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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金世界-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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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尼曾否同来?〃隐红道:〃不妹行踪无定,来去不常,也无一定的事。老尼却尚在山中。〃张氏正『色』道:〃厌世主义,不合现时的趋势。姊姊稚龄弱质,也不在厌世的时候。〃隐红不让说下,早截住道:〃小妹别有怀抱,不入世也不出世,姊姊倒不劳挂怀。时已上灯,后会有期,姊姊凡百自重。〃张氏道:〃尚不曾问姊姊的寓处,妹真忘情了。〃隐红道:〃不妹居址,姊姊即知之,亦无从过访,明日如在此间,或者到会中奉候,也未可知。〃说着已经离房。

    其时怀祖避在建威房中,等张氏送客归来,又相议道:〃其人言论无异常人,其形踪至为恍惚,真令人无从捉『摸』。〃张氏道:〃我视其人,虽饶有美姿,眉宇间时『露』英武慷爽之气,或者便是隐娘、红线一流人,也未可知。〃谈论一会,夜『色』渐深。饭毕就寝。

    明早,建威邀怀祖先至雅仙,园主陈钊泉早遵两人预嘱,安排妥贴,伶人也都遣开,只留几丁茶房在内承值。午后,张氏先到,未时,干事员、招待员陆续都来。一到申初,前前后后,到了竟有五百余人,一半是闻风自来。

    铃声一响,先有干事员宣明本会宗旨,是争例不是争约,所以即名为争例会。宗旨宣后,来宾中登坛演说的共有八人。

    末后张氏才翔步从容,走近桌边,款款吐语道:〃诸侠姊姊妹妹呀!我辈女子不是国民之母么?为个人之母者,勿论子之贤不肖,念其为骨血所化分,只觉可爱,不觉可憎。为国民之母者,子之为上流、为中流、为下流,在他人虽有分别,在母之眼帘中,只见为子,不见有何阶级。并且他人视之愈贱,蹙之愈甚者,母之于子,则怜之愈深,护之愈力。

    例如道有饿夫,男子斜睨而过之,女子则必有多寡之助。足见人群的感情,女子自优于男子。而所以致此者,则由世界人类,都为我女子所生所产,故无声无臭中,遂相感而不自觉。

    〃今日言抵制者,为外人虐待我侨氓而起,侨氓之受虐者要以工人为多、为最烈。能使工人出苦海而入乐土,则商人学生相沿而及之,祸不扫自除。仅仅言改约,即能如愿,不过便商而止,便学生而止,工人要不得与。诸位姊姊妹妹啊!旅外之人,难道不是我女子所生所产么?勿信外人,谓愿并改一二条,遂坦然不为我子若孙虑也。毋论现所续议,我工人去来出入,依旧不能自由,即使改至十分完善,不还有例在么?我执约以相诘,彼引例经相绳,究竟管理之权,在人掌中,约之力断不及例。诸位姊姊妹妹啊!到那时,我工人果不消说,依旧是为鱼为肉,听人烹割了。我商人,我学生,自今以前,未尝得享约之利,自今以后,岂能免例之害么?〃说到这里,台下有人诘问道:〃约何尝有利?商人学生如何能享呢?〃张氏道:〃第一次《禁约》说,此是专指华人续往美国承工者,其余别等华人,均不在限制之列。第二次《禁约》说,此约专为华工而设,不与官员、传教、贸易、游历人等,现时享受来寓美国利益有所妨碍。照这两条文义解释,商人学生犹在商约中最优相待之列,如何至与工人同受不可思议之奇辱?岂非例所使然么?诸位姊姊妹妹啊!拒约的『潮』流,汹涌及于全国,我辈忽然说要争例,似乎势力薄弱,不免为所淘汰。不知我辈女子,在家庭内婉婉转转,以告我父兄夫婿,在社会上恳恳切切,在告我伯叔兄弟。理论果真圆足了,便容易动人听闻。小妹不量,奉劝我诸位姊姊妹妹,不要随人附仰,以改约为圆满功德。要知例而不废,改约不过虚名。今日男子既不敢言,我女子为国民之母,当尽为母之责任,万万不可自暴自弃啊!〃这时,台下拍掌声如春雷怒鸣,四壁摇动。忽地人丛中飞出一人,褰裳迈步,直上演坛,端端整整立在正中。

