“死”多半是幻象。
幻象有时也许比我所看见的情景更真切。我自小就见过一些人死。有的是慢慢地死去,有的死得快。但给我留下的却是同样的不曾被人回答的疑问:死究竟是什么?我常常好奇地想着我要来探求这个秘密。然而结果我仍是一无所得。没有一个死去的人能够回来告诉我死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情。
有时我一个人关在房里,夜晚不点灯,我静静地坐在椅子上,两只眼睛注意地望着黑暗。我什么也看不见。但是我依旧注意地望着。我也不用思想。这时死自然地来了,但也只是一刹那间的事,于是它又飘飘然走了。死并不可怕。自然死也不能引诱人。死是有点寂寞的。岂止有点寂寞,简直是十分寂寞。
我那时的确是一个不近人情的孩子(以后自然也是)。我把死看做一个奇异的所在。我一两次大胆地伸了头在那半掩着的门前一望。门里是一片漆黑。我什么东西都看不见。这探求似乎是徒然的。
有一次我和死似乎隔得很近。那是在成都发生巷战的时候。其实说巷战,还不恰当,因为另一方面的军队是在城外。城外军队用大炮攻城,炮弹大半落在我们家里,好几间房屋毁坏了,到处都是灰尘,我们时时听见大炮声、屋瓦震落声与家人惊叫声。一家人散在四处,无法聚在一起,也不知道彼此的生死。我记得清楚,那是在一九二三年二月十二日(阴历),也就是所谓“花朝”(百花生日),午前十一点钟的光景。我起初还在大厅上踱着,后来听说家里的人大半都躲在后面新花园里去了,我便跑到书房里去。教书先生在那里,不过没有学生读书。不久三哥也来了。我们都不说话,静静地听着炮声。窗外是花园,从玻璃窗望出去,玉兰花刚开放,满树满枝的白玉花朵已经引不起我们的注意。他们垂着头坐在书桌前面。我躺在床上,头靠着床背后的板壁。炮弹带着春雷似的巨响从屋顶上飞过。我想,这一次它会落到我的头上来罢。只要一瞬的功夫,我便会落在黑暗里,从此人和我隔了一个世界,留给我的将是无穷的寂寞。……这时我的确感到很大的痛苦。死并不使我害怕。可怕的是徘徊在生死之间的那种不定的情形。我后来想,倘使那时真有一个炮弹打穿屋顶,向着我的头落下来,我会叫一声“完了”,就放心地闭上眼睛,不会有别的念头。我用了“放心地”三个字,别人也许觉得奇怪。但实际上紧张的心情突然松弛了,什么留恋,担心,恐怖,悔恨,希望,一刹那间全都消失得干干净净,那时心中确实是空无一物。爱德华·加本特在他的一本研究爱与死的书里说“在大多数的场合中,它(指死)是和平的,安静的,还带着一种深的放心的感觉”见英国作家爱·加本特(1844—1929)的《爱与死的戏剧》。,这是很有理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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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节:我不要死
作者: 叶 舟
我还见过一次简单的死。川、黔军在成都城内巷战的时候,对门公馆里的一个轿夫(或者是马弁,因为那家的主人是什么参议、顾问之类)站在我家门前的太平缸旁边,跟人谈闲话。一颗子弹落在街心,再飞起来,打进了那个人的胸膛。他轻轻叫了一声,把手抚着胸倒在地上。什么惊人的动作也没有。他完结了,这么快,这么容易。这一点也不可怕,我又想起加本特的话来了。他说死人的脸上有时还会闪着一种忘我的光辉,好像新的生命已经预先投下它的光辉来了。他甚至在战地遗尸的脸上见过这样的表情。他以为死是生命的变形内的生命的解脱。
据说加本特的研究方法是科学的,但是“死”这个谜到现在为止似乎还不曾得到一个确定的解答。我更爱下面的一种说法:死是“我”的扩大。死去同时也就是新生,那时这个“我”渗透了全宇宙和其他的一切东西。山、海、星、树都成了这个人的身体的一部分,这一个人的心灵和所有的生物的心灵接触了。这种经验是多么伟大,多么光辉,在它的面前一切小的问题和疑惑都消失了。这才是真正的和平,真正的休息。
这自然是可能的。我有时也相信这种说法。但是这种说法毕竟太美丽了。而且我不曾体验到这样的一个境界。我想到“死”的时候,从没有联想到这一个死法。我看见的是黑的门,黑的影子。倒是有一两次任何事情都不去想的时候,我躺在草地上,望着傍晚的天空和模糊的山影,树影,我觉得自己并不存在了,我与周围的一切合在一起变成了一样东西。然而这感觉很快地就消失了。要把它捉回来,简直不可能。但这和死完全没有关系,并不能证实前面的那种说法。
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我在前面说过没有一个死了的人能够回来告诉我关于死的事情。对于这句话我应该加以更正。我有一个朋友患伤寒症曾经死过几小时,后来被一位名医救活了。在国外的几个友人还为他开过一个追悼会。他后来对我谈起他的死,他说他那时没有一点知觉,死就等于无梦的睡眠。加本特认识一位太太,她患重病死了两三个钟头,家人正要给她举办丧事,她忽然活转来了。此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