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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答应了她,我这时也不会在这里了。我知道她的决心是很坚强的。前天夜里还仿佛梦见同她去什么地方‘心中’似的。”
“现在好结果来了罢!”我听完他的故事只说了这短短的一句话。也许是讥讽,也许是同情,也许是责备,也许是疑问。其实这些全包含在这句话里。我不能够相信在那时候的他们的面前就只有他所说的两条路,我不能够相信应付生活就只有这两种办法。事实上他把那个最重要的倒忘记了。
“现在好结果来了罢!”他疑惑地重复着说,然后猛然省悟地责备自己道,“自己种的苦果自己吃,没有什么话可说。”脸上立刻起了一阵可怕的痛苦的痉挛。我看见这个就仿佛看见牲畜在屠刀下面哀号,心里也起了战栗。
“那么你还相信命运吗?”我不安慰他,却责备地追问道。
他不回答我,只是埋下头挺直地跪在坐蒲团上面。
学校里放了年假。一连几天堀口君都忙着在念经和抛掷供物。差不多每天吃中饭的时候,他都要告诉我说:昨晚某某人的灵魂又到我家里来了。于是就简略地告诉我那个人的生平。无论是男或是女,那些人都是这个社会的牺牲者,而堀口君却说他们全是顺从命运的好人。于是傍晚他就提了一包供物到海边去把那亲友送走了。而在家里又会有另一个亲友的灵魂在等候他超度。
这个人,当他对我申诉痛苦的时候,他露出等人来援救似的无可奈何的心情;而跪在神橱前面,他却毫不迟疑地去超度别人的灵魂了。这也许是宗教的力量罢。但这宗教却把那无数的鬼放进了他的家中,使他与其说是活在人间不如说是活在鬼的世界里了。
新年逼近的时候,平日默默地劳动着的堀口夫人便加倍默默地劳动起来。在堀口君,也多了一件写贺年片的事情。只有那小孩更高兴地往各处找朋友玩。楼上不消说是静得像一座坟墓。我一个人在那里翻阅陈腐的书籍,受古圣贤的围攻。
新年一到,这家庭似乎添了一点生气。邮差不断地送了大批的贺年片来;拜年的人也来了不少,虽然大半都是在玄关口留了名片或者写着“御年贺”的纸卷,并不曾进房里来。但门前的人影究竟增加了许多。小孩也时常带了他的朋友来,多半是些穿着很整齐的和服的小姑娘。常常在庭前用羽子板拍着羽根羽根:毽子(日本语)。玩,这虽是女孩的游戏,但近年来已经有不少的少年在玩了。
劳动了一年的堀口夫人,在她的苍白的圆脸上也露了笑容,多讲了几句话。晚上没有事情,也把我邀到客厅里火火辶幸旁边去玩“百人一首”。玩这种游戏我当然比不过他们夫妇。
堀口君有四天没有到海边去了。大概新年里鬼也需要休息罢。但是一月五日这天的午后他忽然又勤苦地念起经来,一连念了三四个钟点以后,他就在下面大声邀我同到海边去。我走下楼看见他提了一包供物站在玄关口。
“昨晚又有谁的灵魂来过了吗?”我一面穿木屐,一面问道。
“就是横山满子君。我回头再详细告诉你。”他严肃地小声说。
我们默默地走了出去。从海边归来的途中……
我们依旧在那些窄巷里绕圈了。堀口君说过了那简单的回答后,就不再作声。两人的木屐在土地上沉着地发响。我被沉默窒息着,不能忍耐下去,便说:“那恐怕是梦罢。你看见她是个什么样子?”
“梦不就是可信赖的吗?我屡次做梦都有应验。”他停了脚步,说着话望了我几眼。前面几步远近,竖着那“马头观音”的石碑。他走上去,合掌行了一个礼。他走过这个地方总要这样地行礼,我看见过好几次了。
“她的样子很憔悴,眼含着泪,要我救助她。所以我想她做鬼也不幸福,今天给她念经超度过了。以后还要给她念经呢!”他继续说,声音有点改变,我明白是一阵悲痛的感情侵袭来了。但我好像不知道怜悯似的不去安慰他,却说了类似反驳的话:“她不是顺从着命运活过了吗?那么她应该有好结果呢!你给她的信上不是这样说过的吗?……”
“但是……但是——”他仿佛遇到了伏兵,突然忙乱地招架起来,说了两个“但是”,便再也接不下去。
“但是一切都错在命运上面。这命运也只有你一个人才知道!我不相信这些。即使真有,我也要使它变成没有!”我气愤地说。我看见他招架不住地往后面退走了,便奋勇地追上去。他不再和我交战了。他只顾埋着头走,口里含糊地念着什么,像在发呓语一般。但在我的耳朵听来,他念的并不是《南无妙法莲华经》,而是“我错了”一类的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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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节:烦躁
作者: 叶 舟
这晚上堀口君忽然现出非常烦躁的样子。晚饭吃得很少,老是沉思一般地不说话。而且因一件小事就把小孩骂哭了。饭后他说要玩“百人一首”。等堀口夫人把食具收拾好拿出牌来时,他忽然又说不玩了,就一个人跑了出去。他的妻子问他夜里到什么地方去,他也不回答。我回到楼上,又受着腐儒的围攻。虽然房间里摆着火钵,却变得非常寒冷了。接着来的是寂寞。周围静得很可怕。忽然不知在什么地方有人唱起了谣曲,苍凉的声音在静夜里听来就像是鬼哭一般。这许久还不见堀口君回家。于是风起来了,一吹便吹散了谣曲。树木哀叫着,房屋震摇着,小孩也在下面哭了。这楼上就如一个鬼窟,我不能够再坐下去,便毅然站起来,走下楼,到玄关口去找木屐。
“张君,要出去吗?到什么地方去?”堀口夫人在房里用了焦虑的声音问道。
“海边去!”我不假思索地这样回答。不等她说第二句话,就冒着风急急走出门去。海完全变了模样。
我认不清楚平日见惯的海了。潮暴涨起来,淹没了整个海滩。愤怒般的波涛还不住地往
岸边打来。风在海上面吼叫地飞舞。海在风下面挣扎地跳动。眼睛望过去,就只看见一片黑暗。黑暗中幻象般地闪动着白光,好像海在眨眼睛,海在张口吐白沫。
浴场已经消失在黑暗里,成了一堆阴影,躲在前面。每一阵风冲过来,就使它发出怪叫。我去找那些岩石,就是这傍晚我在那上面站过的,现在连痕迹也看不见了。
我站在岸边,望着前面海跟风搏斗的壮剧。一座一座的山向着我压过来,脚下的石级忽然摇晃似的在往后面退。风乘着这机会震撼我的身子。我的脸和手都像着了利刀似的发痛。一个浪打来,那白沫几乎打湿了我的脚背。
我连忙往后退了两步,定了神,站稳了脚跟,想起方才几乎要把我卷下去的巨浪,还止不住心的跳动。
黑暗一秒钟一秒钟地增加。海疯狂地拼命撞击岸。风带着一长列的怪声迎面飞过来。这一切都像在寻找它们的牺牲品一般。
对着这可怖的景象我也感到惊奇了。平日是那么恬静的海遇着大风的时候也会这样奋激地怒吼起来!