    

黄金世界 第十二回 何许是之子佳城碧波白浪 空自盼平安尺素粤海金山

    张氏只觉眼前一晃,像是苏隐红闪到身后,回头一望,却并不是。正中立个四十余岁佳人,妆饰朴素,举止从容,偏又眼角流波,眉尖敛黛,像含着十分幽怨,朝着台上台下鞠躬点头,呜呜咽咽的说道:〃小妹应友兰,新会县人,家世务农。我父我舅,会香港初开,以工致富,始弃农习商。又因合资营业,情意相投,一子一女,自小订婚。妹年十六,即赋于归。夫婿区远龄,少有远志,每思破浪乘风,遨游域外,久久未遇机会。妹于此数年,始稍知生人之乐。不意金山分号的掌柜,忽传病信,亟须替人。

    夫婿欣然请之于舅,孑然独往。其时妹年二十有四,有子亦七龄矣。夫婿去不匝月,舅以猝病辞世。妹以弱女子,内支门户,外款亲朋,间时又赴乡间营亲窀穸,三月之中,心力交疲,始知生人之苦。幸而夫婿闻讣归来,妹得稍稍息肩。乃未愈年,忽有戚串从金山来,传述号中各伙,滥支浪费,势将不支。夫婿不得已,匆匆就道。

    〃自此十年不归,我父亦已亡矣。子年渐长,酷肖其父,慕壮游。妹以膝前孤另,劝不使行。年十八,为之授室,未三载,得一男。妹于是时,有儿有媳,又有稚孙,投怀索抱,几几乎只知有乐,不知有苦。但良宵深夜,系念藁砧,犹时时以泪浪渍枕。不想此两年前,金钱空卜,只雁不来,妹固晨夕皇皇,儿尤傍徨万状。挨过八阅月,儿忍无可忍,坚欲赴金山省视,不得已,只可任其远行。出门之日,儿媳悲离怨别,泣不成声。妹回想当年,也不觉欷欲绝。惟盼早一日得一平安之报,便早一日慰我闺中之望。转瞬又已半年,竟也鱼沉雁杳。

    〃咳!那时那时,不瞒诸位姊姊妹妹说,妹与儿媳一时从好处想,或是父子两人双双回国,恍恍惚惚,好像已在面前,不觉莞然欲笑;一时从坏处想,或是父子两人双双都遇了意外,恍恍惚惚,好像已闻凶信,不觉嚎然欲啼。如是又逾一月,忽见一张《金山日报》,上记一条说:太平洋会社之汽船,有一乘客,闻从广东新会县来,以违禁例,致被拨回。某月某日,船离桑港约五十哩,其人不知何故,自投入海。船员闻信,急放舢板施救,正遇风狂浪涌,无从打捞。其人何姓、何名、何事来美,尚待查访云。

    妹骤睹此条,便猜是我至宝至贵至亲至爱之佳儿,酸痛彻心,便悠悠,神魂若失。良久良久,忽有小儿哭声,剌入耳轮,才得醒来。却见桌边地下,横卧一人,模模糊糊,尚不认是何人,俯身一视,咳!可怜呀!不想便是至宝至贵至亲至爱之儿媳,昏不知人,悠然若死。孙儿方幼,只是牵衣绕膝,极声嘶唤道:'娘醒醒呀!娘醒醒呀!'〃这时旁听诸人,都听得万种悲伤,百般怨恨。友兰忍不住,已是失声。

    停了刻许,拭泪重语道:〃好容易延医觅『药』,才把儿媳救醒。却自此一姑一『妇』,楚囚相对,只觉死之可乐,生之可悲。

    偏偏两三月来,尚无确信,邻家又夜夜隐约送来哭声,越引得望夫思子,不能自己。不瞒诸位姊姊妹妹说,妹虽商『妇』,然节财省费,犹似农家,未尝轻役佣人。

    〃偶以易米,与邻『妇』相遇,渠一啼一哭告妹道:其夫在外国作工,年前因事回家,甫及半年,乘船复往。近见同伴家书,知到埠时,适遇木屋新成,梁夫应对不知如何错误,便被押入。

    据闻木屋造在海滨,低『潮』黑暗,比囚牢尤苦几倍,体亏身弱的,一入其中,极易成病。渠又闻人传言,在木屋中染病不起者已有四五人,因此又惊又急,夜夜不能安枕。

    〃咳!诸位姊姊呀!诸位妹妹呀!妹当时若不生希冀之心,守着一孙一媳,苦楚已非人境,偏偏又想我夫或是抱病,我子或也被押木屋,因此音信杳然,不自揣量,亲身去探消息。诸位姊姊呀!诸位妹妹呀!那真自寻烦恼了!〃台上下、会内外,一切听者,都以为奇,便悄悄侧耳细听。张氏蓦地记起陈氏前事,胸头不觉勃勃跳了几下。却听友兰接着说道:〃妹既决定亲赴美洲探听父子两人消息的主意,便从新会到香港,在领事署请张护照上船,坐定的是下等舱,污秽的情形,不堪入目。上等舱固然比不来。即同白种的下等舱两相比较,亦有天渊之别。这还怪不得外人,我同胞确有些不知自爱的。借着解闷消闲的名『色』,赌钱、吃鸦片无所不至,无怪被人轻视。妹再三再四的劝阻,在我一片婆心,有人反嫌为多事,真是无可奈何。

    〃及近桑港,妹已问知禁例的大概,默想夫婿号名、坐落,及贩运之货物,出入之赢亏,幸未模糊,至于姓氏年岁,是无待言,决不至于差误的。妹便坦然不以为虑。惟念我夫此来究竟如何?我子何时到美,何时入号,何以无片纸只字报母妻?

    前番日报所载,是否另有其人?倒觉万感罗胸,颠倒不能自主。

    〃咳!不想一傍码头,目睹白种诸人纷纷上岸,渐渐黑种走,渐渐同种同舱之日本人走,渐渐同种同舱之高丽人亦走。

    此时举目四顾,在舱待问供的,只剩我中国之同胞。咳!诸位姊姊啊!诸位妹妹啊!。。。。。。轩轾厚薄,一至于此?已令人万分抱怨!若然一样不来留难,一样许其上岸,仅仅少差时间,犹可于不平之中稍稍平心。不想关员上船,点验盘诘,竟无一人不被禁在舱中。直至第三日,十成中有两成方算无事,四成便押进木屋,四成便原船拨回。

    〃妹先亦在拨回之例,窃不自量,力与争执道,如谓商人之妻,不应来此,则领事即不应给照,如谓填照不曾合例,本人何自而知之?其咎自在领事,不在本人。咳!诸位姊姊啊!

    诸位妹妹啊?惟口兴戎,妹因此便受有生未受之辱,尝有生未尝之苦。至今追念从前,犹觉饮恨含酸,悲肠尽裂!〃说着说着,又是泪痕满面了。

    旁听中有人问道:〃姊姊争执的不差,如何会受辱,如何会吃苦,不成彼人竟不讲公理么?〃友兰道:〃公理两字,正与文明一般解释,是强权的护符,断非衰弱者所能借口。今日中国之弱如何,理长理短,皆非外人所顾。不然,禁约具在,何尝有量身囚禁这许多奇闻呢?妹就因抗辩了几句,关员以为倔强,几个如狼似虎的关差,前来揪扭。妹喝问何事?若辈谓既不服拨回,便须进木屋候审。咳!诸位姊姊啊!诸住妹妹啊!

    木屋的苦况,妹在家乡时已听邻『妇』谈及,知不是个好所在,惟念迟早终须释出,倘得与我夫、我子再见重逢,庶几不枉此行,便死也所甘心。咳!不想大谬不然,不但不如所愿,连『性』命几乎断送!天乎!厄我至此乎!〃号号啕啕,哽咽不能成声。又隔数分钟,才说道:〃妹谓关差,便进木屋,让我自行。关差不听,竟尔自船扭上,浑身磕伤了几处。初犹不知,入屋后,和着大众席地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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