“可惜,堀口君不在这里,不然也可以给他一个教训。这海可以使他知道一些事情。”我这样自语着,一个人渐渐地进入了沉思的状态。
风刮着我的脸和手,我也不觉得痛;浪打湿了我的脚,我也不觉得冷。我一个人屹立在风浪搏斗的壮剧的前面,像失掉了全部知觉似的。
“张君,你来了!”一个意外的声音使我惊醒过来。我掉头看后面,正遇着堀口君的发光的眼睛。在那张清癯的脸上我看见这样的发亮的眼睛还是第一次。尤其使我惊讶的,是他会到这个地方来。
“你看见了这一切吗?”我略一迟疑便惊喜地发出了这句问话。
他点了点头,然后低声说:“我比你早来了许久。”
我惊疑地望着他那发光的眼睛,带了暗示地自语道:“想不到那么恬静的海也会这样可怕地怒吼起来。”
“不要说了。”他一把抓住我的膀子烦躁地说。我觉得他的手在微微地颤抖。我不答话,只是惊疑地望着他。“回去罢,回到家里我有话对你细说。”过了半晌他又说了一句。1935年2月3日在日本横滨巴金写《家》时用的桌凳
窗下
敏,我现在又唠唠叨叨地给你写信了。我到了这个城市已经有两个多月。这中间我给你写了五封信。可是并没有收到一个字的回音。难道你把我忘记了?还是你遇到了别的意外事情?你固然很忙,但是无论如何你得给我一封回信,哪怕是几个字也可以。再不然就托一个朋友传几句话。你不能就这样渺无音信地丢开了我,让我孤零零地住在这个陌生的大城市里。你知道我有着怎样的性情,你知道这样一种生活在我的精神上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那么你为什么默默地让我受这些折磨呢?
我还记得两个多月前我离开你的时候,月台上人声嘈杂,我们躲在车厢的一角,埋着头低声谈话,直到火车快开动了,你才匆匆地走下去。你在车窗下对我笑了笑,又一挥手,就被火车抛在后面了。你不曾追上来多看我几眼,我也没有把头伸出窗外。我只是埋着头默默地回想你刚才说的那几句话:“到了那里,你也许会感到寂寞。你要好好地照应你自己。你也该学会忍耐。……我就怕你那个脾气,你激动的时候,连什么事情都不顾了!……”
你看,现在我也能够忍耐了。我居然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在这个寂寞的房间里住了两个多月,而且不知道以后还要住多久。这其间我也曾起过冲动,但是我始终依照你的劝告,把它们一一地压下去了。这些时候我很少到外面去。每天我就坐在一张破旧的写字台前,翻读我带在身边的几本旧书,和当天的报纸。等到我的腰有些酸痛了,我才站起来,在房里默默地踱一会儿。这样的生活有时连我自己也觉得单调可怕,我的心渐渐地像被火烤似的痛起来。我昂起头大大地吐了一口气。我跨着大步正要走出房门,但是你的话忽然又在我的耳边响了。我便屈服似的回到写字台前,默默地坐下,继续翻读书报。直到朋友家的娘姨给我送晚饭来,我才明白这一天又平淡地过去了。
我常常坐在窗前给你写信。我觉得最寂寞的时候或者火在我心里燃烧起来的时候,我就给你写信。我的写字台放在窗前,窗台很低,我一侧头便可以看见窗外的景物。上面是一段天空,蓝天下是土红色的屋顶,淡黄色的墙壁,红色的门,墙壁上一株牵牛藤沿着玻璃窗直爬到露台上面。门前有一条清洁幽静的巷子。其实这对面的房屋跟我住的弄堂中间还隔了一堵矮墙。越过这堵矮墙才是我的窗下。从我住处的后门出去,也有一条巷子,但是它比矮墙那面的巷子窄狭而污秽,墙边有时还积着污水和腐烂的果皮、蔬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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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节:东家的意思
作者: 叶 舟
这一带的街道本来就不热闹,近几天来,经过一次集团搬家指当时这一带的居民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